凡煙小說

第124章 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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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伊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在書上讀到過的洞穴理論。

在人類文明無限擴張的當下, 許多遠古的先哲思想都消失在慢慢長河中, 但有一些塑造星球特質的,根源性的東西,卻也能夠跨越無數時間與空間的阻擋, 在宇宙的洪流中演變, 發展, 勉強保持著原有的姿態。

黑暗的山洞裏,幾個人被綁住背對著洞口,無法動彈。

他們的背後有一堆火,火焰把影子投向他們眼前的巖壁, 那就是他們所看到的世界真實。

可是某天, 有個人掙脫了繩索的束縛,走出了山洞。

這個人馬上跑回去告訴大家真實的世界不是巖壁上的影子, 可是那群人不相信他的話, 即便這個人把他們身上的繩索也解開,其他人也仍然拒絕承認, 甚至起身把這個人用石頭砸死了。

可是繩索解開了, 其他人終究是要看到外面的世界的, 有的人無法接受, 選擇繼續面壁,把影子當成真實, 可有的人卻選擇走出洞穴,擁抱外面的世界。

路伊還清楚的記得這個故事最後的結局:

人們走出了洞穴,但不可避免地又走進其他的洞穴。

有的人走了出去, 有的人選擇停留,人們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走出不同的洞穴,卻又囿於更大的洞穴,他們走出了森林,又走進了城鎮;走出了地面,又走進了天空,走進了宇宙蟲洞,還想著從黑洞裏走出……走來走去,卻發現自己不管走到哪裏,都只是在名為“宇宙”的舞臺某一個角落上打轉。

可是在宇宙的背後,沒有火光,也沒有影子。

或者可以說,在宇宙巨大的懷抱裏,火光無處不在,影子如影隨形。

人類只是走出去,又走進來,走來走去,發現只是在原地打轉。

路伊從名為13號的洞穴走出來,現在又困在這個洞穴裏,努力掙紮著爬上去,可是出去之後,卻註定又會進入下一個洞穴。

她抓住土層的手指微微用力,十根手指頭在厚厚的土壁上留下十道明顯的爪印,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但她和那些洞穴裏的人不一樣,在她們身後的不僅僅是火堆,還要驅逐她們的猛獸,只能義無反顧地往前狂奔。

“我覺得我可能看到出口了。”

最前面的宗時禮突然出聲:“你們有沒有覺得,周圍的亮度高了一點兒?”

“……你是怎麽感覺到的?”

傑西卡跟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的擡了擡手臂,上面綁了一個探照燈,這是救援盒子裏自備的一個隨身小燈管,白灼的燈光在洞穴內不停抖動。

“因為我覺得,前面似乎出現了一個光點。”

宗時禮頓了頓,沖後面的人說道:“大家把手上的探照燈暫時先關一下。”

傑西卡用牙齒抵了抵控制探照燈的開關。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在很短的一瞬間,眼前什麽也看不見。

漸漸地,呼吸聲被靜謐的黑暗放大,眼睛漸漸適應了無邊的黑暗。

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

白色的,微弱的,但切切實實是一個米粒大小的光點。

遺憾的是,由於位置的關系,只有打頭陣的宗時禮看了個分明。

她笑了:“果然。”

傑西卡眼前一亮,她的小臂已經繃得隱隱作痛,滿懷希望地追問:“所以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宗時禮:“……”

她在心裏默默地算了算大小和距離的比例,又不忍打擊孩子的希望,含糊地“唔”了一聲:“應該吧,畢竟都看到出口了。”

雖然只有這麽小一點。

路伊:“……”

她仿佛已經猜到了真相。

你瞧,真相有時候都不需要轉身看到實體,憑借想象力也可以走出洞穴——還能走得很遠。

“等我出去以後一定要好好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冬陽憤憤道:“我要去有陽光!沙灘!大海的地方!這輩子我都不會去洞星旅游了!”

