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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撫恤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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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撫恤銀

要是小花有你這麽聰明就好了。

“我一直等你……天黑了,你還沒來。”

“我問了很多人,他們沒聽過南陽酒。我很後悔,那時該陪你喝的。”

“不止喝酒,我忙碌太多,陪你太少。”

顧鐸對酒鬼寬容,聽虞知鴻說了半天,左耳朵進,右耳朵冒,聽得差不多了,還拍了拍虞知鴻的後背表示安慰:“知道了。你先放手,抱太緊了。”

但是虞知鴻非但沒放手,還蹙起眉頭,十分不滿地抓住了這亂晃的爪子,收攏進懷抱——他就像有什麽執念,非得把這個人完完整整地抱住,一個零件也不放過。

顧鐸被箍得像只鵪鶉一樣,分外不滿,抽出一只手,想推開一點呼吸的餘地;虞知鴻一招擒拿手,又把他牢牢地收了回來。

顧鐸嫌他不講武德,幹脆過了幾招,莫名想起小花跑來跳去抓東西的樣子了,覺得還挺好玩,又將招式全丟開,逗貓似的瞎逗人。

不僅逗,他還誇:“要是小花有你這麽聰明就好了。”

——這人也喝得半醉半醒了,否則不會放肆至此。

顧鐸天生適合軍營,和那群兵痞子沒兩天就混得處處稱兄道弟,反倒是跟這位賢王殿下沒那麽親近。

虞知鴻教他很多東西,顧鐸心裏領情,更有欣賞;這些天以來,他二人共同議事,時常還有些默契。

只是每回公事公辦完,顧鐸紮進人堆裏熱鬧去,虞知鴻在自己的營帳裏不出來,沒什麽交集。即便開始的時候,顧鐸對他有些許雛鳥情節,久而久之,也就成這樣了。

王譽說,虞知鴻從前當大將軍的時候,也和將士們吃穿在一塊。顧鐸很難設想,反正人家現在不樂意出來,他也無事不上門,以免冒犯。

可是喝醉的虞知鴻巴不得被冒犯,頗有志向地聲稱:“我比小花好。”

顧鐸立刻反駁:“我的小花天下第一好!”

虞知鴻早些年爭不過劍,這會爭不過貓,幹脆耍賴,直接把顧鐸打橫抱到自己床上。

顧鐸懶得動彈,隨他擺弄,還抻了個懶腰,嘴裏念念叨叨地吐出酒後真言:“小花毛茸茸的,抱著暖和。”

“我也暖和。”虞知鴻躺在他身後,把他環在懷裏,連人都認不清了,卻能把胡話說得認真,“我要幫你親手報仇,等阿明成人,我和你再不會分開。你等等我。”

酒勁後知後覺地往上爬,顧鐸沾床就困,嘟囔了一句「哪有仇」,轉身朝墻,避開燭火,想要睡覺了。

顧鐸這夜夢見自己去鐵匠鋪,說要一把劍。鋪子裏的師傅一笑,三兩下抽出兵刃給他。

他拿在手裏,發現是長·槍,便說不行。

師傅對他道:“你拿回去,摟著睡一宿,就對了。”

他將信將疑地提著槍回營,妥帖地抱在懷裏睡下。睡到雞鳴時,外邊一陣嘈雜,他睜眼就看到……一樣剛剛睡醒的、虞知鴻的臉。

確切來說,是他跟八爪魚一樣,胳膊和腿都緊緊纏在虞知鴻的身上,臉都要貼在一塊了。

顧鐸:“……”

虞知鴻:“……”

來商量事情的王譽:“??”

一刻鐘後,三人去主帳議事。虞知鴻還在洗漱,落後了片刻,顧鐸和王譽面面相覷。

一個人尷尬是尷尬,大家一塊尷尬,這感覺能相護抵消,顧鐸反而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了,解釋道:“我喝多了,去找虞知鴻玩。呃,你下次一塊麽?”

王譽:“……”祖宗您可省省吧!

他隱晦地提醒:“王爺昨天,可能吧,認錯人了。他說什麽,你別往心裏擱。”

但是顧鐸完全沒能領會這番好意,爽快道:“好說,我差點沒認出來他是個人!”

