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關燈
小
中
大
白芷送凡煙的第一份禮物是一只上好的玉簫，上面有她親手用篆刀一筆一劃刻上的字：夏.芷。字小且夏字極難刻，因此她甚是小心，刻字期間，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中間更是未曾間斷。至她刻完這兩個字，那一雙眼睛竟生澀疼痛的淚流不止。
她是任性妄為，可她真心真意地待著這個人，想要把這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只為了換他一笑。
凡煙見了那簫，並無半分動容，卻是沒有拒絕。這已足夠她高興許久。
她喜歡呆在凡煙的書房，就只是看著他，什麽也不做，或者自己找個話題，自言自語一番。凡煙是不會理她的，他有許多的書要看，許多的字可寫。
他的書案上擺放著她特地讓人從墨雲國買來的翠石硯臺，墨是花了千顆金銖買到的百年好墨。她更是為得一副書聖王傾羽的真跡而在拍賣行裏與人大鬧了一場。而這些細枝末節，他都是不知的。
她其實最愛的還是聽他吹簫。只是他再也沒吹過。
她時常到那流欄鶯語之處，不為別的，只是想聽聽簫聲以解心中難耐，卻從未得逞。
久而久之，她和來儀樓的紅牌久萊成了好友，時常一個人到她那兒聽曲喝酒。她是不介意世人的眼光的，以女子之態進出花樓也不覺有何不妥。她曾想替久萊贖身，卻被久萊笑著拒絕了。
“我若是離了這來儀樓，又有何處可以棲身？你莫不是想養我一輩子。我可是不愛女人的。”久萊一笑最是風情，轉身取了琴來獨自奏開，琴音蒼蒼。
此後，白芷便再沒提過幫她贖身一事。
“你說，是我的琴音好，還是你那心頭肉吹的簫妙？”久萊的聲音是經過訓練的，柔媚入骨，甜而不膩。
白芷的聲音卻是幹脆利落，“你彈得是好，卻終在意境上低了他一層。所以，還是他好。”
“好好好，”久萊連說了三個好字，搖頭無奈道，“反正無論如何，在你心裏，別個人都是比不上他的。”
白芷曾請久萊為她彈奏一曲《蓮衣》，聽完卻還是悵然若失，道，“這本是相思曲，你心有相思，曲卻無相思意，終是少了一分。”她嘆息一聲，往杯中倒上剛熱的幽羅釀，一飲而盡。
我若惹相思，君心會否知。
她自從嫁與凡煙，便不再隨四郡王四處奔波，而是留在蓮都，一手掌管起郡王府來。
和久萊呆在一起久了，許多以前不知的事也便逐漸曉得。知道當年自己搶了凡煙回來是一件多麽輕狂的事，卻是舍不得放手了。
他們一直分房而睡，凡煙對她總是半冷不熱。以前她並不介意，漸漸卻也上了心。每次看到凡煙待錦兒和善，卻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心裏便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她把這和久萊說了，久萊卻掩嘴笑了，“妹妹啊，你這是醋了。”
“醋了？”她有些茫然。
“我看你是真心愛上那小子了。”久萊正了正顏色，對她道。
“可是，我一直喜歡他啊。”白芷辯解。
“妹妹，你當真相信一見鐘情？”久萊撇嘴一笑，對她的此番說法很是不在意。
白芷便冷了臉只喝酒不再說話。
她喝光了來儀樓的酒，其間一句話也不說，黑著張臉只顧喝酒，喝完了再叫。連久萊相勸也是不聽。喝的醉醺醺了，也不要人送，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著回府。
這是她生平頭一次喝醉。她覺得很是好笑，原來喝醉了，也不過是有些迷糊，看到的那些個東西都長成歪歪倒倒的罷了，有甚稀奇。
她抱著個酒壇，一步三搖地回到府上，顧不上下人連聲的叫喚，徑直朝雲凡煙住著的偏院走去。
她很熱。來儀樓的酒後勁兒夠足。
她癡癡一笑，將酒壇往後一摔，“劈裏啪啦”一陣響，驚動了屋裏的人。
錦兒聞聲出來，見了她，連叫“郡主”，手卻是快快護住她，不讓她伸手脫衣。她一熱，自然就想除了身上這些累贅。
她嘴裏嘟囔，人卻是一直朝屋裏沖。錦兒實在奈何不了她，和著她一起跌進屋裏。
雲凡煙正在看書，擡眼瞧了她們一眼，便又把視線轉了回去。
白芷卻是真醉了，從地上踉蹌起來，奔著他就過去了，蠻橫地搶了他手裏的書扔在地上，朝他大叫道，“雲凡煙，我熱。”
他側目看了她一眼，不作評論。
“你聽到我說話沒，我說，我熱。”
“錦兒，帶郡主回房沐浴後便服侍郡主歇息吧。凡煙這裏不留了。”他起身，彎腰拾起那本書，輕輕抖了抖，便又坐下看起來。