洞星星如其名,是一個從內到外千瘡百孔的星球,聯邦政府的探險隊到達之前已經是一顆無人星球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每一個洞穴內的自然景觀極其壯麗,是星際公民閑暇時旅游的熱門景點。

“我也想去曬太陽!”傑西卡跟在後面立馬接了一句。

不說還好,一說大家的心全都飛到九千米外的太空裏去了。

一個個的對未來的規劃從陽光沙灘排到雲層花海,從出洞穴開始,都恨不得能排到聯邦三千年後。

“我出去後一定不會放過聯邦和那該死的破塔的。”

在一片對外界的憧憬裏,安格爾陰測測的算計聲傳來。

“他們不就是想弄死我們嗎?還發動全宇宙通緝,真當我‘死棘’的名頭是白封的啊!”

安格爾的這個聲音實在是太過憤懣,讓一向沈穩如水,不怎麽參與調侃的宗時禮都忍不住搭腔:“你想幹什麽?”

安格爾呵呵冷笑了一聲:“你不是在糾結出去之後不知道做什麽沒有方向嗎?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方向!”

誰說沒有方向了!

越戈差點就習慣性的懟了回去:你家那位剛剛還不是說要聯絡巴別的聖騎喬治麽?

現在拆自家的臺真的好麽?

但是安格爾的語速太快,她又在身上背著一個霍文,一時間沒換過說話的氣,還沒開口就讓安格爾搶先了。

“既然他們那麽不想讓秘密流露出來,我偏要反著來。”

安格爾咬牙切齒,路伊在下面幾乎都能夠想象她咬著下嘴唇的樣子,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擡了一個弧度。

“秘密不就是用來公布的?你們不是做媒體的麽?雖然弄個電視臺,往星網裏一播——萬事大吉!”

越戈差點沒扣住手邊的石頭,聽著這豪言壯語險些往下面滑下去。

“不是,你說真的啊?”

這麽大的一個秘密說是去,不在全宇宙範圍內引起軒然大波才叫見了鬼!

到時候各方勢力亂成一團,聯邦估計得把她們恨之入骨——就連其他對這消息感興趣的勢力都會想方設法的插手。

“反正聯邦現在動靜都已經這麽大了,不是要玩兒嗎?倒不如玩兒個大的。”

安格爾斬釘截鐵,根本就不是要開玩笑的樣子。

她趴在路伊身上,似笑非笑:“你們如果慫了,怕自己的那個什麽……圓形劇場被查封,我們就自己玩兒,是不是,路伊?”

路伊只是沈默,她還沒想好。

她不是安格爾,做事情喜歡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考慮清楚了,雖然也不是不是能冒險,但這個風險評估太大了,她得好好考慮一下。

兩個人在一起,突發奇想和深謀遠慮同樣重要。

“其實你們也可以完全不參與的,畢竟你們和這件事都沒關系。”

安格爾見路伊沒回話,又挑釁似地沖前面的越戈宗時禮努努嘴:“如果只是出於好奇心,到這裏就足夠了,完全沒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對於一線記者說這種話簡直是故意激怒人。

越戈忍不住反駁:“如果不是我們,你們兩個早死了好不好?!我看你還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越戈。”

宗時禮連忙喊人拉架。

這洞穴本來就窄,兩個人一吵起來,只覺得耳朵嗡嗡的疼。

安格爾得意地吐了吐舌頭。

“我們會幫忙的。”

宗時禮給出了答案:“出去了之後,我們就去做。”

路伊忍不住問:“為什麽?”

宗時禮輕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們圓形劇場創立的宗旨是什麽嗎?”

她沒管路伊的回答,自顧自的說道:“臺下就是鬥獸場,我們既不是困獸,也不是觀眾,只是舞臺。”

“然而無論是觀眾還是舞臺,都擁有知道身份的權利。”

接下來至於到底是貴族鎮壓困獸,還是困獸互相爭鬥,亦或是發生毀滅逃亡的事情,就不關他們的事情了。

宗時禮想起自己還是個小職員的時候,主編經常把這些話掛在嘴邊。

做這一行的,總會接觸到一些“秘密”,只要一著不慎沒有處理好,就能迎來滅頂之災。

某天,主編知道了一些秘密,處理不慎,遭到追殺。

他匆匆離開的時候,把代表主編的鋼筆交給她,對她說:“拿著筆,寫下去。”

她當時不明白:“為什麽是我?”

