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西卡。

如果你在星網的模擬社交頁面上叫出這個名字那麽一定會有無數個人同時回頭看著你。

——無論是在現實社會中還是在網絡虛擬生活中這都是一個再為普通不過的名字。

“我沒告訴過你進門前要敲門嗎？”

洛克的語氣帶著絲不快， 醫療室的角落擺著一個嶄新的玻璃罐子， 裏面盛放著滿罐的透明色液體，發著微微淡藍色的微光——如果忽略掉裏面浸泡的不知道是從哪個倒黴蛋體內取出的人體器官的話那將會是一個非常美麗的玻璃藝術品。

顯然，接二連三的“本職工作”讓洛克今天嚴重縮短了釋放天性的“自主研究”時間。

“抱歉。”

路伊斂下思緒， 她意識到自從覺醒了西洛伊斯的血脈後自己的行為無形中越來越向安格爾靠攏了。進門前竟然沒敲門， 這可是在過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算了。”

洛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發現來人是路伊後稍微放松了一些，不過態度也沒有好到倒杯水留人在這裏長談的程度：“怎麽了？”

“藥。”路伊言簡意賅，她的視線平靜地掃視過室內唯一一個病人傑西卡身上，在擠滿了各種醫療器材的醫療室裏掃蕩了一圈， 沒有發現黎明。

傑西卡看不出來明顯的純種血統， 和現在社會裏大多數多星系混血兒一樣，儼然脫離了個體星球的差異。

個子不高， 在小孩中也算是個矮個子， 圓臉上竟然還有點嬰兒肥——路伊非常懷疑傑西卡是怎麽在學校的黑暗料理下還能保持圓臉的形態——她忍不住猜測傑西卡身上可能有基恩特人的血統。那裏的人就是這樣，骨架偏大， 但看起來卻不胖， 更多的確是一種軟萌的可愛。

她坐在手術臺上， 左小臂被機械繃帶穩穩地夾住——不是吊在脖子上固定的， 而是通過某種特殊的手法懸空固定在骨頭兩側，保證患者最大限度的靈活度。

腳尖擦著地面， 一晃晃地露出腳踝上的一截粉色腳環，沖路伊偷偷眨眨眼，露出一絲微不可聞的弧度， 算是表達了自己的友好。

路伊點點頭，臉上沒有笑意，不緊不慢地收回自己打量的視線，沖洛克說道：“迦南吃完了，你還有嗎？”

這句話成功吸引了洛克的視線，審視的目光刀片般切割在路伊身上，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此時的路伊已經被洛克那雙和手術刀一個顏色的眼睛給切割成一百零八片，每一片都放在顯微鏡下進行著全方位的觀察。

“吃完了？”他不敢相信地反問了一句，聲音帶著絲細微的詫異，“那可是整整一個月的量！你竟然都吃完了！？”

傑西卡歪著腦袋怯生生地看了路伊一眼，目光裏帶著艷羨的好奇。

“還有安然。”路伊紋絲不動，她也不算說謊，只是稍微誇大了些事實。

當初在抑制精神網的擴張的時候，路伊根本就沒有註意到用量的多少，幾乎把整整一瓶吞了一大半的量，之後知道了這個東西的作用也就沒有碰它，晚上花了點功夫一點點地把藥片磨成粉末，踹在兜裏，第二天活動課的時候把它悄悄從兜裏散到空中。

路伊很謹慎，即便粉末隨時都能夠被風帶走，她還是分了好幾批才散盡，目的就是為了避免清潔小組的人看到了大量異常的白色粉末起了疑心。

本質上還是這裏學員之一的洛克雖然獲得了獨立研究免於學習的特權，但到底也沒有被齊永告知路伊的真實身份。

只是聽說要對路伊客氣點，但通過黎明這個小間諜，也隱隱約約猜出了一點路伊和安格爾之間的關系。

所以洛克聽了也只是點點頭，“給你的是最後一瓶，下一批我做還得花點時間，等著吧。”

“什麽時候？”路伊追問，似乎很是急切的樣子。

“看心情咯。”洛克聳聳肩，隨手一指傑西卡，“她也不老實，估計就這兩天吧。”

“不老實？”路伊的聲調微微提高。

“個人愛好罷了。”傑西卡搶過洛克的話頭，顯然不想在路伊這個外人面前討論這個話題。

洛克從鼻腔裏輕輕哼出聲，一雙絕對中立的眼裏閃爍著輕蔑的笑意：“就你的這個個人愛好，恐怕這個地方也就只有新人不知道了。遲早都是會知道，你怕個什麽。”