她嘟起嘴，像個孩子一樣，也不知羞，竟蹲在地上拉住他的衣角擦起眼淚來。“我熱，我熱，我熱。”
他何時見過她這樣，心便軟了一分。起身拉她起來，引她坐到檀木椅上。冰涼的手觸上她的，竟被她反手捉住。她呆呆傻傻地笑，將他的手捧在手心，唇齒不清地說道，“真涼，跟冰一樣。”
他反感地想要抽回手，卻怎麽也掙脫不出來。
看她笑得那樣燦爛，一點兒也不似平時，他便一反常態卸了手上的力。
她卻得寸進尺了，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他死死不肯放開，任由他推他掙紮。她是習過武的，雖為女子，體力和他卻也旗鼓相當，再加上飲了酒，膽子壯的很，更是勝了他一籌。
他掙紮了一陣，最終還是任由她抱著去了。因為她很無賴地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錦兒見狀湊到他近前，悄聲問道，“公子，郡主這……”他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揮手叫錦兒下去了。
第二日她醒來，頭昏腦漲。待她看清四周的擺設，才發現這是凡煙的屋子卻不見他的影子。
她從床上爬起來，發現自己的鞋被人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塌下方。她心裏一個恍惚，匆匆穿了鞋就往外奔。
路上撞上個人，她也顧不得看一眼。只聽得那人急急叫著“郡主”，她才回了神，扭頭看了眼，方才辨認出是錦兒。
“昨天，我有做什麽不好的事麽，比如，對公子？”
她是從不叫凡煙郡馬的，當著下人便稱呼他“公子”，還偷偷吩咐了府上的人，一律稱凡煙為“雲公子”。有個新來的侍從叫了聲郡馬，即日便被罰去後院幹活。誰都知道，後院那是產苦力活的地兒。
“沒，沒有。”錦兒一時也解釋不清，便只能搪塞她。
她倒是沒懷疑，於是轉來問她，“那公子現在何處？”
“雲公子一大早便回湘槐村去了，說是林師父約了他有事，見您睡的熟，便沒叫醒您，讓我待您醒了和您說上一聲，他大約傍晚時候回來。”錦兒如實相告。
她聽完總算是松了口氣，擺手叫錦兒離去，自己一個人走回房間，獨自坐在鏡前發呆。
怡心給她打了熱水，白芷突然輕聲問她，“怡心，你信我對公子是一見鐘情麽？”
怡心擰了條毛巾遞給她，又幫她散了頭發，拿起梳子給她梳理，好一陣後才答道，“郡主你啊，就是個死腦筋。雲公子都和你成了親了，你還在這裏思考這麽個問題。你若不是喜歡他，當時幹嘛把他搶回來啊！”
銅鏡裏的美麗女子年華正好，白芷看著看著，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啊，我愛著這個人，我自個兒明白就好，何必在意他們。
那一年她，二十歲。
那年的冬天，四郡王回府過年。整個四郡王府一片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然而，也是在那年冬天，一場大雪之後，四郡王府裏傳來了第一聲哭泣，再後來，是無盡的啜泣哭喊聲。
青水的大將軍，“戰神”白瀾，長逝於這樣一個平靜的雪夜，面容平靜，嘴角含笑，享年三十又八，未及不惑。
舉國皆痛。
☆、白瀾青曄番外之 梅
四郡王白瀾，與當今青水國的皇上青曄是表兄弟。他屢立戰功，手握兵權，一時氣焰無兩。大臣暗地裏上書皇帝，言語間皆是四郡王會反的意思，皇上卻仍是一味信他，賞賜了各種寶物，爵位卻是不動。還是這青水國的四郡王。
皇帝一次醉酒，倒在一妃子的懷裏，臉色潮紅，嘴角含笑，竟說出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來，“瀾兒，他們都叫我不要信你，說你會反，說你會殺了我，真是好笑。這天下，我青曄唯一能信任的便是你了……瀾兒，我是愛你的。我只愛你……”那妃子被皇上的這番肺腑之言嚇的楞了手腳，臉霎時蒼白，口半張著，卻什麽也喊不出。
皇帝身上有些燥熱，反身抱住那妃子倒在床上。
月色，還是那年的淒涼。
那年，是哪年來著，記不清也無需記著了。
四郡王白瀾，那時候還只是三郡王府上的小少爺，身子骨單單薄薄，那人兒往風中一站都會有人擔心他會不會被風卷了去。
有誰想到呢，這樣一個看上去柔弱多病的少年，多年後會成為叱咤沙場的“戰神”四郡王，作為一個神話被後人談及。
他和青曄是表兄弟，彼此卻並不熟悉。
青曄作為青水國皇長子，身份自然尊貴。而他，不過是白郡王的庶子罷了。
至他十二歲，除卻每年新年例行公事地進宮向皇上皇後行賀禮，他便再沒有進過宮。
