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換上了一件幹凈的黑色襯衫， 領口的扣子沒有扣上， 露出一小截白凈的鎖骨。

下身穿著灰白色的休閑長褲，似乎有意識的想要翹起二郎腿，但雙腿剛剛交疊在一起後就立馬放了下來。

他雙手貼在雙膝上， 腰板挺直， 只坐了這張藤椅的三分之一。時不時地望向窗外， 但很快又把視線收了回來，目光在手邊的小圓桌上一晃而過：

那上面放著一小碟散發著濃郁巧克力香味的蛋糕，褐色的咖啡在一旁幽幽地散發著香氣。陽光從側面的玻璃窗裏斜斜射了進來，讓他整個人的不安都打上了一層薄薄的絨光。

他身上的傷已經全部被納米機器人修覆成功， 甚至連一絲疤痕都看不見， 總算露出了原本遮在立領和傷疤下精致的五官。

平心而論，這是一個長相不錯的小夥子。

短而黑的頭發， 稍顯立體的五官， 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有種隨時都會破碎的美感。少年人的英氣在長期訓練結實的肉體下襯托得淋漓盡致，更不要提那藏匿在瞳孔下， 平靜無波的死寂。

“休息得怎麽樣？”

安格爾端著一杯茶色的飲品推門走了進來。

喬治擡頭看到那玻璃杯的顏色， 整個人都不可遏制地一顫， 隨即他很快鎮定下來， 下意識地把手伸向旁邊小圓桌上的詩集，把書擱在膝蓋上， 隨即點點頭，算是對安格爾詢問的回答。

“不要那麽緊張，這是這地方當地挺有名的一種果子， 榨汁挺好喝的，顏色雖然和‘冰茶’很像，但效果截然不同。”

安格爾抿了一口，笑瞇瞇地邀請：“要不要嘗一點？”

“不用。”喬治立即回答，聲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倦。

“點心呢？”安格爾繼續問道，“甜品可是由附近星域最著名的甜品師傅親手做的然後空運過來，咖啡豆也是正宗的地球特產，我相信味道一定不會差的。”

蛋糕被叉子挖了一小塊，露出明顯的鋸齒狀，顯然是被人吃過的。

“很好。”喬治點點頭。

安格爾笑了：“不用這麽拘謹嘛……我又不是什麽魔鬼。你瞧，這個世界上還是有許多值得你去體驗的東西，何必在那種無聊的苦行中過日子？人活著最重要的不就是一個開心嗎？現在的生活和之前的苦修比起來，豈不是快活很多？”

喬治抽了抽嘴角，終於看向安格爾。

那雙漆黑的瞳孔裏帶著茫然與憤怒，他指著自己的心臟說道：“可是這裏，已經感受不到了。”

“唔……這種事情慢慢來，畢竟剛剛經歷了這樣的事情，要想恢覆對世界的信任，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安格爾無所謂地聳聳肩，“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應該相信路伊——你還記得她吧？就是之前俘獲你的那個人——她可是你身邊活生生可以信賴的實例。”

喬治一楞，隨即又放松了起來，他閉口不談：“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信不信隨你。”安格爾擡了擡眉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她把註意力放在旁邊的詩集上，嘴上卻回道：“這句話不應該問我，而是應該問你——你準備好了嗎？如果不喜歡有人問你，你可以寫下來……沒有時間限制，整個房間的時間，都是屬於你的。”

喬治的眼神垂了下來，他避開安格爾的凝視，目光照在一旁的燙金詩集上。

看來是沒有。

安格爾把喬治的反應盡收眼底。

不過這也在意料之內，所以她並沒有感到詫異。

摧毀一個人的內心和拆房子的步驟差不多：首先得進行大面積的爆破，其次需要花時間等待，防止飛石或者其他的安全隱患，確定無恙後再進行下一輪的摧殘，如此循環，直到達成目的。

是時候再在後面推一把了。

“一個人有兩個我……一個在光明中醒著，一個在黑暗中睡著……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詩，你呢？”

安格爾突然靠近，單手拎起那本詩集，看清了被翻開的那一頁。

“啊，這首我也很喜歡。”

她輕輕俯身，嘴唇放在喬治的耳畔，“在這裏沒有人能夠聽見你的祈禱，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喬治的目光猛然一滯。

安格爾的嘴巴並沒有張開，可是她的話語卻清晰地傳到了喬治的腦海裏。

這是西洛伊斯特有的能力。

喬治起初以為那句“我的孩子，你做得很好”是信仰神靈對自己的回應，可是那句話只出現過一次，隨即便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沈淪和精神的墮落。

剛開始他還能夠以“這是考驗”來安慰自己，可是直到那件事發生，他從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子身上起來時，卻徹徹底底地開始懷疑那句話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

巴別塔教相信沒有什麽是溝通無法解決的，可正是不同的語言造就了溝通障礙，從而導致了暴力的根源。

可是喬治現在還記得自己喪失理智時發生的事情。

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他聽不見，跨越語言的東西根本不存在，暴力依舊發生了，甚至根本就不是語言的驅使，神靈沒有降臨。

然而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卻再度聽見了這個跨越了語言的聲音。

從惡魔這裏。

而正是這個聲音讓他在昏昏沈沈中確信，他所做的一切，是對神靈獎賞的回應。

“為什麽。”

