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底倉裏一連幾天不敢露臉，後來實在餓得熬不住了，這才晝伏夜出，去廚房偷一些食物果腹，想起太傅“君子不喝盜泉之水，不食嗟來之食”的教誨，心中不勝慚愧，可是，失節事小，餓死事大，盡管每次吃飽後就開始後悔，饑餓時難免再起盜心，如此糾結了一個多月，等商船靠岸，含玉早成了乞兒摸樣，身上的衣服又臟又破，已經看不出底色來。

低著頭混在人群中下船，雙腳剛一踏上碼頭就被人提溜著衣領舉到了半空中。

“小蹄子，倒叫老子好找，你以為打扮成這幅摸樣老子就認不出你來了嗎。”兇神惡煞般的一張柿餅臉，八字眉，三角眼，把含玉往腋下一夾，對不遠處的馬車上的女人說道：“找到了，加上這個六只兔子如數送到，我們錢貨兩清。”

女人就漢子手中捏住含玉的下巴端詳片刻，不動聲色的拽住含玉的胳膊塞進馬車裏。含玉發現，馬車裏還有五個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女孩子，長的都很清秀卻個個苦著張臉，有兩個正在低聲的抽泣。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意識到情況不對，含玉小聲地問道。

正在哭泣的年歲略長的女孩子白了含玉一眼，抽抽嗒嗒的回答道：“去做姑娘。”

“姑娘，什麽姑娘？”含玉愕然，接著就聯想到電視劇裏看過的煙花之地，心裏那個悲催，立刻揮動小粉拳敲打著車廂板壁，拼盡全力喊叫道：“老鴇子，我不是你們買來的姑娘，他們抓錯人了。”

“給老娘住嘴，再說一句老娘大耳刮子侍候！”車廂外面傳來女人的呵斥聲，含玉下意識的環顧四周，想要半路上跳車逃跑，誰知道這馬車車廂卻是特制的，比囚車還要牢固，絕望之下，唯有噤聲不語，。

馬車在一個朱紅的大門前停下，進了大廳，女人輕輕地一拍手掌，高聲叫道：“姑娘們，媽媽買了幾個小丫頭服侍你們，出來看對眼了一人領一個去自己調教。”

二樓上的們紛紛打開，幾個剛剛及笄的姑娘走出來伏在走廊的護欄上往下看了看，兩個性急的一溜煙兒跑下來，就要挑人。

自稱為媽媽的女人連忙攔住道：“等等等等，急什麽。婧沁，你看中了哪個，媽媽給你留著。”

依著門框而立，身著淺綠色百褶長裙，同色對襟窄袖衫，梳著垂雲髻的女子嬌慵的直起腰來，楊柳扶風般裊裊娉娉的走下樓梯，挨個兒看了幾個小女孩一眼，然後，在含玉面前停下。

“你叫什麽名字？”婧沁姑娘用手中的折扇托起含玉的下巴，柔聲問道：“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含玉大吃一驚，下意識的轉身想逃，一看門口兩個彪形大漢虎視端端的盯著自己，雙腳頓時就像灌了鉛似的難以挪動半步。

緩緩地轉過身來，擠出一臉媚笑打量著面前的女子，柳葉眉淡淡入鬢，仿佛隱入雲中的月色，一雙似笑非笑桃花眼，兩汪秋波蕩漾著無限風情，腮不塗自粉，唇不染含朱，修長柔弱的身姿，行動間自然流露出如水的柔媚來，就算是女人見了，也會沈醉。

這個女子美得很是親切。心底由衷的讚嘆著，含玉試探性的回答道：“我叫柳含煙，我、見過婧沁姐姐嗎？”

“我也沒見過你，只是覺得面善而已。”婧沁轉身對媽媽到：“我就要這個。”覆又側過頭來嬌俏的一擺下巴，吩咐含玉道：“去洗幹凈了來我房裏。媽媽，含煙的衣服準備好沒有？晚上去畫舫，讓她跟著。”

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幹凈的衣褲，頭發濕漉漉的隨意披在肩上，然後，放開肚子飽餐了一頓，打著飽嗝兒來到婧沁的房間，含玉揣度著，就算要被逼做姑娘那也是長大以後的事情，眼下自己太小只能做丫頭，好在這裏有吃有穿，不妨先在這地方躲一陣子再作打算，至少不用流落街頭。