他不像大哥那般會討父親的喜愛，人沈默寡言，又是個病秧子，便更是惹得父親冷眼以待。父親總是帶著大哥進宮，在皇上皇後面前博盡了喜愛。白府裏連下人都說，這以後郡王府的主子必定是大少爺了。他聽見，只是淡淡掛一絲笑，轉身帶一陣風走了。
他是不求什麽的。母親在世的時候總是教導他：不要去爭，什麽也不要去爭，沒有爭，就不會有以後這樣那樣的痛苦。他母親也曾是艷絕一時的女子，卻在不到十年的歲月裏，老了容顏，蒼了青絲。
母親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誡著他，莫要爭，爭的後果就是和她一樣，什麽也沒剩下。
他牢牢記著，莫敢遺忘。
直到他十二歲。
那年的冬，下了場史無前例的大雪，蓋住了天地間所有的顏色，只餘一片觸目驚心的白。
他穿著奶娘新給縫的雪狐裘，戴著白色絨帽，整個人埋在一團雪色裏。往那裏一站，要不是一雙黑漆漆發亮的眸子便識他不出來。
今天，他要隨父親進宮。
大哥最近身體不適，卻逢今天是皇長子青曄的十四歲生辰，白府是自然要派人去送賀禮，說上幾句祝福話的。
大哥去不了，這任務便落在他的身上。
父親本是不願他去的。他一向不怎麽說話，若是說錯了一句，被人笑話了去也就罷了，但要是觸了天威，那就是大事了。
父親冷著張臉，對他講了許多，他只細細聽著。
父親訓完一頓話，又命奶娘去把給大哥縫的雪狐裘取來改成他的尺寸。
他只躬了躬身，謝過了，就回房去了。
他人生得俊俏，只是單薄，骨架子不結實。裹了這雪狐裘，卻還是小小的一團。他呼出口長氣，然後淺淺地笑了。
坐了一個多時辰的馬車，總算到了青蓮宮。
下了車，隨人一路走至青蓮殿。他低著頭，一點兒也不對這四周的景物好奇。
大殿上拜見了皇上皇後，說話中規中矩，即不出眾，也不落俗套。
皇後笑著說，“這是表哥家的孩子？生得真是好。來，叫姑姑仔細看看。”
他便走近了，讓皇後仔細打量了一番。
“幾歲了？”
“十二。”
“都這麽大了。”皇後感嘆了一句，放開了握著他的手。“去鏡水殿找你表哥玩去吧。”
“是，姑姑。”
“白瀾是麽？”皇後突然問他道。
他笑一笑，點了點頭。
鏡水殿是皇長子青曄的所居之處。
他跟著人又是走了一路，還是低著頭，在巨大的宮墻倒影下那般渺小。
進了鏡水殿，人自然是多的。那些個皇子皇女公子小姐們互相聊得很是樂乎，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些微顯得突兀。等了好會兒還不見皇長子的人影兒，他便悄悄地匿了聲響，棄了眾人到四處去看看。畢竟還是年少。
鏡水殿的建設布置極盡奢華，整個兒金晃晃的，閃得人眼睛疼。他心中不喜，順著回廊一直往深處行去，直到遠遠地望見一堵墻。那墻砌的怪異，和這鏡水殿的其他建築甚為不搭，綿延數十米，像是隔著什麽似的。
他一時生了興致，走近了去瞧。只見那墻上掛了塊尋尋常常的木頭，上書“鏡水苑”三個大字。這三字寫得很是飛揚跋扈，似要從那匾額上蹦出來一般。
他沿著墻沿一直走，到了末頭，一個轉身，竟被這墻後的風景驚了魂魄。
那是怎樣的一片紅梅海，在茫茫的白雪裏鮮紅奪目，像是一種極為熱烈的情感，要讓這世間為之燃燒，為之瘋狂。
他楞在原處，一時什麽也不想。
終於，他動了動腳，朝著那妖嬈的紅梅走去。她們笑著，笑得如此豪情卻又那般嬌媚。冰凍三尺算得了什麽，無人問津又算得了什麽，我自笑我的，他人算得了什麽！
他被迷了心智，唇角竟不知不覺帶了笑意。
只一回頭，偏偏瞧見了那個金衣烏發的少年。皇長子——青曄。
“你到我這鏡水苑來幹什麽？”他走近他，語氣雖是質問卻帶了笑意。
“回稟曄皇子，白瀾無意冒犯，只是迷路，誤闖了您的鏡水苑，請您責罰。”他低頭，聲音卻是不卑不亢。
“我罰你什麽，你不都說了，只是迷路。”青曄哈哈一笑，旋即凝神看著他，眼神亮得驚人，“你說你叫白瀾，可是白府的二少爺？”
“正是。”
“你較你那哥哥可是有趣的多。”青曄攜了絲笑意，繼續問道，“你說說，我這鏡水苑，可好？”
“小人不敢。”
“我倒不覺得你是不敢。你就說說，我全當沒聽見罷了。”青曄又是一笑，眼睛落定在白瀾身上。
白瀾左右推脫不掉，只好說，“這梅開得甚美。”
“繼續。”青曄略微聳了聳肩。
“風骨佳人。”他也只說了這四個字。
青曄瞇了瞇眼，嗓子裏哼哼笑了一聲。
“白瀾，若有一天我為國君，你願站在我的左右麽？”青曄突然開口問道。
他一楞，立馬就給他跪下了，“曄皇子，白瀾今日什麽也沒聽到。”
