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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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易逝,展眼一個月已過。

萬壽聖節舉國同慶,宮內已張燈結彩了幾日。一大早黛玉就被從被窩裏挖起,穿上了新做的月白緞子襖,大裘披風,極少戴首飾的頭上也盤了幾副銀制簪環,抱著手爐腳爐坐轎子進了宮。拜了壽,蕭哲麟令蕭承帶著黛玉去貴太妃那閑坐,也就是蕭淩威的生母。林如海進了宸宇宮,稍晚還要和眾臣們一起朝賀,一時倒顧不及女兒。

貴太妃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人,見了黛玉便笑呵呵的拉了她噓寒問暖。黛玉很喜歡這位和藹睿智的長者,跟她的話倒比外祖母賈母還要多。

“太妃,你從來都未曾出過皇宮麽?”黛玉歪著腦袋問。

貴太妃笑笑,拉著林黛玉的手,摸摸她的頭,神色悠然帶著某種懷念和向往,最後眼波一轉,歸於平靜,她的聲音輕緩平和,緩緩的細如流水,悠悠蕩蕩的令人不自覺的放松,“可不是麽?從進了宮都沒有出去過,三十…不…四十多年了,都快想不起外面是什麽樣了。唉,說那麽多幹嘛,這樣就挺好的……”

黛玉蹙起了眉,“你就不想出去麽,跟蕭叔叔住一塊,他不是您的兒子麽?”

“出不出去有什麽關系,我早想開了。”貴太妃笑得雲淡風輕,“這樣就挺好的,他常來看我,哦,還有我的那些孫子孫女,都來了也不孤單。再說宮裏這麽多人,還有她們陪著我呢?”貴太妃指著身邊一老嬤嬤道:“看到沒,那是我的貼身丫頭,從小調皮,如今都六十多了還不減當年呢?”

“是嗎?”黛玉疑惑道,可她畢竟年小,想不通這些彎彎繞繞。

那老嬤嬤是個急性子,跟貴太妃也是熟慣了的,並不怕她,哼了一聲道:“太妃娘娘還說奴才呢,您自己還不是老頑童一個。哼,也不知是誰前段時間放著新鮮的水蜜桃不吃,非要我去摘野桃,澀的嘴都張不開,一天沒吃飯。明明不會剪枝,昨兒還偷偷把花匠修剪好的盆栽剪的禿的沒法看。還有……”

“你個老貨,還說我呢?你自己幹的好事可不比我少,也不知是誰為老不尊的搶小宮女的點心吃,還有……”

於是,堂堂貴太妃和一個老嬤嬤開始你爭我吵的互相揭短。黛玉在一邊捂著嘴兒偷笑,伺候的宮女早對二人時不時鬥上幾句的情況見怪不怪了。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就越像小孩子一般,貴太妃如今也是兒孫滿堂了,雖說沒住到兒子府裏,但同在京城,來往方便,跟一個府裏也差不了多少。用度方面蕭哲麟對她從不苛刻。吃喝不愁,可不就整日找找樂子,沒事跟自己的丫頭閑嗑幾句,也是一大樂事了。

二人來了一段口水戰,好容易偃旗息鼓了,宮娥端來熱茶,都爭搶著喝了。目睹了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黛玉心中原有的一絲拘束也煙消雲散了,親密的偎在貴太妃的懷裏,聽她說著宮裏的趣事。

“皇宮是一個死寂的城堡,要是不給自己找些樂子還不得悶死。”貴太妃聲音緩緩的,說了一會兒,就牽扯出不少雜事來,黛玉整個陷在她懷裏,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貴太妃摸著她的臉頰,有些自說自話,“要說這樂子也多,什麽今兒哪個貴人給新進來的美人是個絆子了,明兒哪個妃子使了什麽手段邀寵了……”

說到這裏突覺不對,有些話可不適合跟小孩子說。正懊惱間,低頭一看黛玉雙目微閉,呼吸清淺,竟已進入了夢鄉,不由好笑。親自抱了黛玉到裏間炕上,小心的蓋好被子,吩咐兩個宮娥看護,自己才緩步離去。

