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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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夫人,”新來的秘書恭敬地敲門進來,說道:“江城的季理老爺子到了,見嗎?”

“喔。季理來了啊!”老夫人伸出秀氣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讓他進來吧。我們是許久沒見的老朋友。時間真快,一晃五十年。我認識他的時候,和你們還是差不多的年紀。現在老得都動不了了。”

選擇微塵是因為她是故人之女,現在她得向故人做一個交代。

分開,就分開吧。

孫媳婦可以有千千萬萬個,孫子她可只有陸西法了。

陸老夫人摩挲著自己柔軟的手掌,季理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很了解。優點突出,毛病也多。嫌貧愛富、重男輕女、利字當頭。

“老爺子,裏面請——”

季老爺子被禮貌地請進來。

因為腿腳不靈便,他已經許多年沒有離開過江城。這次來西林,若不是情況緊急,他也不會出山。

“季理。”

“美柔。”

陸老夫人蒼老的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早沒有人記得我的閨名了,虧你還記得。”

“你也還記得我的名字啊。不像他們,在背後都叫我糟老頭,老古板。”

“坐吧。”陸老夫人含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兩位老人相對坐下,張水玲端上清茶。

季老爺子捧起茶盞,驚喜地說道:“六安瓜片——你還記得!”

“呵呵,想忘也忘不了啊!”

老爺子飲了口茶,嘆道:“唉,朋友還是老的好啊!”

茶葉的清香在空氣中蔓延,兩位老人一時都沒說話,靜靜地捧著茶對飲一口。

一個是親孫、一個是親孫女。出了這樣的事情,老人們心裏都不好受。

“微塵醒來了?”

“是。”

“情緒還好嗎?”

“不好。”老爺子把手裏的茶放下,昏黃的眼珠子渾濁不堪,“小法的事對她打擊很大,她好幾次都——”說到這裏,老爺子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夫人,想從她的臉上瞧出一些端倪。

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面對至親的驟逝,表現得太冷靜和無情。

“孩子們變成這樣,我們做長輩的有推卸不了的責任。都是我們沒有來得及阻止他們,才讓他們高看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置身危險中。”

季老爺子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話。

老夫人流下兩顆眼淚。她不是不心疼微塵,而是更心疼陸西法和她可憐的曾孫。

七個月降生的安安,生下來不到兩斤,比貓崽子還輕。快兩個月了,還躺在新生兒重癥監護室裏。

想到這,她又不得不怨微塵。

怎麽做母親的?

沒有想過自己是孕婦嗎?

如此莽撞根本不配做一個媽媽!

事有輕重緩急,她不懂嗎?

自己是什麽身體不知道嗎?

置身危險中,差點就——

這樣不思前想後的智商和情商——

老夫人放下茶杯,言歸正傳,“季理,小法不在了。我們陸家也不能耽誤微塵的未來。她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

話中意思,昭然若揭。

“微塵很愛小法,也舍不得孩子。”

“安安姓陸,是陸家的血脈。微塵就把他留給我這個老人吧。”

季老爺子皺眉道:“恐怕……微塵不願意。小法不在,安安是她最後的指望。”

“微塵難道為小法守一輩子活寡?”老夫人冷然一聲輕笑,“她現在在傷心中,當然是願意。再過幾年,傷心淡了。再愛上別人,怎麽辦?到時候,安安怎麽辦?”

人越老,心腸越硬,利益和錢財永遠先於感情之前被考慮。與其到時候打官司、爭家產,不如現在就分割清楚。

老爺子默不作聲,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他和老夫人經過世事,面對苦難,他們的目光看得更遠。

這世上有啥熬不過去的?

天崩地裂不過再來一回。

愛人死了,再可找一個愛人。孩子沒了,再生一個孩子。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一點沒錯。

陸老夫人看季老爺子不說話,從身邊床頭櫃的抽屜中上抽出一份文件。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江城的這塊地。不值什麽,就當我們對微塵的補償吧。”

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都有標價,只看你買不買得起而已。

老爺子拿過土地轉讓書,心理天平在一點一點傾斜。

陸老夫人拿出的土地,是老爺子祖上的老地。他一直希望能買回去,現在老夫人拿出來,無償給他……

孫女固然重要,可遠遠不能淩駕所有。

說到底,他讓微塵來西林不就是嫁人,嫁人的目的不就是在此。

“你若是不願意——”老夫人作勢要抽回轉讓書。

老爺子立即把轉讓書塞到懷裏,“不用考慮,就這麽著吧。”

不就是一個兒子嗎?

微塵以後生他十個八個,都不在話下。

——————————

新生兒監護室的透明玻璃窗前,是季微塵醒來後去得最多的地方。她常常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誰來勸都勸不走。

“姐姐,你也坐一會吧。”

微塵搖頭,她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安安。

這個早產的孩子命運多磨,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她昏昏沈沈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醒來後收了一輩子最多的病危通知單。每天聽得最多的,就是醫生說,安安是堅強的孩子,闖過了許多關,呼吸關、感染關、飲食關……

每天對他而言,都不容易。不能自己呼吸,要帶上呼吸機,不能吃東西,要把管子插到胃裏,不能……

許多次,微塵聽得都不忍再聽下去。每次透過玻璃窗看見他布滿導管的小身體。她就止不住的落眼淚。

護士姐姐們說,早產兒的胃很小,像玻璃球一樣,一次只能滴一兩滴牛奶進去。

安安卻很堅強,像父親。用力向命運揮舞拳頭,一次又一次地闖過來。

“微瀾,你看,他醒來了。還朝我看——”

微塵臉上洋溢起歡笑,激動地緊握著妹妹的手。玻璃窗中的小人兒的一舉一動時時在牽引她的心。

她為他驕傲,一天一天的成長,九百克、一千克、一千三百克、兩千克、兩千六百克……

他的生長是用黃金的克數來計算。

珍貴的孩子,承載她所有的希望和未來。

等他長大了,她要告訴他,他有一位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最好的父親。

“姐姐,我們先回去吧。醫生都說,過幾天就可以把安安轉到普通病房。你們就可以真的團聚了!”

微塵消瘦的臉頰上露出一點難得的笑容,失去陸西法後,她已經不知道笑是怎麽回事。

微塵在微瀾的攙扶下,戀戀不舍地離開。

她回到自己的病房,發現張水玲正坐在沙發上。

“張水玲,你來幹什麽?”微瀾生氣地質問。

張水玲隱隱含笑,嘴角上揚。

上帝真是公平,終於把所欠她的東西,一夕之間全還給了她。

張水玲冷笑著,拋出一份文件扔到微塵面前。

“自己看看吧。”

“什麽東西?”微塵顫抖地接過,頭皮一片發麻,這是她被逼無奈簽下的《婚姻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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