王譽:“……”

這什麽人啊!

虞知鴻就在此時掀簾而入,看這兩人顯然還沒說正事,道:“軍務和顧……陸將軍說即可,不必等我。”

王譽這才徹底醒神,立刻坐正:“王爺,不是我不說,這件事真得讓您聽聽。”

虞知鴻早上臉上還有血色,這會又成了近日以來的蒼白,看上去平添幾分嚴肅。他一頷首,示意王譽說就行了,落坐在顧鐸對面。

這下,顧鐸又不自在起來,而且摸不著頭腦——摟在一塊睡一覺,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呢?他還睡得挺舒服的。

從前在瑞王府的大水池子裏,他和那麽多人日日夜夜泡在一起,也沒見怎麽樣。怎麽換成虞知鴻,就仿佛哪都不對了?

又不是睡了大姑娘。

這事還特別不禁琢磨,顧鐸越想越覺著別扭,腦子裏魂游天外,半個字都沒聽進去,直到被虞知鴻叫了好幾聲,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你在想什麽。”虞知鴻敲敲桌子,沈聲問,“他剛剛說什麽了?”

顧鐸答不出,偷偷瞥王譽,指望能有個提醒。可在場總共只有三個人,什麽小動作都是藏不住的,王譽愛莫能助,幹脆重新說了一遍:“昨晚有位老人家,自稱是她兒子跟著咱王爺出去打仗,一直沒回來,非要來看兒子。”

顧鐸這回聽清楚了,不解道:“那就讓他看看唄。”

“是,我也覺得這是人之常情。”王譽道,“但是吧,她找的這個人……不在咱們這。我查了記錄,三年前失蹤。”

說著,他還生怕戳著虞知鴻的肺管子,悄悄瞥了一眼。

虞知鴻隱晦地一點頭,不知默許了什麽,問顧鐸:“你想如何處理?”

“和他說清楚,”顧鐸理所當然道,“在哪失蹤的,還能找到麽?”

當然是找不到了。

按照大齊律,失蹤滿三年,原本都可以登記為死亡了。尤其從軍隊戰場上「失蹤」的人,除非有奇跡,否則是絕對找不回來的。

但那規矩是早些年天下太平時定的。後來南疆征戰,將士傷亡多,一旦有傷亡,朝廷就得給軍士的家屬發放撫恤。戰時戰後兩頭消耗,國庫吃不消,改為了失蹤滿五年才行。

即便如此,還有部分軍隊周轉不及,將不少確認戰死的軍士記為失蹤,以拖延時間;也有軍士在上戰場前寫下遺囑,稱「如若一去不回,可當我失蹤,以此生,報家國」。

虞知鴻發現後,開自己的私庫,變賣了不少名下私產,才將將解決了這筆錢,還查出其中摻著瑞王的手筆。

——瑞王殿下也不知道圖點什麽,先在戶部卡住撫恤的銀兩,三不五時找茬削減,再走私賬自掏腰包補上,還往禦前參了一本「賢王好戰,民不聊生」。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非但添了不少銀子,皇帝也沒聽他的。

虞知鴻有時候覺得,他這大哥可能就是想找人不痛快罷了。

王譽把前因後果仔仔細細講來,只省去了瑞王殿下大名,沒說這缺德事是誰幹的。虞知鴻似乎不準備插手,直接走了。

“錢多了閑的吧。”顧鐸聽完,對此深有感觸,“我也覺得這個人怕是腦子不好,錢多了沒處花,還不如找我。”

王譽:“你可別做夢了,先想想怎麽辦。”

顧鐸說:“你們以前怎麽辦?”

王譽想了想:“以前也沒……等下,還真碰上過一次。有個人,家裏倆孩子都從軍,一塊折在南疆。當時是軍隊的文書去開導了人家一天,又預支了銀子。”

顧鐸道:“那就這麽辦,沒到朝廷給錢的時候,我先給她。要給多少,要是不夠,你借我點,咱們兩個湊湊?

