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店小二如約來到東方瑾下榻的客房門外，輕輕地敲了敲房門，不一會兒，房門緩緩的打開，東方瑾白衣勝雪，壓眉系著一條白色的抹額，長發優雅的垂在身後，清幽飄逸，恍若仙人。

“小二哥，你母親都安置好了嗎？隨我去大堂用膳，然後，我們去尋找含玉姑娘，把玉還給她。”東方瑾的聲音依然低沈而又帶點慵懶的味道，聽起來溫暖而富有磁性，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沒來由的對他心生好感，店小二堆起一臉的笑意謝道：“家母看到王爺的賞賜，十分開心，她說從沒看到過這麽多銀子，還說，偷偷昧下人家的東西是可恥的，王爺寬恕，小人應該感恩圖報，王爺，小人從今兒起就跟著您了，但憑王爺差遣。”

早餐很豐盛，是店小二一生中吃到的最美味的食品，所以，他吃的很是開心，沒有為自己命運擔憂的恐懼，和這個高貴俊美的王爺一起用膳，讓他覺得十分榮幸和快樂。

東方瑾一夢醒來，突然大徹大悟，他終於明白了，愛情永遠是排他的，沒有任何其他的感情可以替代，同情、憐憫、愧疚以及感恩戴德，都不會成為愛情的主題，更不可以取代愛情，而他一生想要好好愛著的，只有含玉。

這是漠西走廊天空最明凈的一天，無風無塵，平日黃沙漫漫的空氣，清朗略帶著潮濕的氣息，這是幹燥的大漠即將有雨的喜訊，而漠西走廊幾乎快一年都沒有落過一次雨。

放馬一路行來，中午時抵達鏡月國，通過殘桓斷壁，在一個崩塌了的假山下面，就是地宮的入口，東方瑾的心情倏然狂跳起來，仿佛含玉依然在這裏，等候著自己。

把馬韁遞給店小二，讓他在上面等候，東方瑾獨自下到地宮，能夠進入這裏的人並不多，出於對“祖宗”遺體的保護，只有付得出巨額門票的人才可以進入，所以，此時的地宮，除了東方瑾，就是鏡月女王和她的男寵們。

早上吃飯時小酌了幾杯，微醺中，面對地宮裏的幹屍心裏很是不舒服，蹙眉站在最後一級石階上，漠然環顧整個地宮，正自揣度著含玉在這裏時的心情，驀然發現墻壁上的字跡，天下絕無僅有的簡體，讓東方瑾一眼認出，這正是含玉不倫不類的所謂簡體文字，眼睛突然覺得有些兒酸澀，唇邊淺淺的浮起一抹笑紋，含玉她想告訴自己的就是：“弱水三千，孤只取一瓢飲。”

沒有在地宮停留，東方瑾亟不可待的策馬來到魔鬼城。

“好了，就送到這裏吧，小二哥，謝謝你，代本王問候你的母親！”東方瑾說著，沖店小二輕輕一揮手，毅然縱馬走進魔鬼城。

“王爺……”店小二高聲叫道，想要勸這個不顧死活的王爺改變主意，可是，“千裏雪”優雅的身姿像是去參加一場盛大的舞會，騎在馬上的美男更是高雅飄逸到極致，回眸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店小二的叫聲戛然而止，雙膝不由自主的一夾馬背，放馬跟了上去。

“小二哥，你怎麽跟來了？快點出去，你母親還等著你養老送終。”

“王、王爺，這裏人都說，魔鬼城十分怪異，幻影旋風四處游動，只要有人移動，旋風就如魔鬼附身，所以，進城的人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原地不動，活活的渴死，要麽驚慌失措，由於拼命奔逃而卷入旋風屍骨全無，可是，今天卻甚是平靜，並不見傳說中的可怕旋風。”店小二緊跟在東方瑾的身後，驚恐萬狀的四處張望著。

東方瑾淡淡的說道：“那只是傳說罷了，既然進來的人一個也沒有回去過，又怎麽證明傳說是真的呢？”

“王爺，原來上次您並沒有進來，所以不知道，我們在魔鬼城幾裏之外也能看到城內旋風肆掠，黃沙彌漫，除了幻影，就沒有看到過真正的天空，可是現在……”店小二擡起頭來，一大滴雨滴落在臉上，涼涼的，浸入心脾，店小二驚訝的大叫起來：“王爺，你看，魔鬼城竟然下雨了，傳說，這個城從來不曾下過雨，小人也不曉得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好奇怪的，這不是雨，而是一個美麗女孩子的眼淚，她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尋找愛情，就是用自己的愛去滋潤一顆幹涸的心靈，讓他像常人一樣擁有流淚的能力，我想，是她的愛感動了上蒼，所以，讓她用眼淚做最後的表白。”

