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相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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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應了聲,卻遲遲不走。

雪上倩影,像她,卻又哪裏都不一樣。

分明近在咫尺,猶隔萬水千山。

人群中怨聲再起。老胡認不出他,只當是個尋常乞丐,不得不出言提醒:“沈小姐,後邊人還等著,鍋裏這些再煮就該爛了。”

他凝眉疑聲:“沈小姐?”

她再取新碗,莞爾回說:“我叫沈輕輕。”

“你就是沈輕輕?”趙春娘剛湊上前,便聽到這麽一句,立刻推開祝眠,奪上前去,“我家姑娘,就是因你而死!”

祝眠猝不及防,手中碗被推翻摔碎。

老胡手中大勺一停,仔細辨認,終於辨出趙春娘來,一面不見,她又長高許多。與趙春娘同來的,便是祝眠。如去歲一般,人不人,鬼不鬼,難以辨認。

在眾人註視中,祝眠俯身撿拾餃子。

她端碗走來,沒有回應趙春娘,而是在祝眠身前停留,遞出手中的碗。

她沒說話。

祝眠正彎著腰俯身,手中還捏著只沾灰的餃子,目光只能看到她捧在手中的碗。碗底沈著七八只水餃,只只飽滿。

他擡起頭,仰望著她,看到她雙眼中收容著一個落拓人,形容枯槁,邋裏邋遢。

每年除夕他都會回軟玉樓吃餃子,但老胡每年都認不出他。

她認不出他實屬常理。

這世上沒人能認得出他。

他握著那只餃子,訥訥開口:“除夕,我沒來遲。”

·

他當然沒有來遲。

自她亡故,歲歲除夕,他從未缺席。

高樓上,城中屋脊起伏,近處街巷交錯,都在她的眼底。人聲喧嚷的街巷盡頭,他剛一出現,便被她納入眼中,從此再不肯舍去。無論他變成什麽模樣,無論旁人如何看他,她都能認出他。哪怕他面容憔悴、形銷骨立,哪怕他落拓潦倒、惡濁邋遢,她也能在百千佝僂襤褸者中,一眼認出他。

是日覆一日的思念,回腸百轉。

無數個長夜漫漫,幻夢縈回,都是他的模樣。是少壯矯健,是年邁蹣跚,是癡肥臃腫,是衣帶漸寬,是鮮衣怒馬意氣盛,是心灰意懶神魂亂,是山野江河中煢煢孑立一蓑孤影,是衣香鬢影間花團錦簇賓客盈門。她構想過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模樣下的重逢,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在腦海中推演百遍,又怎會認不出他?

她本以為能在不合宜的重逢時泰然自若,卻還是亂了陣腳,只能竭盡全力去掩飾心中洶湧。可她已不如三年前那般游刃有餘,抑或在他面前她即便用盡全力,也會露出馬腳。

本該平穩送出的碗,偏偏因慌亂的力道,推落了竹筷;本該不予理會的疑問,偏偏因做賊心虛,答了假名假姓。本該不再看他,可又怎能不去看他。他吃過多少的苦,受過多少磋磨,才會落得如此模樣。

他沒來遲。

他當然沒有來遲。

是她現身太遲。

冬風卷塵埃,淒寒將熙攘掩去。

萬籟俱寂,乾坤之間,恍若僅餘彼此。

她再做不到隱忍不發,將僵澀的腳微微前挪,在滿是塵土的地面留下烙印刻痕。

卻只挪出半寸。

“輕輕。”

一聲輕喚,破開夢幻泡影間的一世空寂,將她拉回熙攘凡世。

善堂中有人提劍而來,在她身畔停住。

她收回腳,轉身含笑應答:“謝大哥。”

謝見微的目光從她臉上,挪到祝眠身上。繼而自她手中接過飯碗,送入祝眠手中。是江湖世家自幼熏出的修養,哪怕面對衣著破舊的乞丐,亦是雙手遞送,言語客氣。他由衷關切低語:“落在地上那些不必去撿。吃碗熱的吧。” 他沒認出祝眠。向祝眠一笑後,才又向她道:“江小姐醒了。”

餘光中,祝眠茫然無措地望著她。

可謝見微在此,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謝堯因被祝眠重傷,久治不愈,背負罵名含恨而終,謝夫人郁結在心,纏綿病榻,不久便撒手人寰。謝華君回寧州後,對流言半信半疑,至謝堯夫婦身死亦不肯見。此後謝見微為避男女之嫌,孝期未過,便將謝宅讓與謝華君獨居,自己孤身一人離去。為謝堯洗雪罵名之前,顧慮連累友人名聲受損,不肯受助,漂泊江湖。

直至她設法傳信請其來銀州城,陳明因果,這才有暫留善堂的謝見微。

謝見微出身江湖世家,骨子裏刻著忠孝仁義,前半生闔家幸福、高朋滿座,謝堯身死之後,背井離鄉、孤苦伶仃。他這多番困苦,自表象而言,皆緣起於祝眠一人。因祝眠之故,方才致使謝堯聲名狼藉,更因祝眠行兇,才令謝堯抱憾而亡。

若知祝眠在此,謝見微焉能不出劍血拼?