顧鐸在瑞王府早看慣生來死去,對他而言,在這個人間一睜眼,就知道人生來遲早會一睡不起。在水牢裏死還是在戰場上死,他暫時業沒感覺出什麽不同,加之這番不過是公事公說,更沒什麽觸動,因此語氣平平。

然而王譽聽在耳朵裏,卻覺著他關心的點都在銀子上,好像默認了人命和錢能等價似的。

頓覺不適,語氣冷了些:“文書換人了,您看咱們周文書,五大三粗的一個人,像會安慰人麽。”

顧鐸覺得自己長得挺好看,道:“那我去?”

王譽於是把軍隊的文書周至善喊來,邊去找那來尋兒子的,兩人邊在路上教顧鐸:一會和人家先問什麽,再說點什麽。

這位文書長得實在過於彪悍,遠看上去,有種殺人放火的氣質。但他說話有趣,甭管什麽長篇大論,都能說得活靈活現。

顧鐸都記在心裏頭,順便暗自想道:“他比虞知鴻還像將軍。虞知鴻到像文書,他以前真的很能打麽?”

周至善教完,還笑瞇瞇問:“小將軍,都記住了沒?”

顧鐸應了一聲,鉆進了廚間。

軍營裏沒有客房,前來找人的老婦人被暫時帶到這,局促地坐著,好像一只闖進龍潭虎穴的食草動物,又瘦又小,雙眼滿是驚恐。

無論是京城還是軍營,顧鐸都沒見過這樣的人,好像一陣風都能壓倒似的。廚子來打招呼時,他楞了下,才叫大家先出去。

顧鐸坐到老婦人對面,聲音禁不住輕了幾度,學生背課文一樣地問:“你來找人……麽?”

老婦人唯唯諾諾點頭。

顧鐸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嚇著人了,長得好看也沒用。他只會殺人和嚇唬貓,反過來卻都不太行,只能繼續硬著頭皮說:“你和他是……”

“那是我家老幺,”老婦人不等他說完,就像有滿肚子話要倒出來一樣,說話極快,“他前些年出去做工,想賺些錢來,可……可這一去,他……”

老婦人說著,聲音哽咽起來,連囫圇話都說不出。

小孩哭了要吃糖,貓叫了要人陪,顧鐸四下看看,卻實在找不出,拿什麽給這位哭泣的老人才好。

他取出懷裏的銀子,一句「他回不來了」如何都說不出來,只說:“這是撫恤的銀子,給——”

後頭應該還有幾句「不用太過傷懷」之類的,但他的話再次沒能說完。

那仿佛哭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老人忽然薅過裝銀子的荷包,急急打開掂量。

顧鐸:“呃……給失蹤士兵的,一共六兩。”

老婦人看錢袋的目光霎時又一變,倒有些「敬畏」起來,她在裏邊翻騰一通,抓起一把;而後猶豫一番,窸窸窣窣地從中扣出一塊大的,又換作一塊稍小的,顫巍巍地推給顧鐸,說:“太多了。”

顧鐸心說這還能討價還價?就算講,也不是往外送錢啊。

他這一懵的時間,老婦人已然站起來,極小聲音地說了聲什麽,然後竟撂身走了。

顧鐸:“?”

這和之前周至善講得大不相同,而且實在太轉進如風,弄得他稀裏糊塗。

顧鐸出來時,周至善還是笑呵呵的,和王譽一塊,站在門口等他:“都完事啦?”

顧鐸說:“應該是。”

王譽道:“行吧,那跟我來,王爺找你。”

“等等。”周至善伸出一只手來,“我贏了,你不能耍賴啊,得給錢。”

王譽看了顧鐸一眼,沒好氣地掏出個銅板,扔了過去。

周至善接過來,極為饜足地嗅了嗅,美滋滋地收進懷裏頭,說:“陸小將軍,謝了!”

顧鐸這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不是,每個人的每句話他都能聽懂,可連在一塊是搞什麽呢?!

作者有話說:

抱歉之前斷更啦,這就努力恢覆日更。

以及謝謝各位同志捧場!

顧鐸:不是,你們幹什麽呢?

其他人:讓你感受感受你對我們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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