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的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信號。

還剩二十八分五十六秒。

傑西卡聽到安格爾的提問，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作響， 頭也不擡地回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就是因為過於沈迷星網的研究而被家人當作怪胎送進來的，隔著一層層的數據流， 她可以在虛擬的世界裏稱王稱霸， 可一旦脫離了那層數據的保護， 她的本性根本就不擅長跟人交際，即便是基本的對話都被局限在一個相當狹小的範圍。被送進13號星球之後更是沈默寡言，與外界的接觸岌岌可危。

傑西卡對星網的知識全部都來自於進來之前，這麽多年的時間裏， 幾乎每一秒星網都在發生著細微的更新換代。每一秒的細微在時間的疊加下幾乎是呈指數增長的形勢， 即便她能夠輕易破解門禁，並不代表她有信心破解更新了這麽多代的核心代碼。

何往賓原本以為這時候安格爾會說出一些鼓勵的話， 再煽情點， 說點同生共死之類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都是剛剛一起從那個地獄般的地方逃出來的人。

可是他錯了。

“破解她。”

安格爾瞇起眼睛，語氣危險， 帶著不可一世的睥睨。她看了眼倒計時， 補充道：“二十五分鐘之後被炸死， 還是現在被我扔出去在真空裏窒息而死， 你選哪一個？”

她頓了頓，沒有笑意， “我記得基恩特人在真空裏平均存活時長不會超過12小時，嗯？”

她的最後一個語氣詞微微上揚，充滿著對生命滿不在乎的隨意， 讓人毫不懷疑她隨時隨地就可以把人毫無負擔地扔出艙門。

傑西卡臉色一白。

“開啟多人模式吧。”路伊穩穩地順著安格爾坐了下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面無表情地下令道，“我和安格爾也加入，你不用擔心，核心技術更新疊代也是需要時間的，你進來的時間不長，很容易上手的。三個人嘗試的話成功率會上升很多。”

她和安格爾之前一個是貪狼特種部隊的上校，一個是不留行裏的無蹤客，在黑客技術上雖然比不上星網蠕蟲那幫人，但相對於普通人而言也是不容小覷。

路伊輸入一行指令後發現其他人都在看著自己，有些摸不著頭腦，反問道，“怎麽了？”

“不，沒什麽。”何往賓搖搖頭，輕聲道，“開始吧，聽運輸艦隊的說這一帶航路不是很平穩，我去幫你們盯著航線。”

說著他把旁邊打醬油的洛克肩膀一拍，嘴巴裏面喊的卻是黎明的名字：“黎明，你跟我一起。”

他寬和地笑了笑，“今天起我們開始進行實物教學。”

兩個大男人帶著小鬼把真正的戰場留給了三個女人，退到一邊的星軌投影旁，星艦駛離大氣層的數據迅速跳動，印在瞳孔裏折射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緊促與寒冷。

何往賓倒是真的帶著黎明一個個地熟悉星軌上的一些圖標，從比例尺到三維坐標，恨不得直接在旁邊投影個白板上一堂聲情並茂的地理課。

洛克在旁邊看著直翻白眼：“看不出來你在那地方待了這麽久還能記得這麽多東西。”

何往賓頓了頓，眼前閃過一些很小的時候因為害怕被這個世界所遺忘而日覆一日地覆述腦子裏的那些知識點，當時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只是固執地認為這樣等待日後出去了後還能繼續跟上自學課程。後來這樣的蠢事慢慢少了很多，在確認自己出不去的同時他幹脆轉而做起來一些“小生意”，不間斷地通過不同人的敘述和運輸艦隊隊長的偷渡時刻刷新自己的大腦。

他以為這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聯系了。

“你這不準備得挺充分的嗎？”洛克挖苦道，“我就看不慣你這種兩面派的作風。不想出去——騙誰呢？”

何往賓沒吭聲，突然換了個話題，“我本來以為主導者是安然。”

“嗯？”洛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比起路伊，你也更欣賞安然——不，安格爾多一點吧？”何往賓沒有放過剛才路伊對安格爾的稱呼，他被關進來的時間太早了，那時候安格爾還沒有在不留行裏留下名字，對於這個名稱何往賓倒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單純地認為“安然”是對方出於自我保護而說出的假名。

何往賓繼續說道：“果決和反抗，還有你經常諷刺我的缺少的那點……嗯，好聽一點叫血性，不好聽點就是個瘋子。我原本也以為安格爾是兩人當中主導的一方，如果說安格爾是司令塔的話，那麽路伊充其量算是個打手的職位。”