青曄卻在他的跟前慢慢蹲下，直至和他平視。他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的，像是要看進他的心裏去。“白瀾，你只說，你願還是不願？”
其後兩年，青水國內發生了許多事，有大有小。
頭一件便是青水國的青堯王爺密謀造反被皇長子青曄抓拿一事。
再一件便是右丞聯合了百官上書皇帝立皇長子青曄為太子。
還有一件，可說不可說，那便是青曄皇太子提了白府的小少爺白瀾做了跟前伴讀。
青曄當太子不到一年，先帝駕崩，太子青曄即位，是為曄水帝，定年號梅曄。
此年號名一出，群臣異議。皆以“蓮自青水國建國之日起便貴為國花，此年號卻以梅花為尊，甚屬不宜”為由上書勸誡皇上修改年號。
曄水帝天威大怒，朝堂之上當即下令拖了幾位吵得很是熱鬧的官員下去各打了幾十大板。
此事鬧了許久，最終便也這樣定下了。
曄水帝跟前伺候的一位小太監有一次無意聽見皇帝的自言自語，“蓮出淤泥是不染，卻哪有梅之傲骨，臨風雪而越盛。”神色語氣皆是悲涼笑意。
白瀾做了兩年的伴讀，其間因為身體不適，被青曄特地送到太醫蔣子鶴的府上休養。
蔣子鶴是個神人，也是個怪人。
他醫術自是高明，行事卻是奇怪的很。向來不與人和睦，沒事便杵在藥房裏看書，為人心高氣傲，卻偏偏在宮裏做了這麽個不大不小的醫官。
青曄本是見白瀾身子骨不好，想讓蔣子鶴給他好好醫治醫治，誰料，蔣子鶴對白瀾一見如故，竟邀他去他府上療養，說是要好好給他治治身上的頑疾。
青曄縱是舍不得白瀾，卻還是送他去了。畢竟，白瀾的身子還是更為金貴些的。
白瀾在蔣子鶴府上住了一段時間，漸漸發覺蔣子鶴其人確是又奇又神。他不僅醫術了得，還對戰場用兵，設陣殺敵等等很有研究。蔣子鶴更是教了他一套劍法，說是平日裏無聊練練，不僅強身健體，日後也必有大用處。白瀾本就是個聰明人，一月下來便將那劍法習得，樂的蔣子鶴捋著胡子大呼快哉。蔣子鶴待白瀾亦師亦友，談笑間竟將平身所學傾囊相授。
三個月後青曄再見白瀾便很是吃驚了一番。白瀾整個人都有了精神，臉色紅潤不少，身子骨也強硬了許多。對著他那麽淺淺一笑，真跟個狐媚子似地，勾了他的魂。
青曄附在白瀾耳後，輕輕笑道，“你要是個姑娘家，我必定娶你。”
白瀾微微楞神，一句話卡在心口，卻是沒說。
青曄登基，大赦天下。
有些人升了官，有的人降了職。出人意料卻也出乎人意料的，白瀾封了郡王。四郡王。和他的父親白府三郡王並立。
有的人說這封賞太高了些，也有人說低了。
而那天，白瀾回了白府，在父親跟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他父親只是看著他，伸出手在他的肩頭拍拍，兩人間無話。
其後，白瀾從白家族譜裏除名，自成一家。
太後說，“青曄，你該立後了。我看右相家的閨女端莊嫻雅，很有一國之後的氣度，哪天，我把她叫到宮裏，你也自個兒瞧瞧去。”
太後又說，“青曄，你和白瀾兩人都已不小了，行為處事莫再小兒脾氣，哥兒倆好我不介意，但總要有個尺度的。”
太後還說，“白瀾今年也十四了吧，也快到了娶親的年紀了，等你表哥成了親，我便也好好為你挑個媳婦兒。”
三個月後的某個黃道吉日，皇帝大婚，普天同慶。皇後的父親是當今的右相，齊湛。
皇後自然是難得的佳人，曄水帝卻是個風流的帝王，半年時間又陸續納了十幾位妃子，後宮景象一時很是熱鬧。
後來，太後親自給白瀾指的婚，是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再後來，白瀾成了親。大婚當晚，他掀起新娘的紅色蓋頭，輕聲說，“我會對你好的。”
再後來，蓮都人人知曉四郡王愛妻如命，連夫人下轎什麽的都是親力親為，從不醉宿花樓，從不對除夫人以外的女子多看一眼，即使是那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一時間不知有多少待嫁女子寄望能嫁與四郡王這樣的好男兒，又有多少婦人拭淚悲嘆自己遇人不淑。
再後來，局勢動蕩，戰事漸起。四郡王白瀾主動請纓，帶兵出征，在外三年，勝仗無數，“戰神”之名得生。
再後來，四郡王喜得愛女，卻痛失王妃，此後二十載，未再續弦納妾。戰功仍是無數。
再再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年冬天。面容很是平靜，像是得了解脫。
再，便沒有了後來。
那站在青蓮宮最高處的人，在聞得他的死訊之後，默然許久，棄了滿殿的臣子，一個人走到那初遇的鏡水苑。
淚眼模糊間，梅花一如當年開得正盛，一朵一朵像極了心口咯出的血，一晃神兒，竟似看見那麽一個渾身雪白的人影，臨雪而立，淡淡一笑，從此奪了他三魂七魄。