“奇怪得很，我怎麽越看越覺得你的眼神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婧沁姑娘望著含玉嬰兒肥的小圓臉，嘀咕道，心裏暗暗揣度著，唔，這姑娘洗幹凈之後倒真是好看的緊，柳眉杏眼，皮膚白嫩的像是輕輕一碰就能擰出水來。

含玉立刻乖巧的討好婧沁道：“興許我們前世就是親人，我就說怎麽一看到姐姐就像看到娘親，說不定姐姐是含煙的親娘親姐姐也未可知。”

婧沁坐在妝鏡前正在塗腮紅，聽說不由輕嘆一聲自嘲到：“那一定是我們前世做多了欺男霸女的壞事，所以今生淪落為妓。”

秦淮河的夜晚，一片歌舞升平，畫舫穿梭如織，燈火照得河面如同白晝。含玉立在婧沁姑娘的身後侍候著，看她低斂著眼眉，懷抱琵琶輕輕地彈唱著，心神不寧的樣子，像是在等什麽人到來。

“哎呦餵，金大爺，今天來得真早呀，趕巧了，奴家有女初長成，今兒個正是婧沁姑娘第一次出舫迎客的日子。”媽媽的聲音在岸邊咋呼到。

“這就是說金某和婧沁姑娘有緣呀，老話說得好，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姜媽媽，從今以後，婧沁姑娘的畫舫我包了。”木跳板吱吱呀呀的響了起來，畫舫輕輕搖蕩。

“那是，那是，有緣千裏來相會。”來人出手顯然很闊綽，媽媽的聲音裏透著股子興奮：“婧沁姑娘，金大官人來訪……”

船艙的竹編門簾被輕輕地掀起，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亟不可待的鉆了進來，中等身量，略胖，細皮兒嫩肉的長得倒並不難看。

“給金大官人請安。”婧沁起身福了一福，含玉也照樣子比劃了一下，算是行了禮。

姓金的大官人忙伸手扶住婧沁，滿臉笑開了花兒，一疊聲兒的說道：“免禮，免禮，姑娘請坐。”

婧沁姑娘從容落座，對金大官人到：“大官人想聽什麽曲兒，奴家唱給大官人聽。”

“姑娘隨意，你唱什麽在下都喜歡聽。”金大官人一邊說著，一邊湊過來，坐在婧沁姑娘的身邊，那手極不老實，婧沁姑娘不得不起身回避。

為了不至於把剛吃的飯惡心出來，含玉且不去看艙裏的男女，趴在窗上往外看，只覺得秦淮河上畫舫如織，船燈映得河面猶如天上的街市一般熱鬧繁華。

“快看，快看，南風詩社的畫舫來了，哇，文翰公子穿紅衣服好迷人哦。”

“我更喜歡文翰公子穿白衣服的摸樣，飄逸脫塵。”

“文翰公子穿什麽衣服我都喜歡看……”

琴弦“錚”的一聲斷了，含玉回頭一看，婧沁姑娘臉兒緋紅，放下琵琶，飛一般的跑到船倉外面，朝遠遠駛來的畫舫張望，含玉便也跟在後面溜出去等著看西洋景。

畫舫越來越近了，只見船頭上佇立著兩個儒生打扮的公子，身著石榴紅儒衫的公子十七八歲年紀，身材修長，濃眉朗目，鼻如懸膽，唇若染朱，眉心一點胭脂痣，看起來神采飄逸。紫色衣服的公子年紀稍長，個子也稍矮一點，但卻顯得非常健碩而又英氣逼人。

“錦鵬兄，聽說你過幾天就要隨東平王出征了，真的很欽佩你，戰亂之時，文翰始信百無一用是書生，唉……”耳聽得四面八方的畫舫充溢著靡靡之音，紅衣公子隨口吟詠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吟詠聲未落，周圍畫舫上的女子們早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繡花荷包等小禮物，沒頭沒腦的朝紅衣公子扔去，河面上嬌笑聲響成一片。

含玉見這美男矯情的可笑，忍不住學那《桃花扇》中李香君姑娘的派頭作憂思狀道：“不知亡國之恨的豈止是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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