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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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如是說,她才松開牙齒。

從哪裏說起好?

網上都查不到他以前的資料,不如就讓他自己招供。

她調整了會姿勢,把頭舒服地擱在他肩膀上,說道:“說說你回陸家之前的事吧?有人說,你一直生活在國外,是不是?”

他的胸腔發出悶悶的笑聲,反問她:“你信嗎?”

微塵想了想,搖頭。

她從來沒有聽爺爺說過陸澤陽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而且,陸西法待人接物接地氣,國語說得賊溜,一點都不像陸澤陽囂張跋扈,墮落沈淪。

“如果不是發生空難,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在我的前二十年裏,私生子就是我身上最大的標簽。”

“啊?”微塵驚訝地說道:“難道陸家人是在空難之後才去找的你?”

“是的。空難之後,陸家的人只留下一個七十多歲的奶奶。偌大的家業總要一個人來繼承,我很幸運成為最後的遺珠。”

“你媽媽呢?”她好奇地問。

笑容在他臉上凝滯,有時候,越是親近的人越難以開口訴說或是描繪,愛恨太多,感情太覆雜。

“我的媽媽是一個很笨,很笨的女孩,長得漂亮又是一種更大的不幸。以為能用美貌把栓住去換取下半生的幸福,卻沒有想到,美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對於男人而言,不過是會貶值的附屬品。”

他說得很慢,低緩的聲音中飽含了對生他之人無限的愛和同情。

“我媽媽年輕時在陸氏酒店客房部做服務員,無意中認識了陸景勝,然後……有了我。不過,陸家人並不需要我媽媽,也不需要我這個便宜兒子。媽媽帶著我既得不到實惠,還要付出心力養育一個男孩。她的脾氣很大,我們一直生活得很辛苦。”

微塵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這種感覺,她太知道。親人和親人之間不僅僅全部是溫情和愛意,即使是母子,天長日久的瑣事折磨下,所有的愛都能轉化為怨恨。

“她打過你嗎?”微塵問得很輕,害怕他的童年會像她一樣,時不時得忍受爺爺的巴掌和呵斥。

“打?那是最輕的,好嗎?”

他拉下衣領,讓她看肩膀上的一道傷口,“這是我媽用菜刀砍的。”

“啊——”

微塵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趴在床上倒如同說著別人的家事一樣。

“我十八歲,念大學前幾天,我老娘突然犯了毒癮,要把我勤工儉學的錢拿出買毒品。我不肯,她就在家發瘋,拿菜刀砍我。幸好我躲得快,不然,腦袋就要被她開瓢了。受傷後,我又舍不得花錢去醫院。就在小診所找了個醫生,傷口感染得了敗血癥,差點就掛了。”

微塵聽得心肝膽兒顫,他倒輕松地笑著問:“這傷口很難看吧?”

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木木地搖頭後又點頭。

現在才明白,為什麽網上關於他的過去一點翔實的資料都沒有。有一位這樣的母親,難怪陸氏集團的公關部要想方設法為他抹去。

“你還疼嗎?我是指你的心。”

他“噗嗤”一笑,把她抱在懷裏摟著。

“我也不是恨她,當時只是覺得她太傻,因為貪慕虛榮,好逸惡勞把好好的一個人生變成這副模樣。我也是到了最近兩三年才慢慢理解,她也不容易。當一個人從捷徑上取得過成功,摘取過勝利的果實。那麽她的腦海裏就已經形成定勢,無法再去認真努力的生活。真正應該責怪的是對她始亂終棄,許下空頭支票的男人。如果說我的人生有後悔的事,沒有好好的孝順我媽媽應該算是一件。我只想著逃離泥潭,卻沒有想過帶著她一起逃離。她死的時候,我甚至隱隱感到一種輕松。覺得她是解脫,我也是一種解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陸西法……”她吸了吸鼻子,在他的肩膀上印下一吻,“真希望我能早點遇到你。”

她恨不得能飛到十八歲的他身邊,在病床前寸步不離地照顧他。

他不願用自己的過去博得同情,故意調節氣氛地說道:“我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女人,看見我的傷口就母愛泛濫,恨不得做我的媽媽。”

“難道還有誰知道你的傷?”她吃味地問:“是可晴還是可儀?”

“都不是。”他絲毫沒覺察她的醋意,滔滔不絕地說道:“有一年大學開學,我幫一個學妹搬行李上七樓。我把她的箱子扛在這個肩膀上,壓出幾條紅道道。她看見以後嚇壞了,請我吃了兩個月的早飯做補償。唉,那兩個月我真是幸福死了。因為沒錢,從小到大我都沒怎麽正經吃過早飯。那兩個月我每天早上吃一份牛肉面條上四個包子,漲得我胃都要炸了。哈哈,哈哈哈——”

微塵心裏難受極了。

吃一頓早飯就能感到幸福,他的幸福感是有多低。

現在他說起來雲淡風輕,像樁趣事。而當時,少年心中的痛苦何等巨大。

他回陸家之前和母親幾乎掙紮在生存線上。他的母親光有色相而沒有一技之長,生活很快陷於困頓,不得不靠著皮肉生涯來養活他,後來還染上了艾滋病和毒癮。

從這樣的畸形家庭出來,他變得多壞,做多壞的事情都都情有可原。

因為,他生在那樣惡劣的環境,活下來都很難。

但他沒有沈淪,他在困境中努力,奮發向上。

陸澤陽死後,陸老太太找到他時,他正靠自己勤工儉學,半工半讀奮力念到大學畢業。

正所謂人要自重才能被人重之。

陸西法若爛在泥裏,成了一堆爛木頭。

陸老太太即使找到他,也不會認他回去。現代社會,對家族企業而言血緣關系固然要緊,但面對未來,面對著手下千千萬萬的員工來說,領導者的能力和本事,眼光和胸襟才是重中之重。

此種道理,季微塵何嘗不知。她不僅知道,而且比普通人體會更深。

季老爺子收養玄墨,執意要把微雨嫁給他,都是因為看中他身上的能力。

事實也證明,這麽多年季家的公司幸好有玄墨在支撐,如果是交給三姐妹中的任何一個早垮了無數次。

她抱緊了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以後,我每天給你做早飯,好不好?”

他驚喜地說:“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107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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