他年少時偶然聽人說起荒北有花名梅，傲雪而立，風骨卓絕。當下便背著父皇讓人從北國引進了數十枝梅花，卻因青水氣候溫和而無以得見梅之芳華。那年難得青水大雪，有緣一見梅花盛極之景。嘆當時輕狂，不知珍惜。
自此，帝命封鏡水苑，終生不入一步。
曄水二十五年，四郡王白瀾隕於蓮都，時年三十又八。聞訊，青曄帝大痛，病半月。後厚葬郡王瀾於滄源山。郡主白芷承父位，襲郡王。
作者有話要說：這番外微腐。。。。我好喜歡這一對兒~之前你猜出來皇帝和四郡王的關系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是任性妄為，可她真心真意地待著這個人，想要把這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只為了換他一笑。
凡煙見了那簫，並無半分動容，卻是沒有拒絕。這已足夠她高興許久。
她喜歡呆在凡煙的書房，就只是看著他，什麽也不做，或者自己找個話題，自言自語一番。凡煙是不會理她的，他有許多的書要看，許多的字可寫。
他的書案上擺放著她特地讓人從墨雲國買來的翠石硯臺，墨是花了千顆金銖買到的百年好墨。她更是為得一副書聖王傾羽的真跡而在拍賣行裏與人大鬧了一場。而這些細枝末節，他都是不知的。
她其實最愛的還是聽他吹簫。只是他再也沒吹過。
她時常到那流欄鶯語之處，不為別的，只是想聽聽簫聲以解心中難耐，卻從未得逞。
久而久之，她和來儀樓的紅牌久萊成了好友，時常一個人到她那兒聽曲喝酒。她是不介意世人的眼光的，以女子之態進出花樓也不覺有何不妥。她曾想替久萊贖身，卻被久萊笑著拒絕了。
“我若是離了這來儀樓，又有何處可以棲身？你莫不是想養我一輩子。我可是不愛女人的。”久萊一笑最是風情，轉身取了琴來獨自奏開，琴音蒼蒼。
此後，白芷便再沒提過幫她贖身一事。
“你說，是我的琴音好，還是你那心頭肉吹的簫妙？”久萊的聲音是經過訓練的，柔媚入骨，甜而不膩。
白芷的聲音卻是幹脆利落，“你彈得是好，卻終在意境上低了他一層。所以，還是他好。”
“好好好，”久萊連說了三個好字，搖頭無奈道，“反正無論如何，在你心裏，別個人都是比不上他的。”
白芷曾請久萊為她彈奏一曲《蓮衣》，聽完卻還是悵然若失，道，“這本是相思曲，你心有相思，曲卻無相思意，終是少了一分。”她嘆息一聲，往杯中倒上剛熱的幽羅釀，一飲而盡。
我若惹相思，君心會否知。
她自從嫁與凡煙，便不再隨四郡王四處奔波，而是留在蓮都，一手掌管起郡王府來。
和久萊呆在一起久了，許多以前不知的事也便逐漸曉得。知道當年自己搶了凡煙回來是一件多麽輕狂的事，卻是舍不得放手了。
他們一直分房而睡，凡煙對她總是半冷不熱。以前她並不介意，漸漸卻也上了心。每次看到凡煙待錦兒和善，卻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心裏便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她把這和久萊說了，久萊卻掩嘴笑了，“妹妹啊，你這是醋了。”
“醋了？”她有些茫然。
“我看你是真心愛上那小子了。”久萊正了正顏色，對她道。
“可是，我一直喜歡他啊。”白芷辯解。
“妹妹，你當真相信一見鐘情？”久萊撇嘴一笑，對她的此番說法很是不在意。
白芷便冷了臉只喝酒不再說話。
她喝光了來儀樓的酒，其間一句話也不說，黑著張臉只顧喝酒，喝完了再叫。連久萊相勸也是不聽。喝的醉醺醺了，也不要人送，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著回府。
這是她生平頭一次喝醉。她覺得很是好笑，原來喝醉了，也不過是有些迷糊，看到的那些個東西都長成歪歪倒倒的罷了，有甚稀奇。
她抱著個酒壇，一步三搖地回到府上，顧不上下人連聲的叫喚，徑直朝雲凡煙住著的偏院走去。
她很熱。來儀樓的酒後勁兒夠足。
她癡癡一笑，將酒壇往後一摔，“劈裏啪啦”一陣響，驚動了屋裏的人。
錦兒聞聲出來，見了她，連叫“郡主”，手卻是快快護住她，不讓她伸手脫衣。她一熱，自然就想除了身上這些累贅。
她嘴裏嘟囔，人卻是一直朝屋裏沖。錦兒實在奈何不了她，和著她一起跌進屋裏。
雲凡煙正在看書，擡眼瞧了她們一眼，便又把視線轉了回去。
白芷卻是真醉了，從地上踉蹌起來，奔著他就過去了，蠻橫地搶了他手裏的書扔在地上，朝他大叫道，“雲凡煙，我熱。”
他側目看了她一眼，不作評論。
“你聽到我說話沒，我說，我熱。”