喬治的嘴唇動了動，然而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安格爾瞇起眼睛，輕笑了起來。

長相甜美的惡魔在耳邊竊竊私語：“如果你們崇尚的是跨越語言的存在，那麽，我才是你們的神靈。”

喬治的身子開始抖了起來，起初只是輕微的抖動，但很快，他就壓抑不了心中的寒意，連帶著捏住藤椅扶手的指節都在微微泛白。

摧毀信仰有兩個方法：第一，讓他被自己的信仰所拋棄；

第二，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不存在任何神明。

“對了，這個地方已經被聯邦政府控管起來，雖然你的夥伴們都已經回去了，不過可愛的牧師們也跟著聯邦進來布道……嗯，根據走向看，應該是聯邦整飭紀律的一個行動。另外就目前而言，沒有看到尋人啟事的消息。”

安格爾把詩集放回喬治的手裏，居高臨下地說道：“沒準備好說什麽的話，我允許你把這本詩集看完……畢竟，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耐心等待。”

安格爾說完就走了，臨走前被喬治叫住：“對了，那個……女孩，現在怎麽樣？”

“挺好的，拿了錢，開心的走了。”安格爾無所謂道，“畢竟我們的報酬可是很豐厚的……另外忘了告訴你，那個樣子也是演出來的，唔……演技真好啊，我都差點信了，你覺得呢？”

喬治整個人呆楞在原地。

安格爾在擰門把手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在喬治的腦海裏留了一句話：“歡迎擁抱新生。”

門“哐當”一聲，把短暫的喧鬧隔絕在外。

喬治手指摩挲著紙張粗糲的質感，盡管保存得當，但這本詩集的出版年份已經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所以紙張泛黃得厲害，稍微用力就會擔心被脆弱地折斷。

而此時，正擺在喬治面前的那首詩，幾乎被他灼熱的眼神給洞穿：

在太空裏沒人能聽見你的尖叫；

而在黑洞裏，沒人能看到你的失蹤；

我坐在暮色眺望蒼茫的時空，

如璀璨星河日以繼夜相顧無言的沈默。

“我的生活在逐漸消失……”

喬治閉上眼睛，嘴唇呢喃，從喉嚨裏彌漫出一陣輕蔑的笑意。

這笑聲越來越大，幾乎填滿了這棟屋子的每一個縫隙。

他猛然把詩集合上，發生一聲沈悶的聲響，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電子紙筆，深吸一口氣，循著照在本子上的太陽光束慢慢寫下了第一行字。

我的生活在逐漸消失，

被無聲的墨色吞噬殆盡。

***

“哦？這小子終於動筆了。”

安格爾剛一出門，越戈就詫異地擡頭，半是諷刺半是稱讚地誇道：“你還挺有一套的。”

“多謝誇獎。”

安格爾微微頷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誇耀。

“你之前……那個朋友，為什麽你要殺了她？”

路伊正在無聊翻著一本電子雜志，突然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如果她的目的是死亡的話……一般人崩潰後，要麽求死，要麽求生，可是她如果沒有選擇自殺，那麽一定是求生的。”

可是你還是殺了她，作為朋友的身份。

“原因很簡單。”

安格爾輕輕說道：“因為那是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啊。”

她閉上眼睛，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和沈重，“因為宗教仇殺，所以有人出錢讓我把這個小教派都毀掉，我接了，然後，完成了。”

路伊一時失語。

她突然又想起安格爾起初剛提到這位朋友時的古怪。

那種神情介乎於愧疚和漠視之間，甚至帶著一絲懷念。

即便是安格爾這樣的人，做第一次任務的時候也會有愧疚的吧？

路伊不確定地想到，可是她努力審視了一下自己的過往，卻無力地發現自己雖然記得每一次執行的任務，可是只能從一個旁觀的角度從頭掃到尾。

她幾乎可以確定，如果讓她討論自己之前做過的事情，她的語調也一定是平淡無奇——和述職報告一模一樣。

路伊突然感到徹骨的寒意。

“對了，我很好奇，你們不是號稱‘野犬’嗎？之前碰到這種情況會用什麽方法？”安格爾避開這個話題，語氣重新變得輕快，沖越戈問道。

越戈撓了撓頭：“之前沒碰上這麽難纏的……宗教聖騎欸！我們之前也只是當宗教傳言，沒有想到竟然真的存在。不過如果我們遇上了……估計也會這樣？頂多多花了點時間。”

說著說著，越戈更加肯定：“嗯，畢竟都是人嘛，嘴巴總能撬開的。”

“啊……來了。”

越戈把面前的電子板遞給在場的其他人，“霍文做的小玩具……喬治寫的東西可以同步傳到這個屏幕上，目標是路伊，這個沒錯，原因是……”

“一年前你做過什麽嗎？”越戈困惑地問道。

“呀。”

安格爾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一年前，路伊執行了名為“西洛伊斯之種”的任務，之後被流放到13號星球，好不容易逃離了這一切，現在兜兜轉轉，又有人因為這件事情找上門來？

路伊眼裏也閃過一絲暗色。

最高級別的密令，只有執行人和阿爾米知道。

即便是阿爾米為聯邦做的事情，那麽知曉的範圍也應該只限定在軍方和聯邦。

可是為什麽……一個宗教，會插了進來？

軍方知道嗎？

聯邦知道嗎？

為什麽巴別塔教會不惜把自己的武裝力量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面臨被聯邦政府隨時稽查的危險，來插手軍方和聯邦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開心，所以，評論發紅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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