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蓋裏的液體搖搖欲墜， 似乎一下秒就要滴在面前的這個兵蟲的皮膚上。

那蟲子肉眼可見地停滯了一瞬， 似乎是本能在懼怕著這個東西，但它接受到的母蟲的命令讓它立即往前沖去。

“你。”

兵蟲展開的排齒稍微合了合，氣勢弱了不少。

“人類。”

它發出一個清麗的女聲：“人類， 你騙不了我。”

蟲族除了女王都智力低下， 按理說一只兵蟲是不能發聲的， 可是此時它不僅發聲，還相當有條理。

那麽只有一種解釋，女王選擇了通過寄生來對話。

“這裏，沒有其他可以縫合的人類生命體。”

人類似笑非笑：“也許我能給您獻上一份滿意的禮物。”

又是良久的沈默。

蟲子沒有動作， 人類也保持著傾倒的姿勢， 不再繼續。

許久，那個蟲子再度開口：“我允許你的覲見。”

工蟲退回黑洞， 虛空合上。

人類慢斯條理地把瓶子木塞蓋好， 整理了一下勒脖子的領口，露出微微突出的喉結， 顯而易見的雄性特征暴露了他雌雄莫辯的性別。

很快， 隨著剛才的撕裂虛空的閉合， 在群山的天際延展出了一道狹長的黑線。

起初是一條細線， 逐漸擴展成一條窄窄的寬帶，幾秒種之內， 這條黑色的寬帶就輻射狀地覆蓋了大半的天空，像是從白色的火焰裏閃過的斑駁的黑點，遠遠看去像是閃耀在太陽表面的太陽黑子。

寬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人類的方向移動， 及至跟前，終於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

那是一座由無數黑褐色工兵蟲包裹的移動堡壘，金字塔的三角外形，仔細看的話會發現組成這個“金字塔”的單位結構是正六邊形的小隔間，中間淌著金黃色或者乳白色的粘液，這樣建築風格像是蜂巢，但比蜂巢更加堅固，也更具有可適性。

無數工蟲在格子間移動，不斷用粘液鞏固著這座堡壘，讓它的體積持續擴大，還有不少在搬運一粒粒細小的蟲卵。

抵達人類面前時，已經遮天蔽日。

無數工蟲嗡嗡往四周挪動，留出一個類似於城門似的洞穴。

“請進。”

人類毫不客氣地大步邁入。

那是被黑色的工兵蟲包裹起來的白色母蟲，同時也是統領整個蟲族的女王，她的身體幾乎占據了整個城堡的三分之二，可以說城堡的存在就是為了保護她並且能夠讓她進行合適的移動才存在的。

一截截白色的肉體從黑色的蟲體縫隙裏擠出，還有不少專職負責生殖的雄蟲匍匐在她的身體上——這些為數不多的雄蟲一生的使命就是不停地和母蟲進行**，然後由母蟲產生後代，共同繁衍蟲族的基因。

“伊莎貝拉·費爾南多陛下，我替唐先生給您帶來誠摯的問候。”

盡管這麽說，人類卻絲毫沒有做更隆重的禮節的意願，“久別重逢，陛下您一如既往地……器宇軒昂。”

“你們背叛了我。”

女王的聲音帶著一絲慍怒：“我答應把我的孩子借給你們擴充兵力，但你們是怎麽對我的孩子們的？！”

這一聲落下，堡壘不安地顫動了起來，甚至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

“可是貴族的戰鬥力的確在我們的幫助下更上了一層臺階。”

人類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而且我們還為貴族提供了全新的食物來源，相比菌袍的單一性，肉食想必更加美味。”

“可那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女王的聲音帶著清晰的憤怒，仿佛她下一秒就能從這層層堡壘中站起來，“我失去了和它們的聯系！我把我的孩子借給你們，可沒讓你們殺了它們！”

“不不不，您的用詞未免太過武斷。”人類輕輕搖頭，“它們並未死去，它們只是……進化了。”

人類頓了頓，繼而說道：“至於您失去了對它們的控制，我很抱歉。”

蟲族和阿爾米星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阿爾米星自上而下，層層遞減，命令可以統一下達到每個人。而蟲族則是通過母蟲對孩子的感應，所有的孩子與母蟲之間都有一定的鏈接，母蟲則可以通過這種鏈接控制每一只蟲子。

如果說阿爾米星的層級是階梯狀，那麽蟲族的階梯只有兩級：王與兵。

王借兵出征，士兵不僅沒有戰死沙場，反而還失去了對士兵的控制，這種情況在蟲族之間沒有先例。

伊莎貝拉沈默了一瞬，顯然，面前這個來使並未真正帶著歉意過來。

為失去孩子而激動只是一時，她很快就恢覆了身為王的冷靜。

“我不認為我們還有見面的必要。”伊莎貝拉深吸一口氣，“你們先背叛了同盟，蟲族永遠不會放棄自己應得的東西。”