片刻前的沖動被她粉飾平整。

轉身時,沒有剎那遲疑。

衣擺揚風,如刀刃,如冰錐,一層一層,一陣一陣,撲打在祝眠身上。他只能怔怔地望著她與謝見微並肩而去,直至背影隱入樓中。

她隨謝見微一同上樓,步伐極快。前些時日,江菱雨不聽勸阻,悄悄潛入嶺北去尋蘭溪。不久身負重傷歸來,拼著最後一口氣趕至善堂,於門前落馬後昏迷不醒。今日人終於醒來,片刻耽誤不得。她急急忙忙趕到三樓臥房,湯藥氣息在樓層內繚繞不去,令人心中難安。

謝見微留在門前守候。她推門而入,到床前時緩下腳步,以免帶來涼風驚了病體。她在床畔坐下,看著十分虛弱的江菱雨,眼中盡是憐惜。

“沈輕輕。”江菱雨面色枯黃,猶如霜敗枯草,“是我錯了。”

她握住江菱雨的手掌,溫聲安撫:“醒了就好。”

“我真沒想到,我剛入嶺北,蘭庭就差人來下殺手。是蘭溪護著我,我才能逃出來。”江菱雨偏過頭看她,淚水湧出,自眼角淌出,劃過鼻尖,滴滴墜落,濡濕繡枕。

“他是真的愛護你。”她微微笑著,“不都說了,只要雙環上的鈴鐺一響,如夢公子一定會出現在雨仙子身旁。”

“可我的雙環沒了。銀鈴碎了。”江菱雨抓著她的手,嗚嗚咽咽,“我是他看著長大的啊。我叫了那麽多年的蘭伯伯,一直一直把他當作父親看待。可是沈輕輕,憑什麽,蘭庭憑什麽還能坐享盛名。他害了那麽多人,甚至害死了自己的兒子兒媳。蘭溪為什麽不肯跟我走呢?我明明告訴他了,我不怨他,也不恨他。但他還是不肯。為什麽啊?”

“小雨點。”她替她拭去淚水,“為人子女,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你傷得不輕,好好靜養,等晚些時候,我再來找你。”

江菱雨合上眼睛,翻身背朝外側,淚水仍未斷絕,抽泣聲隱隱傳來。

她默了許久,無聲嘆息,伸手為之掖好被褥,悄悄離去。

門外,謝見微抱劍守候,見她出門方才詢問:“如何?”

“不太好。”

她怔怔望著回廊外曲折向下的木梯。

接手軟玉樓後,除卻封死銀樓入口,她沒有做其餘任何改動。這裏還是從前的模樣。三年前,她初見蘭溪與江菱雨就是在這裏。那時她何曾想到,這一對江湖上令人艷羨的青梅竹馬,竟會走到如今田地。

蘭庭作孽,卻要後輩吞下苦果。蘭澤已代他死過一次,姜弦也死在他的手中。如今,他連一手撫養長大的江菱雨亦能痛下殺手。他已經瘋魔至此,難道要等親人盡數因他而死,難道要等黃泉路上,他才會回頭嗎?

倘若如此,就由她們一同,送他上黃泉路。

謝見微聞聲輕嘆:“都是早早見慣生離死別,但親身經歷之時,卻仍莫可奈何。”

生離死別。

人活一世,又有誰未曾見過生離死別?

她想起祝眠。三年前,她曾以為自己要與祝眠生離死別,陰差陽錯,天命使然,讓她改頭換面活到今日,能與祝眠久別重逢。可她卻不能正大光明地見他。

“謝大哥,倘若郡主能回來。你會見她嗎?”

“她背負四海升平。”謝見微停了許久,“我不該見。”

“不該見嗎?”

是不該見。

此時此刻,不該見他。

回廊長長,她扶著欄桿,繞著長長的圈子。最終,她在一扇窗前止步。這是面向樓外的窗子,從前樓裏的姑娘喜歡站在這裏。只要啟開窗,樓外一切一覽無餘。她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門前等候,可她不該啟開窗子。

三年前,春容替沈輕輕拜堂,因此受祝眠一刀,幾乎氣絕。方羨魚將春容劫走,晝夜不停趕至洛神居尋蔡寒禍救治。在洛神居,他們見到了同樣前來療傷的沈輕輕三人。沈輕輕與江菱雨劫獄,救下元絮,趕來洛神居時,只有沈輕輕一人尚算清醒。沈輕輕不知發生何事,只知春容替她受了重傷,於是讓出位置,請蔡寒禍先行救治春容。蔡寒禍救活了春容,而方羨魚與沈掠光,卻伺機殺害沈輕輕與蔡寒禍,將沈輕輕的屍身焚燒過半,用於代替春容。於是除方羨魚與沈掠光二人外,這世上,再無人知曉春容還活著而沈輕輕已死。

