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春天終於來了。

雷聲震震之後,淅淅瀝瀝的雨絲接踵而來。連綿不斷的雨季要在這偏南的城市纏綿數十日甚至幾個月。

花園裏的薔薇抽出了嫩芽,新生的葉片毛茸茸的蜷縮著,像離開母體的嬰兒在雨絲中伸展開肢體。

微塵在軟軟的細被中舒展眉頭,低頭嗅了嗅被子。這裏不是醫院,沒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微塵。”陸西法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像是怕驚醒了樹梢的雛鳥。

她伸出手,撫了撫他下巴上的胡渣。

“陸西法,你該刮胡子了。”

他伸手握緊她的細手,想哭。

“微塵——”

她又睡著了,手無力地任由他握著。

“噔噔。”敲門聲響。

微瀾探出頭來,“小法哥哥,莫縉雲和程露露來了,大家都在書房等你。”

“好。”陸西法擦了擦眼角,說道:“微瀾,你守著你姐姐。”

“小法哥哥,你放心,這裏有我!”微瀾走進來,聳聳肩膀表示小菜一碟。

她覺得所有人都有些大驚小怪。微塵姐姐能走、能笑、會跑、會跳,能有多大的病癥?

瞧把他們急得,像得了不治之癥一樣傷心!

“你要好好看著你姐姐。”

“知道、知道!”

書房寬敞,光線明亮。氣氛卻是沈重低壓。

莫縉雲、程露露、微雨和玄墨,再加上陸西法一共五個人.。

莫縉雲是微塵喪失記憶的始作俑者,程露露是旁觀者,微雨和玄墨是微塵的親人,陸西法是她的愛侶。在座的都是脫不了幹系與她最親的人。

“莫縉雲,人都齊了。我們現在等你的解釋。”微雨首先發難,“我的姐姐,她現在的情景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是病了嗎?還是——”

微雨說不出“瘋了”兩個字,玄墨在一旁與她把手緊握,給予她力量。

莫縉雲冷靜地回答:“微塵沒有病,也沒有瘋。”

“那她是怎麽回事?”

他舔舔幹燥的唇,努力整理出在座的人能聽明白的的語言去解釋,“微塵出現的情況可以說是記憶遺忘的後遺癥,簡單地說就是她的大腦出現了混亂。”

“你能再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嗎?”

“可以。”莫縉雲說道:“你們誰都知道,我們的大腦是全身最精密的器官。它儲存記憶,加工情感,讓我們與動物區分開來。微塵通過非常規手段,逆行遺忘了一段記憶。破毀了大腦儲存記憶的區域。當她恢覆這段記憶時,大腦讀取記憶的時間點就被打斷了。就是說,我們的記憶都是以時間為軸線發展,秒、分、時、年、月、日。而微塵的記憶是以事件的發生為單位,從一件事開始到結束。她記得的是事,而不是時間。”

“為什麽開始認得我,睡了一覺後又不認識了呢?”陸西法攥緊拳頭,“剛剛她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又認出我來了。這又是為什麽?”

“人在睡眠狀態下,大腦其實並沒有休息。潛意識仍在工作中,它在不停地加工白天的記憶,不停地整理,匯總。當微塵醒來時,她的潛意識可能剛好提取到這一段記憶,或者是正好加工到這段記憶。她想起的就正好是這段。不是說她把其他人都忘記了,只能說在她這次醒來的時候,她對你的記憶剛好在沈睡中。”

陸西法低聲咒罵一句臟話,“莫縉雲,我真想把你給宰了!”

莫縉雲心想,他何嘗不想把自己給宰了?最近,他常常有這個想法。

在座的人中間唯獨玄墨還有幾分理智,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那麽,微塵姐姐除了記憶方面的問題,大腦還會有其他的問題嗎?”

“有。”這次是程露露回答玄墨的提問,“隨著記憶的改變,她的情感的處理也會發生變化,漸漸的人格也會發生變化。”

“人格也會變化?”