他說著，渾然不顧傑西卡小聲的抗議，沖路伊說道：“學校最大的單機游戲制造商，如果你覺得在這裏的生活過於無聊不妨找她聊聊天，會有驚喜的。”

“庸醫！”傑西卡不滿地皺眉，似乎在埋怨他這麽隨便地就說了出來。

“又有什麽關系嘛，哪次你找何往賓不是偷渡來了一堆數據線？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洛克對傑西卡的威脅絲毫不放在眼裏，他的語氣含著幾分警告，“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不要這麽頻繁地沈迷你的玩具，你再這樣下去沒有了星網的輔助，你個人的精神網的遲早會崩潰。到時候不僅僅是迦南了，沒成為躺在床上的植物人都是好的。”

路伊很聰明，從洛克和傑西卡的這段對話裏采集到了不少信息。

現在的游戲都是連入星網的聯機模式，即便是單人玩的游戲，也因為現在的沈浸式游戲需要加載個人的精神網而不得不依賴於星網龐大的處理器。

洛克提到傑西卡是這裏單機游戲的制造商，既然存在，那麽也一定可以運行。但這地方連不了星網，那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精神對接的負荷就在開發者的本身。

聯系到提到的“精神網崩潰”的說法，更加證明了路伊的猜測。

眼前的這位傑西卡，不僅擁有著龐大的，足以負荷多人精神信息流的精神網，同時還擁有天才般的獨立搭建閉合網路的能力。

實在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

傑西卡聽了這話默不作聲。

“安然呢？”洛克收拾著桌面上的器材，隨口問道，“她沒來？”

路伊反問道：“你對她很感興趣？”

洛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吹了聲口哨，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

“每天我手上基本上都能經手幾具屍體，可以說我的手術刀對著哪個人我就能都審視到藏匿在他們皮肉下的是一顆怎樣的心臟。我原本以為她和我很像，而跟你相比，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現在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洛克擡頭，目光森然地看著路伊：“雖然不知道你在這短短幾天經歷了什麽，但現在我承認，你和安然才是同一類人，我甘拜下風。”

雖然沒有明說，但洛克意味不明的話還是讓路伊心裏一緊。

她斂下起伏的心緒，保持著冷靜的神情，輕輕地哼了一句：“哦？”

語調平靜無波，尾巴確實帶著鉤子，像是藏匿在陰冷巖縫中的毒蠍，隨時準備撲殺任何異動的獵物。

她腦子裏閃過昨天晚上和安格爾的對話。

那時候安格爾在她身上得不到自己渴望的東西後正暴躁地砸著四周的墻壁，但發洩了一會兒後便很快的穩定住了情緒，躺在床上又恢覆了之前勾人的模樣。

“路伊啊，你知道為什麽我們在近幾年銷聲匿跡了嗎？”

安格爾軟軟地說道：“因為我們族群在大戰之後凝結出了一條全新的準則，銘刻在所有人的基因裏，那就是——忍耐。”

“雖然這個能力還不強，但比起之前對忍耐毫無所知的我們已經進步了許多。”安格爾掰著手指頭數著類似的名詞，“忍耐，克制，蟄伏，等待……”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薄薄的被單從她的背上徹底滑落，露出裏面大片大片的嫩白的肌膚，關鍵部位被被單遮住，卻帶著欲拒還迎的誘惑。

路伊的喉嚨一緊，將還是堅定地移開了視線，沒有吭聲。

“這東西還和每個人的天性有關。你看，即便你成為了我們，你也是‘我們’當中最能忍耐的一個人。”安格爾低低笑出聲，“同樣的東西，壓縮得越小，爆發起來就會發出更大的‘砰——’的一聲。”

“把所有的東西炸得體無完膚。”

安格爾拖著下巴迷戀地掃視過路伊每一寸的身體，喉嚨中帶著無限的興奮：“路伊啊，我很期待你爆炸的那一天。”

“你知道你們和我，還有何往賓的區別嗎？”

洛克突然換了個話題，說道：“我知道你們想從何往賓那裏得到一些他無法提供的東西，也知道你這次其實是為了這事才出現在我的面前。你們想找黎明，但是我可以負責的告訴你們，我知道的不必那個小鬼少——畢竟，就連那個小鬼都是我接生的。”

“條件？”

“哎呀談錢多傷感情啊……最近死人不多，我只是想多制造幾具屍體就好。”洛克笑得人畜無害，總結道，“你們是不定時的活火山，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我，定時，可觀，所以可預測，而他，則是一座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火山。”

“他已經喪失了爆發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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