“錦兒，帶郡主回房沐浴後便服侍郡主歇息吧。凡煙這裏不留了。”他起身，彎腰拾起那本書，輕輕抖了抖，便又坐下看起來。
她嘟起嘴，像個孩子一樣，也不知羞，竟蹲在地上拉住他的衣角擦起眼淚來。“我熱，我熱，我熱。”
他何時見過她這樣，心便軟了一分。起身拉她起來，引她坐到檀木椅上。冰涼的手觸上她的，竟被她反手捉住。她呆呆傻傻地笑，將他的手捧在手心，唇齒不清地說道，“真涼，跟冰一樣。”
他反感地想要抽回手，卻怎麽也掙脫不出來。
看她笑得那樣燦爛，一點兒也不似平時，他便一反常態卸了手上的力。
她卻得寸進尺了，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他死死不肯放開，任由他推他掙紮。她是習過武的，雖為女子，體力和他卻也旗鼓相當，再加上飲了酒，膽子壯的很，更是勝了他一籌。
他掙紮了一陣，最終還是任由她抱著去了。因為她很無賴地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錦兒見狀湊到他近前，悄聲問道，“公子，郡主這……”他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揮手叫錦兒下去了。
第二日她醒來，頭昏腦漲。待她看清四周的擺設，才發現這是凡煙的屋子卻不見他的影子。
她從床上爬起來，發現自己的鞋被人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塌下方。她心裏一個恍惚，匆匆穿了鞋就往外奔。
路上撞上個人，她也顧不得看一眼。只聽得那人急急叫著“郡主”，她才回了神，扭頭看了眼，方才辨認出是錦兒。
“昨天，我有做什麽不好的事麽，比如，對公子？”
她是從不叫凡煙郡馬的，當著下人便稱呼他“公子”，還偷偷吩咐了府上的人，一律稱凡煙為“雲公子”。有個新來的侍從叫了聲郡馬，即日便被罰去後院幹活。誰都知道，後院那是產苦力活的地兒。
“沒，沒有。”錦兒一時也解釋不清，便只能搪塞她。
她倒是沒懷疑，於是轉來問她，“那公子現在何處？”
“雲公子一大早便回湘槐村去了，說是林師父約了他有事，見您睡的熟，便沒叫醒您，讓我待您醒了和您說上一聲，他大約傍晚時候回來。”錦兒如實相告。
她聽完總算是松了口氣，擺手叫錦兒離去，自己一個人走回房間，獨自坐在鏡前發呆。
怡心給她打了熱水，白芷突然輕聲問她，“怡心，你信我對公子是一見鐘情麽？”
怡心擰了條毛巾遞給她，又幫她散了頭發，拿起梳子給她梳理，好一陣後才答道，“郡主你啊，就是個死腦筋。雲公子都和你成了親了，你還在這裏思考這麽個問題。你若不是喜歡他，當時幹嘛把他搶回來啊！”
銅鏡裏的美麗女子年華正好，白芷看著看著，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啊，我愛著這個人，我自個兒明白就好，何必在意他們。
那一年她，二十歲。
那年的冬天，四郡王回府過年。整個四郡王府一片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然而，也是在那年冬天，一場大雪之後，四郡王府裏傳來了第一聲哭泣，再後來，是無盡的啜泣哭喊聲。
青水的大將軍，“戰神”白瀾，長逝於這樣一個平靜的雪夜，面容平靜，嘴角含笑，享年三十又八，未及不惑。
舉國皆痛。
☆、白瀾青曄番外之 梅
四郡王白瀾，與當今青水國的皇上青曄是表兄弟。他屢立戰功，手握兵權，一時氣焰無兩。大臣暗地裏上書皇帝，言語間皆是四郡王會反的意思，皇上卻仍是一味信他，賞賜了各種寶物，爵位卻是不動。還是這青水國的四郡王。
皇帝一次醉酒，倒在一妃子的懷裏，臉色潮紅，嘴角含笑，竟說出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來，“瀾兒，他們都叫我不要信你，說你會反，說你會殺了我，真是好笑。這天下，我青曄唯一能信任的便是你了……瀾兒，我是愛你的。我只愛你……”那妃子被皇上的這番肺腑之言嚇的楞了手腳，臉霎時蒼白，口半張著，卻什麽也喊不出。
皇帝身上有些燥熱，反身抱住那妃子倒在床上。
月色，還是那年的淒涼。
那年，是哪年來著，記不清也無需記著了。
四郡王白瀾，那時候還只是三郡王府上的小少爺，身子骨單單薄薄，那人兒往風中一站都會有人擔心他會不會被風卷了去。
有誰想到呢，這樣一個看上去柔弱多病的少年，多年後會成為叱咤沙場的“戰神”四郡王，作為一個神話被後人談及。
