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本能地躺在床上問出了聲：“什麽？”

剛一出口， 他下意識地向四周望去， 卻發現整間病房裏空無一人，倒是通過攝像頭時刻監視他的護士——也可能是研究人員——從天花板上的擴音器裏傳來一個疑惑的回聲：“工七，你怎麽了？身體有不適反應嗎？”

顯然， 腦袋裏的那個女孩的聲音和這個詢問的男聲是不同的聲源。

就算是星網， 也不可能做到傳音的功能——除非提前采集好對方的音源， 然後通過特定的轉音軟件把通過精神網發來的信息再進行聲音合成，才可能達到這種效果。

但星網的文字傳輸已經很方便了，熟人都知道對方的聲音，人腦天生可以自動腦補， 陌生人的音色出於隱私保護也不會隨便讓你從聲庫裏下載， 就算有的人有相關認知障礙，無法閱讀， 也可以通過聲庫公開的電子音源自動合成——

無論如何， 都犯不著再在腦內安個轉換器。

更何況這個女孩兒的聲音工七從未聽過，他甚至在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聽到了幻聽。

“不……”剛剛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

工七的腦袋裏剛剛竄過這個念頭， 還沒來得及說完， 就聽見那個女孩子在腦海裏“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語氣半是解釋， 半是威脅：

【我建議叔叔你最好不要說話哦～】

“你怎麽了？”擴音器那頭傳來了緊張的問話， “監控顯示你的心律有所上升。”

鬼使神差的，工七把自己原本想說的話給咽了下去。

“不……沒， 沒什麽。”

工七鎮定了下來：“就是挺不可思議的……”

他把視線移向了在腿部工作的納米機器人。

雖然是裝義肢，但要在連接處做到性能和外貌都絕對的完美，即便是納米機器人都要花上不少的時間。

“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能有重新恢覆正常的那一天。”

做這種實驗的， 面對的實驗者全部都是殘疾人，相關人員對這種激動的情緒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松了口氣，只要不是實驗出了什麽差錯，一切都不在他的關註點內。

傳統道德上來講，無論是醫生還是研究員都該是富有人文關懷的——最起碼，基本的同理心還得存留一些。

但這並不包括三星堆的人群，更別說高級部門了。

他勉強配合著說了兩句，就幹脆切斷了雙方通訊。

病房裏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工七松了口氣，本來想說話，後來又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控到——唯獨腦子裏想的東西不會——於是老老實實地在腦子裏和那個聲音對話：【你是誰？】

研究人員到也不是沒有註意到工七腦電波的波動，只不過這些都屬於正常範疇。

說實話，即便是三星堆也不可能給實驗人員隨時隨地戴上那麽大一臺讀取腦電波信號的機器，一是客觀條件不允許，二是他們研究的核心根本就不關心他們各自心裏都在想什麽。

他們只要在實驗裏確認會有同樣的思考就行了，解除條件後，還保留著思考的一致性才是他們需要防備的。

統一精神網的核心在於控制，他們可不希望篩掉控制條件後，還有延續性。

【我是你的發送者。】

黎明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

外面陽光明媚，剛好有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青鳥從玻璃窗外掠過。

她有些精神恍惚。

在13號裏從來沒有除了人類以外的生物，好不容易逃離出來後，又是一路被羈押，關在這小小的研究所內，她為了營造出一個“狂熱的科研分子”的人設，或者說為了想到自救的辦法，一天吃喝拉撒幾乎都待在研究室內。

盡管研究所占地面積足夠大，內部也有不少供研究人員放松休息的小花園，但她從來沒有在這種地方出現過。

從監獄到監獄。

黎明深知，自己就是研究所裏圈養的青鳥——哪怕被營造出自由的假象，但絕對不會允許飛出研究所的獨立生態循環系統。

第一次越獄是在路伊和安格爾的幫助下，現在，她要用到自己從她們身上學到的知識，一力完成。

【……發送者？】

工七知道這個名詞，他剛剛進行實驗的時候，並沒有完全喪失自己的獨立意識。

他的確是感到自己在實驗的某一瞬間，精神網突然被某個神秘的力量所掌控，然後腦內什麽都不用想，自然而然地蹦出了轉動俄羅斯方塊的選擇。

仿佛這個想法天然就在他的腦子裏存在，都不需要辯證與思考……就像是，他自己的想法一樣。

工七記得那群研究人員當著他的面，將這股神秘力量稱為“發送者”，而他相應的，則是“接收者”。

工七有些錯愕，他起初猜測“發送者”至少是某種人工智能入侵，或者是別的什麽高科技手段，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個……小女孩？