黛玉一覺並未睡太久,也不過是大半個時辰的功夫。在宮人的伺候下整裝畢,黛玉又來了正殿。

此時的正殿很熱鬧,一片歡聲笑語。

擡眼望去,一個跟黛玉大笑差不多的小女孩繪聲繪色的說著什麽,逗得貴太妃和一旁宮女嬉笑連連。黛玉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貴太妃一轉眼便瞅見了她,忙招手道:“玉兒,快過來!”黛玉剛走過去,那女孩就拉著貴太妃的手問:“祖母,父王和四哥哥常說的玉姐姐就是她麽?我也喜歡這位姐姐。”說著便拉了黛玉的手。

貴太妃笑不攏嘴,拉著黛玉道:“這樣更好了,這是你蕭叔叔的小女兒嘉柔。比你小兩個月,哎呀,這可是個淘氣的,倒是隨了我年輕的時候。難得您們有緣,以後一處玩再妙不過了。”

黛玉笑著叫了聲妹妹,他早聽蕭叔叔說了家裏有個像她這麽大的女兒。後來也打聽過,說是王妃所出,不算那些庶兄,尚有兩個嫡親的哥哥,又是府中最小的女孩,平日頗受父母兄長寵愛。別看蕭哲麟風流之名在外,對嫡妻還是敬重的,庶子雖多,卻越不過嫡子去,也都還安分。如今嫡長子已封了世子,嫡次子年十五,尚在宮中讀書,唯一的嫡女便是嘉柔郡主了。

嘉柔很喜歡黛玉,太妃的宮中她是常來的,此刻早不知拉著黛玉跑哪玩去了。

而此刻宸宇宮大殿內,蕭哲麟、林如海二人已穿戴整齊。林如海被逼著在小襖之內又穿了一個棉芯子,雙腿膝蓋處都墊了厚厚的棉墊子。此刻他的官服看起來有些臃腫,運動起來也不靈活。林如海看著蕭哲麟的眼神明顯帶著不爽和質問,似乎不明白為什麽非要讓自己穿成球似的,暖和倒是暖和,可是也太難受了。

蕭哲麟耐著性子哄他:“如海,別鬧脾氣啊!外面雪還沒化呢,大殿裏冷,一會兒還要祭祖,跪來跪去的你受不了。再說外面穿著官服呢,沒人看得見。”林如海冷哼一聲,壓低了聲音:“蕭哲麟,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用這種口吻跟我說話,當我是女人麽?”被怒吼的某人笑呵呵的句雙手投降:“我知道我知道,我認錯,院蟛徽庋耍切┮路憧汕蟣鶩選!

“哼,我可不是小孩子!”林如海推開某人就走。蕭哲麟屁顛屁顛的跟上去,笑呵呵的道:“我知道,你是朝廷之棟梁嘛!”林如海瞪他一眼,將他推回殿內,板著臉道:“少油腔滑調的,我去排班,你跟著幹嘛!”

“我陪著你!”某人厚臉皮的道。

“胡鬧,還不回去,該你去的時候再去!”

蕭哲麟順著林如海的力道退回殿內,卻握著對方的手不松開,笑瞇瞇的道:“呵呵,如海,那個,你送我什麽禮物?”說完似乎是覺得問禮物有些難為情,可是不問心裏又跟貓抓似的,他的眼神難得的閃躲了一下。林如海摸著下巴挑眉,呦,稀奇,他沒看錯吧,這臉皮厚如城墻之人還會不好意思?不覺心內好笑,若無其事的道:“禮物不是給過你了?”

蕭哲麟聽了這話不依了,“那,那算玉兒的,還有你自己的呢?”

“是我跟玉兒兩個人的,不喜歡拿來。”林如海攤手,哼,現在倒裝模作樣起來了,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收到禮物寶貝似的摸了一夜,還一會兒傻笑一會兒自言自語的,搞得自己一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還當真自己的面將畫工和繡工都誇讚了一遍。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蕭哲麟僵這脖子怒吼。

“那就閉嘴。”林如海一大早被套幾套衣服,心內抑郁,語氣也不善。

蕭哲麟也不生氣,拉著愛人道:“如海,一會兒可能會有個,呃,驚喜,你,你別生氣!”林如海挑挑眉不置可否,轉身走了,他是想不出還有什麽驚喜。看著愛人堅定走遠的背影,蕭哲麟暗自神傷,一會兒別嚇到人就好。唉,什麽時候如海對自己能親切的噓寒問暖、言聽計從啊!