“我是否可以把這當作宣戰？”人類微微頷首，沒等女王回話，繼而微微笑了起來，“不過在我們雙方交惡之前，可否容我說明一下此次的來意？”

“說。”

蟲子不安地蠕動起來，已經開始在人類面前構築排出的城門。

“唐先生很滿意上次的合作。”

伊莎貝拉冷笑一聲。

“他想向您借更多的兵力。”

“上次的交易，我不僅什麽都沒得到，還失去了我的孩子。”談及交易，女王的聲音擯棄了多餘的情感，更多帶了一份淩厲，“你們這次又能給我帶來什麽呢？”

“請允許我呈上一個東西。”

人類微微鞠躬，從懷裏掏出一個捆好的羊皮卷軸。

一個工蟲蠕動到他面前，用額頭上的兩根觸角檢查了這份卷軸的安全性。以觸角代手，把羊皮卷拿去呈遞給伊莎貝拉。

窸窸窣窣的拆卷聲傳來，那是一張空白的羊皮卷。

其實你很難從一個蟲族的身體上看出表情，即便學過不同星球的外交禮儀，也很難理解人類族群以外的社交表達。

“唐先生許諾您一份領地。”

清冽的聲音高聲響起：“屆時，貴族將不再躋身於這麽一小片區域，您將在宇宙中堂堂正正地得到一片合法棲息地——這份地圖就是虛空，唐先生願意與您共享宇宙。”

“……上次以我孩子的生命為代價。”女王的聲音沒有起伏，反問道，“這次呢？難道是以我的生命為代價？”

“您很聰明。”人類揚起一抹奇怪的笑容，“您在這個位置太久了，是時候培養下一代繼承者了。”

“不過您無需擔心，唐先生會許她以蟲族總督之職，以禮相待。”

一陣寒風掠過，伊莎貝拉沈默了一會兒，她龐大的身軀隨著她的呼吸而不斷起伏：“報上你的名字，殉道者。”

無數兵蟲竄在了人類的面前，卷軸跌落在地上，蟲群發出威脅的滋滋聲。

人類把瓶子握緊，大有一股魚死網破的氣勢：“波依德。”

他說完，直接把瓶口的蓋子擰開，裏面的液體沒有潑出去，反而往嘴裏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灑在了四周不斷聚集的蟲族屍體上。

喉嚨吞咽的動作不斷起伏，很快，波依德就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個享受的表情。

他的面部和四肢仿佛變得更加僵硬，隨即從身體裏取出一個匕首，沿著自己的手腕作勢割開一片鮮血：“這可是高度濃縮版的，我們對它進行了一些改良，希望您能喜歡。”

伊莎貝拉不安地間挪動著身體，隨著一滴鮮血滴落在地上，她感到自己和孩子的鏈接被人生生剝開，這種感覺比心臟被人生生剜出來還要痛苦一萬倍，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那些覆蓋在她身上的雄蟲也被紛紛甩落。

“這是黑死病毒？”伊莎貝拉尖叫了起來，“快停下！我同意借兵！”

“羅先生不希望擁有一個強健的公主殿下。”

波依德動作沒停，鮮血四濺，伊莎貝拉的聲音都變了一個調，宮殿開始瘋狂搖晃。

“我把三分之一的工蟲都借給你！”伊莎貝拉從尾端排出一粒赤紅的卵，“繼承的幼蟲需要成長在蟲殿裏獲取必要的養分，你們不可能把她現在帶走！”

“對了，忘了告訴您。”

波依德笑容溫和：“唐先生說了，他這次想借……整個蟲族。”

***

深夜三點五十二分，阿爾米星仍然在持續苦戰。

“你確定現在還能找到外逃的星艦？”洛克反問安格爾，自從他和何往賓在光榮廣場被開車找過來的安格爾傑西卡找到後，本來對逃生不抱期望的他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信心。

“要不我們先去趟醫療部之類的地方吧。”洛克躍躍欲試，“我真的對這批入侵蟲人很好奇……再說了，路伊的傷也需要處理，你總不能讓我在沒有任何工具的情況下給人接骨吧？”

“星艦上有基本的醫療包。”安格爾頭也沒擡，“而且現在正是兵力失守的時候，不試試看怎麽知道。”

說著，安格爾神情一凜：“到了，下車。”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雖然帶著一個喪失了行動能力的路伊，但前進的速度還是快了不少。

路過密室的時候安格爾忍住再一探究竟的念頭，目不斜視地往儲備室找去。

沒有守衛，甚至連安全級別都沒有過多提高，沒等傑西卡拿出電腦，安格爾直接暴力破開了脆弱的門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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