【我在你的設備上動了點手腳，放心，現在只有你能夠聽見我的說話。】

工七忍不住問：【為什麽？】

黎明嘴角蕩起一個微笑。

心念一動，所有關於研究所的信息——地圖坐標，人員布置，火力安排，還有一段公主與騎士的黑|童|話故事——全部鉆進了工七的精神網。

工七很熟悉這種感覺。

當初玩俄羅斯方塊，答案就是這麽跑到他的腦袋裏的。

黎明察覺到自己的精神網瞬間跟著有了一大段空缺，她後背冷汗涔涔，但臉上的笑意不減，甚至哼起了何往賓曾經在13號教過的童謠。

她突然明白了聯邦政府為什麽不惜傾盡這麽多代人的力量也要進行“偉大回歸”的實驗了。

人類天然是不相信任何人的。

即便是機器人也有被篡改程序的可能性。

可是人不會背叛自己。

如果把所有的“其他人”都變成了“自己”……

黎明絞著手指，何往賓當初在13號的教導歷歷在目：

“人類喜歡完美，無論在哪個時代，完美都是人類夢想的終極目標。可是人從缺陷到完美需要經過無數的挫折、困難、與經驗。書籍可以彌補一點，網絡可以彌補一些，但都無法根除這種需要時間與經驗才能添補的缺憾。”

彼時的何往賓剛剛給黎明講了巴別塔教的誕生故事背景——人類因為不同的語言而被分割成不同的團體，無法實現通天之能的故事。

洛克聽了嗤笑一聲：“你就扯吧，一個連宗教都沒親眼看過的小鬼能聽懂的話，我就當場表演用這把手術刀就地把我自己給解刨了。”

當時的黎明狠狠翻了個白眼，語氣不善：“你就吹吧！怎麽可能自己把自己給解刨？”

誰知道洛克不以為然，擺擺手，有種“小孩子懂個什麽一邊去”的不耐。

但眼睛卻是帶著一股子變態的瘋狂，深深、深深地盯著黎明，讓黎明從天靈蓋到腳底都竄起一股不好的寒意。

庸醫輕笑：“小鬼，解剖自己可不是什麽難事，總共分三步：第一，適量的麻醉，達到可以忍受的痛覺但又不會影響自己動作的地步；第二，拿刀解刨；第三，縫合。有機會你可以試試。”

黎明聽著就一陣惡心：“死變態你不會在自己身上試過吧？有誰會像你這麽無聊做這麽惡心的事！”

洛克低低笑了起來：“我就說說，你還真信了啊。”

“不過你敬愛的胡說八道何老師倒是有一點說對了。”

庸醫神色輕松，把解剖臺上躺著的一具屍體沿著下顎劃了道開口，邊劃邊說：“從一竅不通到熟能生巧，的確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但如果把我腦子裏的東西直接往你腦子裏塞能像我現在取這個人的內臟一樣容易——”

他的手上拿出一堆紅白相間的東西，何往賓不悅地別開視線，心裏嘀咕著要不是經常上課的庫房現在有運輸隊到來，他才不會失心瘋了一般把黎明帶到這裏來上課！

反而黎明，倒是一臉見怪不怪地盯著那團血肉模糊的心臟看，聽洛克喋喋不休的嘀咕：

“你現在的技術就不是連開個口都得戳兩下才能到內臟的地步了。”

……

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

黎明無聲笑了笑，忍不住猜測當初洛克故意說這段自我解刨的操作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從13號學到了許多，無論是從親人，熟人，還是敵人。

【我給你一個成為騎士的機會。】

人類喜歡完美，如果可以快速彌補這種溝通障礙的話，的確更容易邁向完美。

這種感覺談不上壞，但黎明隱隱也知道談不上好。

但的確，很方便。

方便到讓很多人心猿意馬，蠢蠢欲動。

【毀掉這個地方吧。】

清澈的童音在大腦裏靜悄悄回蕩，輕飄飄的，如羽毛一般，慢慢往下沈澱，墜到心底。

工七側頭，看到了從窗外掠過的青鳥。

縫合好的義肢隨著神經命令的發射而屈了屈手指。

先是如爬蟲一般舒展，然後猛然回收，攥成一團。

青鳥消失在邊際的瞬間，黎明相信，工七殺意已決。

毀掉這個地方，然後，逃出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如期而至。  。

謝謝：

虎口脫險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9-02-04 08：32：22

安奐扔了1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9-02-04 13：3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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