自那之後,方羨魚迫使春容易容,以沈輕輕的身份茍延殘喘。

她戴上沈輕輕的面具,承襲了沈輕輕的戶籍。她被困在方羨魚身側,無法擺脫,無法離去。

最初,她因此肝腸寸斷、心如死灰。但當她被綁至軟玉樓,被迫遠遠旁觀除夕趕來的祝眠時,她不得不鼓起勇氣,她要振作起來,擺脫當前困境。

於是她在方羨魚身邊,開始著手尋找那些與幕後黑手有關的蛛絲馬跡。江湖中少有人記得,林瞬的夫人姓方,是名尋常商戶女。林瞬次子,表字淵止。臨淵羨魚,便是方羨魚。她心中早有答案,但當查明事實之後,她仍舊唏噓不已。林瞬的兒子,生於忠義,長於仁孝,本是世人稱讚的俠義少年。而在成年之後,卻因為執著於覆滅門之仇,改名換姓,不惜雙手染血,殺傷無辜之人,也要讓他以為的兇手身敗名裂。

謝堯死在他和蘭庭的算計下,死不瞑目。

當沈叢帶人圍剿之時,她將所查真相一一告知,只盼他能早早回頭。可他寧可引劍自刎,亦不願回頭。最終,他枕在她的腿上,死不瞑目。是她捂著他的雙眼,送了他最後一程。

她以為自己作為沈輕輕日子走到了盡頭。

可當她在沈叢面前,將因果始末說清道明之後,沈叢沒有驚訝,更沒有怨她恨她。

“當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我就認出那是我的女兒。那是我的女兒,我怎會認不出?但孩子,這不怪你。”沈叢老淚縱橫,扶著苗刀半跪在她身前,“可她縱火劫去的是被安以通敵賣國之罪的罪人家眷。朝廷追查,需要有人來頂這個罪過。春容頂罪,便無人受累。是我擅自做主,令你吞下這個委屈。是你應該怨我。”

她不解。

沈叢不恨她換了沈輕輕的性命,卻因讓她為沈輕輕抵罪而心生愧疚。

“輕輕死得悄無聲息,無法鑄墳立碑,不怪其他任何人。只怪她的父親。沈叢的女兒,不能是劫獄的犯人。”沈叢回答,“朝廷與江湖若起沖突,二十餘年前的禍事再演。又是百姓受苦。”

二十餘年前,暴雨成災,京中百餘官吏家中皆遭洗劫。傳言是江湖人士所為,被劫去的金銀盡數散去災區救助災民。朝廷官府為捉拿賊人,在江湖中攪得天翻地覆,曾得惠於此的災民無不遭殃。最終是蘭庭借岳丈之手從中斡旋,暫作調停。此後朝廷與江湖,迎來表面上的風平浪靜。但江湖之中,多有不甘雌伏之人,是林瞬一手將眾人壓下,方得幾年平穩。林瞬死後,謝堯接手,謝堯之後,又有沈叢。江湖代代執牛耳者,皆為百姓安定奉獻犧牲,才換來如今天下太平之景。

可若沈輕輕罪犯滔天,由人借題發揮,江湖與朝廷,如何能繼續相安無事?

她明白,卻不甘。

沈叢乞求她:“希望你仍是我的女兒,沈輕輕。”

她心覺惶恐,下意識想要逃避:“我只是名妓|女,不會武功,如何能做你的女兒?”

“我的女兒名喚沈輕輕。所謂‘輕輕’,便是輕自輕之人。”沈叢慈藹柔善,言語卻如釘,“唯有自輕之人,方才讓人輕視。百姓們總呼江湖人為俠士。但俠不在武,而在心。輕輕,你有勇氣,你有智慧,雖沒有剛烈如刃,卻能柔韌如草。你不該妄自菲薄。”

她知道,是蘭庭買兇屠殺林瞬滿門,又給方羨魚一條生路,養他心中仇恨。她知道,是蘭庭操縱方羨魚以公子瞬之名,為禍江湖,借此嫁禍謝堯,害得謝堯身敗名裂、含恨而終。她知道,若她不是沈輕輕,蘭庭仍會再度出手,以沈輕輕所作所為,害了沈叢,激起江湖怨氣。

她知道蘭庭做過的惡,沈叢亦已心知肚明,可他們始終沒有證據。

所以,她只能心甘情願蒙上面,成為沈輕輕,代替沈輕輕而活,直至蘭庭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那日。她也希望自己地所作所為,能夠償還哪怕一點點祝眠曾做下的罪孽。能讓他們的來日沒有負擔。她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

是沈輕輕,此時此刻,便不該見他。

她撫過窗格,隔著厚厚窗紙,望著望不見的窗外。

不久之後,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與他並肩。她想。

窗外,天幕下。

祝眠端著湯碗,直至碗中沒了熱氣,直至雙手寒冷如冰。可直到夜幕降臨,最後一鍋熱湯冷去,人群散盡,她亦未再現身。

“走吧。”趙春娘喚他。

他們應該像往常一樣,除夕來,除夕走,等到下一年除夕再歸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只從喉間擠出兩個字來:“不走。”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內容:細節修訂,後章內容刪改後提入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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