他和青曄是表兄弟，彼此卻並不熟悉。
青曄作為青水國皇長子，身份自然尊貴。而他，不過是白郡王的庶子罷了。
至他十二歲，除卻每年新年例行公事地進宮向皇上皇後行賀禮，他便再沒有進過宮。
他不像大哥那般會討父親的喜愛，人沈默寡言，又是個病秧子，便更是惹得父親冷眼以待。父親總是帶著大哥進宮，在皇上皇後面前博盡了喜愛。白府裏連下人都說，這以後郡王府的主子必定是大少爺了。他聽見，只是淡淡掛一絲笑，轉身帶一陣風走了。
他是不求什麽的。母親在世的時候總是教導他：不要去爭，什麽也不要去爭，沒有爭，就不會有以後這樣那樣的痛苦。他母親也曾是艷絕一時的女子，卻在不到十年的歲月裏，老了容顏，蒼了青絲。
母親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誡著他，莫要爭，爭的後果就是和她一樣，什麽也沒剩下。
他牢牢記著，莫敢遺忘。
直到他十二歲。
那年的冬，下了場史無前例的大雪，蓋住了天地間所有的顏色，只餘一片觸目驚心的白。
他穿著奶娘新給縫的雪狐裘，戴著白色絨帽，整個人埋在一團雪色裏。往那裏一站，要不是一雙黑漆漆發亮的眸子便識他不出來。
今天，他要隨父親進宮。
大哥最近身體不適，卻逢今天是皇長子青曄的十四歲生辰，白府是自然要派人去送賀禮，說上幾句祝福話的。
大哥去不了，這任務便落在他的身上。
父親本是不願他去的。他一向不怎麽說話，若是說錯了一句，被人笑話了去也就罷了，但要是觸了天威，那就是大事了。
父親冷著張臉，對他講了許多，他只細細聽著。
父親訓完一頓話，又命奶娘去把給大哥縫的雪狐裘取來改成他的尺寸。
他只躬了躬身，謝過了，就回房去了。
他人生得俊俏，只是單薄，骨架子不結實。裹了這雪狐裘，卻還是小小的一團。他呼出口長氣，然後淺淺地笑了。
坐了一個多時辰的馬車，總算到了青蓮宮。
下了車，隨人一路走至青蓮殿。他低著頭，一點兒也不對這四周的景物好奇。
大殿上拜見了皇上皇後，說話中規中矩，即不出眾，也不落俗套。
皇後笑著說，“這是表哥家的孩子？生得真是好。來，叫姑姑仔細看看。”
他便走近了，讓皇後仔細打量了一番。
“幾歲了？”
“十二。”
“都這麽大了。”皇後感嘆了一句，放開了握著他的手。“去鏡水殿找你表哥玩去吧。”
“是，姑姑。”
“白瀾是麽？”皇後突然問他道。
他笑一笑，點了點頭。
鏡水殿是皇長子青曄的所居之處。
他跟著人又是走了一路，還是低著頭，在巨大的宮墻倒影下那般渺小。
進了鏡水殿，人自然是多的。那些個皇子皇女公子小姐們互相聊得很是樂乎，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些微顯得突兀。等了好會兒還不見皇長子的人影兒，他便悄悄地匿了聲響，棄了眾人到四處去看看。畢竟還是年少。
鏡水殿的建設布置極盡奢華，整個兒金晃晃的，閃得人眼睛疼。他心中不喜，順著回廊一直往深處行去，直到遠遠地望見一堵墻。那墻砌的怪異，和這鏡水殿的其他建築甚為不搭，綿延數十米，像是隔著什麽似的。
他一時生了興致，走近了去瞧。只見那墻上掛了塊尋尋常常的木頭，上書“鏡水苑”三個大字。這三字寫得很是飛揚跋扈，似要從那匾額上蹦出來一般。
他沿著墻沿一直走，到了末頭，一個轉身，竟被這墻後的風景驚了魂魄。
那是怎樣的一片紅梅海，在茫茫的白雪裏鮮紅奪目，像是一種極為熱烈的情感，要讓這世間為之燃燒，為之瘋狂。
他楞在原處，一時什麽也不想。
終於，他動了動腳，朝著那妖嬈的紅梅走去。她們笑著，笑得如此豪情卻又那般嬌媚。冰凍三尺算得了什麽，無人問津又算得了什麽，我自笑我的，他人算得了什麽！
他被迷了心智，唇角竟不知不覺帶了笑意。
只一回頭，偏偏瞧見了那個金衣烏發的少年。皇長子——青曄。
“你到我這鏡水苑來幹什麽？”他走近他，語氣雖是質問卻帶了笑意。
“回稟曄皇子，白瀾無意冒犯，只是迷路，誤闖了您的鏡水苑，請您責罰。”他低頭，聲音卻是不卑不亢。
“我罰你什麽，你不都說了，只是迷路。”青曄哈哈一笑，旋即凝神看著他，眼神亮得驚人，“你說你叫白瀾，可是白府的二少爺？”
“正是。”
“你較你那哥哥可是有趣的多。”青曄攜了絲笑意，繼續問道，“你說說，我這鏡水苑，可好？”
“小人不敢。”
“我倒不覺得你是不敢。你就說說，我全當沒聽見罷了。”青曄又是一笑，眼睛落定在白瀾身上。
白瀾左右推脫不掉，只好說，“這梅開得甚美。”
“繼續。”青曄略微聳了聳肩。
“風骨佳人。”他也只說了這四個字。
青曄瞇了瞇眼，嗓子裏哼哼笑了一聲。
“白瀾，若有一天我為國君，你願站在我的左右麽？”青曄突然開口問道。