“是的。人是一個社會、自然的和諧整體。沒有任何人是非黑即白的存在。每一個人身體裏都住著善惡兩種人格,甚至有時候比善惡更多人格。呈現出來是哪一種,只能代表某一種人格占了主導。而不是講他徹頭徹尾就是某種人格。簡單的說,我們誇一個人的善良並不代表他心裏全部都是善良,只是他心裏的善戰勝了邪惡,所以我們大家看見一個善良的人。相反,一個惡人也不是全然沒有善意,只是謀些時候,心裏的惡戰勝了善,讓他呈現出邪惡的狀態。”

“你說的這些和我姐姐有什麽關系?”

程露露伸手阻止微雨的激動,“當然有關系。記憶、情感、人格這是一個人統一的存在。記憶發生改變必定導致情感異常,情感又會影響到人格。慢慢地你們會發現微塵會變得不像微塵。她心裏隱藏的人格會爆發出來。長此以往,多種人格在她身體裏沖突,她的精神就會崩潰,她會瘋狂。然後會自殘,會自我放棄,也就是自殺。”

“程露露,你危言聳聽!”陸西法猛地一拍沙發。

“我有沒有胡說八道你可以去江城大學、去川城的南莊打聽,問一問言希葉是怎麽死的?”程露露把臉轉向陸西法,酌字酌句低說:“言師姐是記憶遺忘的第一人,恢覆記憶後她的情況就和現在的微塵一模一樣。先是記憶改變,然後是情感。發展到最後,她就是人格改變,導致精神分裂。你想知道,她最後的結局嗎?因為清醒的時候受不了自己,又沒有辦法拯救自己而跳湖自盡。”

陸西法的臉似雪一般難看,“我可以請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學專家!”

“可以啊。陸先生。”程露露微微一笑,“你當然可以請世界上頂級的專家,實話告訴你,我和莫縉雲確實也沒什麽辦法。齊心師兄是天才一般的心理大師,是能和弗洛伊德媲美的人。面對言師姐的瘋狂毫無辦法,把自己的才華和人生都磨折都沒有改變她。你以為,我能有什麽辦法挽救,還是我們故意在這裏危言聳聽?人的心就是一座迷宮,外面的人走不進去,許多時候,自己都走不出來。因為如果那麽容易走出來,我國顯性和隱形的精神疾病也不會數以千萬計。這種病比癌癥更可怕。”

說完這一切,房間中死一般的寂靜,一點聲響都沒有。能耳聞的唯有大家粗重的呼吸聲。

微雨忍耐不住地含著哭腔,向程露露吼道:“我姐姐不會瘋的,更不會自殺!”

沖擊炮一樣的喊聲過後,房間再次陷於寂靜。

她的否認太無力了。

程露露嘆息一聲,扔下手中的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每天我面對病人和他們的家屬,告訴他們罹患精神病癥的時候。他們都和你的反應一樣,否認、憤怒、不承認。但事實就是事實,疾病就是疾病。逃避和諱疾忌醫沒有任何益處。”

微雨含著眼淚,憤怒地說道:“你說的都是狗屁!”

“啊——啊——”

一聲尖銳地叫聲傳來,書房中的所有人都站起來。

“是微瀾!”玄墨的話音剛落。

微瀾就推開門,大聲嚷道:“快、快——”

她跑得太快,一手扶著門框上喘氣,一只手指著微塵的臥室。

“是不是姐姐?”微雨聲音發顫,身體不受控制的搖晃。

微瀾剛點了一下頭,陸西法已經沖了出去。他三步並作兩步,大步流星往微塵的房間跑去。

來不及敲門,一腳踢開半掩的房門。

“微塵!”

寒風從敞開的陽臺吹過來,他身體一顫,手臂上雞皮疙瘩叢生。

“啦啦、啦啦——好不好玩!”

“好玩!大姑姑好好玩!我還要玩!”

緊跟其後的微雨尖叫一聲,差點昏過去。

房間通往陽臺的門洞開著,春早的料峭寒風呼呼。

微塵穿著單薄的睡衣,伸長兩只手,身體傾斜到了陽臺的護欄外面。

源源正抓著她兩只細弱的胳膊在護欄外,像蕩秋千一樣蕩啊蕩啊。

源源身體紮實,不輕。微塵亦不胖,拉扯著十分吃力。

房間中,季老爺子軟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捂著胸口,一手顫巍巍地指著陽臺,有氣無力地說道:“放……放……”

256 事實甚於雄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