他把視線投向正在全神貫註破解代碼的路伊，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覺得外顯的瘋子，和內斂的瘋子，哪一個更可怕一點？”

他們的站位離路伊三人有點距離，目光投過去剛好可以看到她們的側臉。

傑西卡還沒張開，五官縮成一團，即便現在神情肅穆，可是難掩十歲出頭孩子氣的稚嫩。安格爾的側臉倒是一如既往的妖冶，坐在哪裏乍一看存在感極低，但只要定睛看就會一點點地被那思勾非勾的唇角所吸引。但不管是誰看著都充斥著極端的自我風格，前者讓人產生保護欲，後者讓人產生征服欲。

唯獨路伊。

刀刻般的五官是幾人中最挺拔的一個，即便是現在這種情況坐姿都筆直得可怕，明明表情不多，但無論是聲音還是那張冷冰冰的面癱臉擺在一起，就是能給人一種安定感。

時間在一秒秒的流逝，路伊就像尊雕塑一樣定在中心，除了快速移動的指間還有時不時分配三人工作的命令，幾乎就是根完美的定海神針。

只要她坐在那裏，何往賓毫不懷疑即便還剩最後一秒，所有人都能保持著最放松的姿態從容赴死。

冰川佇立在原地，把周圍的一切都凍結成往常的模樣。

黎明看著路伊紋絲不動的樣子，突然發現了一個被她忽視很久的細節。

無論是一年前假逃亡，還是如今的真逃亡，以命相搏屢屢受傷的從來都是另一個人。骨折的是安格爾；被送進13號治療室的是安格爾；多次被打麻醉劑的也是安格爾。

而非路伊。

冰川的十分之九藏匿在大海內部，唯獨冒出來了一個尖頂，還躲在明晃晃的靶子之後。

“我聽到了哦。”

安格爾這時候還沒忘盯著這邊的動靜，看也不看地說道，“你們不知道在背後說人壞話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嗎？”

“又沒說你。”洛克翻了個白眼。

就在這時，星艦內傳來一聲急促的聲音。

“好了？”

傑西卡看著面前自動運行一行行刷新的代碼，又驚又喜，“路伊是你突破了嗎？！”

“不是。”路伊搖搖頭。

緊接著這個動作響起的是鈴聲之後的警報：“註意！註意！自動導航偵測到前方將遭遇泥石流，預測時間十分鐘，請問是否開啟手動駕駛模式？”

“該死！光顧著聊天了！”洛克連忙看向星圖，果不其然，星艦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駛離了13號星球的大氣層正式邁入宇宙。

運輸隊長果然沒有騙何往賓，這一帶的路確實有些“顛簸”。

“切不了。”安格爾騰出手查看了一眼，“指令操作都被封死了，解不開自毀模式就無法下達指令。除非繞過自毀程序專門破解這塊封鎖。”

“但那樣自毀程序還是會運行。”傑西卡咬著嘴唇，“即便切換成功自毀程序破解不了我們還得死！”

“別管隕石帶了。”路伊當機立斷，“集中精力突破面前的問題。”

首都星的星港分為三大部分。

民用星港群鳥，軍事星港蒼鷹，和專門為聯邦政府提供出行便利與隱私的聯邦星港白鴿。

和以墨綠色為主色調的蒼鷹星港不同，白鴿的主色調集中在藍白兩色，據說是遵循舊地球上聯合國的徽章演變而來的，無論是名稱還是色調都是和平與安定的象征。

一艘低調的星艦穩穩停在白鴿的私人星艦位上，這個位置只有議會高層議員才能享有的殊榮。

茲拉一聲，星艦門被緩緩彈開。一個身穿純白西裝的男人從裏面緩緩走出，他的衣著考究，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仔細看他身上的裝飾，從白金邊色的暗紋到制作細膩的胸針，燙著覆雜花紋的懷表等小配件可以看到許多舊派人士的影子。

但都價值不菲。

“參議員。”

他只身一人從星艦上走下，迎面大踏步流星走來一身墨綠色貪狼軍裝的士兵。

士兵脫帽，微微軀身行禮，順勢接過男人剛剛脫下來的手套。

“說。”聲音出乎意料的細膩，帶著一股南方星域的腔調，每一個音節幾乎都在溫水裏浸潤過，棱角打磨得一幹二凈。

“齊永的精神波動消失了。”

士兵畢恭畢敬地繼續說道：“13號也在星圖上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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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的星港分為三大部分。

民用星港群鳥，軍事星港蒼鷹，和專門為聯邦政府提供出行便利與隱私的聯邦星港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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