當一個記錄者或者說是旁觀者,既不揭發,也不隱瞞。

起初她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直到她坐穩了這個位置,看到許多人為了一些見不得人的秘密而奔走求人,以命相博。

人們為了某件事情,殺與被殺,爭與不爭,而這件東西就掌握在她手裏的之中——宗時禮隱約明白了什麽。

她甚至有些享受這樣的角色。

身為旁觀者,也是鬥牛士,更是持刀人。

有被野獸撕咬殆盡的危險,也有被刀反紮到手的風險,但她竟然體會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樂。

宗時禮享受著公布真相時,站在正義一方道德制高點的榮譽感,也享受著與黑暗為伍看著光明消失的罪惡感。

她身為舞臺,享受著舞臺上發生的一切悲喜。

“反正,無論是困獸還是觀眾都會死去,而舞臺即使殘缺,也不會消亡。”

主編的那張胖乎乎的臉只在腦海裏一閃而過,隨即宗時禮想起主編的回答:“沒有為什麽,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原因的,可能只是一時興起,可能只是偶然巧合。”

即便是逃亡,他依然戴好禮帽,拎起身邊的手提箱,笑了笑:“或許你被選中只是因為,你和創始人的姓氏一模一樣。”

留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轉身就走。

當時外面刮著巨大的沙塵暴——特地挑的這個逃亡時間,這樣起碼可以降低被追上的可能性。

“我們這個劇場的創始人也姓宗,在舊地球時代好像是個退役的老兵。”

宗時禮清了清嗓子,突然對路伊說:“她當時創立圓形劇場的時候好像也是因為無意間發現了一些秘密,可是當時的媒體沒有一家敢爆料,老前輩也是個硬脾氣,就自己捅了出來,還明目張膽的註冊了個公司。”

她笑笑:“按理說應該早就被查封了的,可是怎麽也沒想到竟然磕磕絆絆活到了現在,現在想來,也挺神奇的。”

“本來我們也沒什麽立場,只不過成立的時候剛好站在正義的一方,於是起步階段有了點好名聲——但是也成了政府的眼中釘,倒是大多時間都在和政府作對。我也姓宗,碰上的事情也和政府士兵什麽的有關。”

“可能這就是圓形劇場的宿命吧,註定要和這些事情扯上關系。”

傑西卡聽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忍不住嘟囔道:“真是一群怪人。”

歸根結底三個字——我樂意。

“畢竟是前輩積攢下來的名譽,可不能毀在了我手裏。”

宗時禮為自己的選擇做了總結,沒看前面,伸手一勾,手指竟然伸到了一個拳頭般大小的洞外面,觸碰到了一塊石頭。

那石頭卻撲棱楞的往下掉土,眨眼之間就在面前坍塌了一大塊。

她本能地趴在地上,穩住身形,以為是前方有塌陷,土塊撲棱楞的往下掉,揚起一片沙塵。

宗時禮下意識的瞇起眼睛。

主編就是消失在這樣的沙塵暴裏的,從此再也沒有音訊——二十年過去了,她至今也沒有他的消息。

不過想來應該是還活著的,畢竟她的情報線這麽多年沒有找到“死亡”的屍骨。

意料之中的坍塌沒有出現。

灰蒙蒙的塵土抖落幹凈,露出外面澄澈的天光。

原來那個小孔不是洞口——或者說,不是敞開的洞口。

洞口把土層封住,只留了一個小小的出氣孔,只需要一挪動,封口就敞開了。

宗時禮瞇著眼睛。

走出洞穴,跳上舞臺。

一覽無遺的藍天盡在眼底。

作者有話要說:  前半部分是柏拉圖的理論,後半部分是我瞎編的。

嗯,羅馬鬥獸場,原名弗拉維圓形劇場,又譯為羅馬角鬥場、科洛西姆競技場。是古羅馬帝國專供奴隸主、貴族和自由民觀看鬥獸或奴隸角鬥的地方。(來源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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