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氣溫迅速降了下來。建築物上的金屬冰冷又堅硬，色澤像是凝結了一層白霜。一輛汽車飛馳而過，卷起的冷風讓沿街行人不禁縮了縮脖子，尾燈在暮色裏閃爍著暗淡的紅光。

許蒲脫下警章，來不及把車停好，匆匆鎖了門拉開大廈的玻璃門，他摁下電梯，擡腕看表時頓時露出痛苦的表情，偏偏電梯卡在三樓不動，許蒲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二十八樓的高度，決定等待電梯下來。

本來依照計算，他五點下班從零番隊出發到盛記，時間綽綽有餘。誰知道快下班時他忽然接到通知說Alroy先生提前到達，竟然要他去接機。他惱火地到了機場，等到六點半也不見Alroy的鬼影，轉了無數個電話才曉得他老人家竟然已經自己走了。繞了一大圈，等他匆匆趕到盛記，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許蒲想著到達後難逃被灌酒的命運，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又忍不住看表時。電梯終於在一樓打開，裏面是一位長發大眼的漂亮女孩，白皙皮膚在大廳柔和的光線下呈現出象牙般的細膩，拎著一只做工精致的手包婀娜多姿地走出來。

許蒲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意外覺得有些面熟。

“許……學長？”女孩也訝異地停住了腳步。

許蒲只好看著電梯上去，微笑點頭:“好久不見。”

校花李薇，他的高中學妹，大學時和他一樣考到了華占。

校花大約還想說什麽，考慮到場合只揚了揚手機：“學長可以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嗎？改日請你

喝茶。”

許蒲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他外表生得十分出色，身材高挑勻稱，面容俊秀，性格謙和，家境也好。從初中到大學，都不乏女生投懷送抱。他在公子哥中算是難得專情的人，過去清白。校花大約也是高中期間向他送過秋波的女生之一，可惜他並不喜歡這個類型。

他一手揣在褲帶裏，考慮要怎樣禮貌又委婉地拒絕。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先生，你擋著我的車了。”男人嗓音清朗動聽，許蒲目光越過系花，看到

一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英俊男人，臉上掛著淡淡笑意。

許蒲很疑惑，猛然想起剛才停車時好像看到有個標志……是這家夥的專用車位？這下烏龍大了，

許蒲心裏叫苦不疊，本來就遲到，還又是碰上學妹又是停錯車位，簡直是屋漏偏逢雨。

他尷尬地笑笑：“真是抱歉，我馬上開走。”

他趁機和校花打了個招呼，走到玻璃門前時一個男人正要推門，兩人目光對上，許蒲註意到他的眼睛帶著點藍色，五官輪廓比普通人更深刻，皮膚極白，俊美得無可挑剔的面孔像極了混血。他只是匆匆一掃，然而男人的目光卻沒有移開，他緊緊盯著許蒲的臉，從前額到下巴，好像在探索什麽。

許蒲心底驀地升起一股寒意。他不喜歡被人長時間的打量，於是側身讓他先通過。男人推門信步走入大廳，目光淡淡轉過他，語調冷慢：“不必了。”

他經過許蒲身邊，倨傲地揚了揚下巴，示意先進來的那名男子：“加倫，不要浪費時間。”

許蒲心裏頓時非常，非常不舒服。他垂了垂眼皮，伸手攔住男人，語氣硬邦邦的：“請稍等，我去開車。”

男人腳步一頓，揚起好看的眉毛，面無表情地說：“不必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許蒲怒從心起，他從小受到的良好家教養成他謙和有禮的個性，但並不代表他能平白受人輕視，

尤其是在他一路學習、工作順風順水，卻突然被調入了零番號這種糟糕的心情下，任何事情都能點燃他的情緒。

他並不願意當眾發火，也確實不想浪費自己的時間，現在開走車多半找不到車位。

校花憤憤不平地拽住他的袖子：“學長，他們……”

許蒲一手插在褲帶裏，輕描淡寫地說：“沒關系，我也不想浪費時間。”

“我先走了，再見。”他禮節性地點點頭，又再次被拉住，校花輕輕“誒”了一聲：“可是，學長，你還沒有給我電話號碼耶。”

許蒲：“……”

等到許蒲終於趕到了包廂，裏面早就High起來了，變幻莫測的燈光不斷打在臺上拿著話筒對吼的人身上，嚴肅嚴厲的警察形象頓時蕩然無存。

他剛一走進去，臺上的小陳就眼尖地發現了他，扯開嗓子大聲宣布：“今天的主角來啦！”