雨滴越來越密集，一個人影應聲從沙丘後面緩緩的走了出來，驚得店小二一聲尖叫，差點從馬背上滾了下來，他像是精神錯亂般的嚎叫道：“幻影，幻影出現了，王爺，魔鬼開始行動了，幻影之後就是旋風呀，你看到沒有，那個幻影和王爺一模一樣……”

他的馬兒受到驚嚇，一聲嘶鳴奮蹄而起，把店小二掀翻在地上，眨眼工夫就跑的失去蹤影。

東方瑾淡定的躍下馬來，扶起店小二，好在厚厚的黃沙保護，店小二並沒被摔傷。

“能在這裏見到西門飄雪公子，東方瑾十分欣慰，看來，本王預感的沒錯，含玉她安然無恙。”東方瑾轉過身來，對西門飄雪一拱手，嘴角揚起淺笑提高聲音叫道：“含玉，別和瑾哥哥捉迷藏了，出來吧，瑾哥哥來接你回家。”

從沙丘後走出來的，正是在旋風中幸存的西門飄雪，當日被卷上半空，之後就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了幾十裏之外的一個城鎮，之後，西門飄雪就開始在方圓百十裏內尋找含玉，由於不知道怡親王已經兵敗，大汗的人馬也已經退回了沙漠深處，為了躲避別人的眼目，西門飄雪不得不易容，可是百裏之內都找遍了，也沒發現含玉的蹤跡，這才又帶著水和食物，重返魔鬼城，有了上一次的教訓，西門飄雪學會了控制行止動靜，避開旋風，幾天內，把魔鬼城搜尋了幾個來回，幾乎已經心灰意冷，也正在這時，看到了東方瑾的到來。

聽到東方瑾高聲叫含玉出來，西門飄雪不由黯然，冷冷的對東方瑾道：“她已經出來了，你沒有發現嗎？她在流淚，為你流淚，她喝醉酒的時候曾經說過，今生，她是來還淚的，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到她的瑾哥哥為她流一次眼淚……”

雨漸漸下了起來，雨絲練成細線，其實這場雨遠遠比不上江南的雨那樣綿長，也沒有北方的雨那麽猛烈，可是，卻是東方瑾心中，最大最淒涼的一場雨，因為，他已經相信了，那是含玉的眼淚。

那麽她是真的香消玉殞了嗎？因為還沒來得及流盡全部的淚水，所以，她把淚水變成這場春雨，向東方瑾傾訴？心如刀絞般的疼痛，卻是流不出一滴眼淚，想起空空道長的還淚之說，東方瑾寧願自己不要流淚，不能流淚，只有這樣，自己和含玉的緣分才可以繼續延續下去，就算今生不能如願，還有來世。

屬於東方瑾特有的淺淺的笑意，那種讓含玉總也看不夠的笑紋，浮現在東方瑾的唇邊，分明是在笑著，眉宇間卻蹙著淡淡地抑郁，俊美絕倫，無人能及。

“含玉，你依然欠瑾哥哥的，聽到了嗎，和瑾哥哥回家吧，你尊為一國之君，要講誠信，你必須繼續和我糾纏下去，直到還清前世的情債，今生不夠，就再約來生好不好？”

東方瑾認鞍上馬，向店小二伸出手去淡淡地說道：“上來吧，本王先送你回家。”

店小二絕望地搖頭，帶著哭腔道：“王爺，我們不可能出去的，你看這裏黃沙漫漫，沙丘都是一樣的形狀，認不清路徑，我們怎麽走的出去？”

西門飄雪沒精打采的樣子，牽著馬韁走在前面，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只乖巧溫順的小狗來，讓它在前面跑，然後，對東方瑾道：“我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轉了兩個多時辰還是被困在原地，含玉陛下開玩笑說，若是事先知道，就帶上一些香料，最好是和瑾郡王身上的味道一樣，這樣，順來的路徑投放，無論走到哪裏，我都不會迷路，即使在萬花叢中，我也能聞到他的味道，找到出路。”

東方瑾心裏又是一陣劇痛，多麽熟悉的話語呀，在含玉的豆蔻之年，在那個煙花璀璨之夜，含玉就曾說過同樣地話語。

“可是，含玉姑娘沒來，小人倒是覺得王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但是，這有什麽用呢，王爺自己都被困在這裏。”店小二滿眼沮喪的嘀咕道。

見那只小狗認真地在黃沙中嗅著，東方瑾似有所悟，有史書記載雲，狗的嗅覺最是靈敏，莫非西門飄雪已經有所準備？

瞥了那個傻站在自己身邊發楞的店小二一眼，東方瑾低聲吩咐道：“跟著西門公子，他的小狗會把你帶出這裏的。”

“哦，小人明白了，謝謝西門公子。”店小二恍然大悟，欣喜若狂的跟了上去。

東方瑾合目沈吟片刻，策馬走出數步，突然又一緊韁繩停了下來，只見他黯然回眸，唇邊勾起淺淺的笑靨，嗓子有些沙啞的柔聲低語道：“含玉，記得跟著瑾哥哥，別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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