林如海走了不久,蕭哲麟也乘禦攆到了朝堂。

祭祖之後便是眾臣進獻壽禮,先是奭國使臣,然後便是林如海,親王、皇子,郡王們倒排在林如海後面。有幾個親王不服,在蕭哲麟的淫威下也是敢怒不敢言。林如海送的是一本《論語》,說是希望君主受聖賢之教訓,效法先賢聖君,安設計框天下,建不世之勳。蕭哲麟欣然應是,金口一開便承諾願每日睡前誦讀半個時辰。以至於他後來被逼著睡前誦讀的時候,無數次的後悔當時一時腦熱作了這個承諾。

群臣再一次感嘆林如海恩寵之盛。

重臣獻禮畢,蕭哲麟鄭重道:“今日朕還有一件重大之事宣布。”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音調不比往時,而是更低沈,讓人一聽就不得不重視,眾臣紛紛豎起耳朵。蕭哲麟沈吟一聲,接著說:“近日天神托夢說賜朕一佳女,年方六歲,此女攜福瑞而生,也必將給我們大晟王朝帶來福瑞。朕已派人查看,卻是林愛卿的女兒。朕欲認作女兒,不知如海可願割愛?”

林如海手握的緊緊的,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驚喜?

蕭哲麟,好樣的!你在朝堂上當著群臣的面都這樣說了,我能說不嗎?他不著痕跡的瞪了禦座上的某人一眼,咬著後槽牙道:“但憑聖上做主!”聽著這明顯有些咬牙切齒的聲音,蕭哲麟很沒骨氣的心虛了一下。面兒上卻為顯露出絲毫的氣弱之勢,端著帝王的架子,笑呵呵的道:“如此甚好。宗人令何在?”

“臣弟在!”站出來的是忠順王蕭淩威。宗人府掌管皇家宗室事務,主要是記錄皇家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號,爵位及獎懲等事。長官宗人令正一品,歷來有親王擔任。蕭淩威之前一直在藏拙,整日裝成游手好閑的樣子,並未任官職,兩月前才授了宗人令之職。手段之狠厲老練,倒令群臣一時愕然。

“即刻將林氏女計入皇家玉牒,封正一品嘉馨公主,秩同親王,祿比照親王的標準翻一倍。為其在宮中修宮殿一座,即日動工。”短短幾句話擲地有聲,如重錘一般狠狠的敲在群臣心中,有不少怔楞楞的,過了半晌尚未反應過來。

而黛玉此刻早在陳忠的帶領下進來謝恩了,眾人眼睜睜的看著皇帝將那一身素衣的小女孩抱到了禦座之上,噓寒問暖,才驚覺原來皇上也有這般柔和的時候啊!就不知他們如果看見蕭哲麟在林如海面前的狗腿樣還會不會如此想。

黛玉畢竟年幼,乍見了如此陣仗心內有些怯意。整個人靠在蕭哲麟懷裏,叫了聲“伯伯”,蕭哲麟笑呵呵的摸摸她的頭,柔聲道:“玉兒現在該叫父皇才是。”黛玉林如海那裏瞅了一眼,見爹爹點頭又給了個鼓勵的眼神,那一絲的不安也煙消雲散了,笑瞇瞇的叫了聲“父皇”,喜得蕭哲麟當場賞了她一堆東西。

“爹爹……”趁著註意力不在自己這了,黛玉悄悄叫了一聲。

旁邊一大臣道:“公主殿下既認了聖上為父,便不該如此稱呼林侯爺了。”

蕭哲麟哼了一聲,嚇得那大臣腿一軟,癱跪在地上。蕭哲麟也不理他,只道:“玉兒別聽他胡說,該如何稱呼便如何稱呼。”說到這不由放大了聲音,“嘉馨公主雖有宮殿,卻也不必住在宮裏,仍居林府。宮殿只做偶爾歇腳或閑住之用,仍以林冠姓,稱呼也不必改,你們都清楚了?”

皇帝後面的話明顯是對眾人說的,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眾人紛紛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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