立刻有人叫著遲到了罰酒罰酒，許蒲也不推辭，接過一飲而盡。

結果一喝就停不下來了。他調入零番隊是的個秘密，除了老隊長，所有同事都以為他上調成了分隊隊長。警局的同事紛紛舉起酒杯來敬他高升，許蒲心裏有苦說不出，只能說著

謝謝喝酒。

他平時不怎麽喝酒，一下喝了七八杯，稍微有些頭暈。他按按額頭，走到沙發上坐下，老隊長正坐在那裏休息，見他過來微笑著拍拍他的肩：“小許。”

老隊長半生鞠躬盡瘁，睿智而慈祥，對待下屬完全沒有在外面叱咤風雲的老警長威嚴，許蒲剛入隊時受過他不少指點照顧。

老隊長溫和地註視著他：“小許呀……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可服從命令時警察的天職，上面賞識你，才調你去零番號。”

許蒲露出苦笑：“只有您知道我。”

零番號雖然待遇是令人驚訝的優渥，對於許蒲而言卻什麽吸引力。因為特殊性的局限，進入零番號便很難再外調，並且他現在被提拔為組長，說不定到退休也最多升為隊長。許蒲倒並不是很介意這個，他出身京城有名的紅色家族，標準紅三代，選擇警察這個職業便說明名利對他並不重要。可他畢竟年輕，又出身這樣的家庭，有抱負有理想，人生卻從此被固定，滿腹才華無法實現，實在是讓他難以接受。

老隊長無可奈何：“你小子，就是主意大，多少人求不來的好福氣，到了那邊就好好工作，要曉得隨遇而安。”

許蒲年輕氣盛，哪裏領悟得了隨遇而安的生活真諦，只是老隊長都這麽說了，他也只好低聲附和：“我知道了。”

那群人都喝High了，完全不顧忌老隊長也坐在這裏，或者是因為老隊長平時表現得太慈祥，毫無威懾力，又有人來勸酒。許蒲替老隊長擋了幾杯，隊裏一個新來的年輕女警察滿臉陶醉地說：

“許前輩總是這麽紳士……”她已經完全喝大了，毫不顧忌周圍嗤笑的目光繼續陶醉，“年紀輕輕就能當上隊長，許前輩真是太厲害了！”

許蒲輕咳一聲，未免女孩子繼續口不擇言，他眼神示意小陳。小陳收到信號，連忙出來打圓場，

把女孩交給同期的另一名女孩看住，說說笑笑地掩過去。

許蒲松了一口氣，他倒是無所謂，就怕女孩子清醒之後難堪。

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間，長長的走廊打著的燈光在他眼前仿佛在旋轉，腳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不能著力，他靠著墻休息了一會兒，正巧對面包廂有人推門出來。

是個保養得極好的婦人，有一張無比美麗端莊的臉，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左右，可許蒲卻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覺得她已經該有四十五六歲了。

婦人目光很快掃過靠在墻上的他，許蒲知道他此時的動作不雅，於是抱歉地笑笑，疲憊地起身離開。

他在洗手間用涼水沖了很久的臉，堪堪壓下去反胃的感覺，才往包廂走。

他一回到包廂，本來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麽的眾人立刻停了下來，有人不壞好意道：“大美女喲~~~~”

尾音拖得無比蕩漾。

許蒲一頭霧水地往裏走：“怎麽了？”

同期入隊的小高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小聲說：“許哥，我可看見了哦，樓下那個大美女~~”

他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有她電話嗎？”

……原來是小高把他賣了。

許蒲無奈：“你這家夥好歹有點警察樣子吧。”

話音剛落，幾個前輩就走過來捶了他一拳：“你小子艷福不淺喲。”

許蒲額頭突突直跳，強忍著胖揍小高一頓的沖動：“那是我大學時的學妹。”

“哦~學妹呢~是哪個警局的警花呀~”那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又在亂嚎。

“少起哄了。”許蒲起身去拿水，“真的只是普通學妹，我們完全沒有關系。”警局裏的年輕人平時正正經經，私下裏放開後真是……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不用解釋啦，許哥，既然不是你的人，介紹給我們怎麽樣啊？身高？三圍？”小陳笑嘻嘻地湊上來，許蒲給他一個暴栗：“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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