他一楞，立馬就給他跪下了，“曄皇子，白瀾今日什麽也沒聽到。”
青曄卻在他的跟前慢慢蹲下，直至和他平視。他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的，像是要看進他的心裏去。“白瀾，你只說，你願還是不願？”
其後兩年，青水國內發生了許多事，有大有小。
頭一件便是青水國的青堯王爺密謀造反被皇長子青曄抓拿一事。
再一件便是右丞聯合了百官上書皇帝立皇長子青曄為太子。
還有一件，可說不可說，那便是青曄皇太子提了白府的小少爺白瀾做了跟前伴讀。
青曄當太子不到一年，先帝駕崩，太子青曄即位，是為曄水帝，定年號梅曄。
此年號名一出，群臣異議。皆以“蓮自青水國建國之日起便貴為國花，此年號卻以梅花為尊，甚屬不宜”為由上書勸誡皇上修改年號。
曄水帝天威大怒，朝堂之上當即下令拖了幾位吵得很是熱鬧的官員下去各打了幾十大板。
此事鬧了許久，最終便也這樣定下了。
曄水帝跟前伺候的一位小太監有一次無意聽見皇帝的自言自語，“蓮出淤泥是不染，卻哪有梅之傲骨，臨風雪而越盛。”神色語氣皆是悲涼笑意。
白瀾做了兩年的伴讀，其間因為身體不適，被青曄特地送到太醫蔣子鶴的府上休養。
蔣子鶴是個神人，也是個怪人。
他醫術自是高明，行事卻是奇怪的很。向來不與人和睦，沒事便杵在藥房裏看書，為人心高氣傲，卻偏偏在宮裏做了這麽個不大不小的醫官。
青曄本是見白瀾身子骨不好，想讓蔣子鶴給他好好醫治醫治，誰料，蔣子鶴對白瀾一見如故，竟邀他去他府上療養，說是要好好給他治治身上的頑疾。
青曄縱是舍不得白瀾，卻還是送他去了。畢竟，白瀾的身子還是更為金貴些的。
白瀾在蔣子鶴府上住了一段時間，漸漸發覺蔣子鶴其人確是又奇又神。他不僅醫術了得，還對戰場用兵，設陣殺敵等等很有研究。蔣子鶴更是教了他一套劍法，說是平日裏無聊練練，不僅強身健體，日後也必有大用處。白瀾本就是個聰明人，一月下來便將那劍法習得，樂的蔣子鶴捋著胡子大呼快哉。蔣子鶴待白瀾亦師亦友，談笑間竟將平身所學傾囊相授。
三個月後青曄再見白瀾便很是吃驚了一番。白瀾整個人都有了精神，臉色紅潤不少，身子骨也強硬了許多。對著他那麽淺淺一笑，真跟個狐媚子似地，勾了他的魂。
青曄附在白瀾耳後，輕輕笑道，“你要是個姑娘家，我必定娶你。”
白瀾微微楞神，一句話卡在心口，卻是沒說。
青曄登基，大赦天下。
有些人升了官，有的人降了職。出人意料卻也出乎人意料的，白瀾封了郡王。四郡王。和他的父親白府三郡王並立。
有的人說這封賞太高了些，也有人說低了。
而那天，白瀾回了白府，在父親跟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他父親只是看著他，伸出手在他的肩頭拍拍，兩人間無話。
其後，白瀾從白家族譜裏除名，自成一家。
太後說，“青曄，你該立後了。我看右相家的閨女端莊嫻雅，很有一國之後的氣度，哪天，我把她叫到宮裏，你也自個兒瞧瞧去。”
太後又說，“青曄，你和白瀾兩人都已不小了，行為處事莫再小兒脾氣，哥兒倆好我不介意，但總要有個尺度的。”
太後還說，“白瀾今年也十四了吧，也快到了娶親的年紀了，等你表哥成了親，我便也好好為你挑個媳婦兒。”
三個月後的某個黃道吉日，皇帝大婚，普天同慶。皇後的父親是當今的右相，齊湛。
皇後自然是難得的佳人，曄水帝卻是個風流的帝王，半年時間又陸續納了十幾位妃子，後宮景象一時很是熱鬧。
後來，太後親自給白瀾指的婚，是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再後來，白瀾成了親。大婚當晚，他掀起新娘的紅色蓋頭，輕聲說，“我會對你好的。”
再後來，蓮都人人知曉四郡王愛妻如命，連夫人下轎什麽的都是親力親為，從不醉宿花樓，從不對除夫人以外的女子多看一眼，即使是那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一時間不知有多少待嫁女子寄望能嫁與四郡王這樣的好男兒，又有多少婦人拭淚悲嘆自己遇人不淑。
再後來，局勢動蕩，戰事漸起。四郡王白瀾主動請纓，帶兵出征，在外三年，勝仗無數，“戰神”之名得生。
再後來，四郡王喜得愛女，卻痛失王妃，此後二十載，未再續弦納妾。戰功仍是無數。
再再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年冬天。面容很是平靜，像是得了解脫。
再，便沒有了後來。
那站在青蓮宮最高處的人，在聞得他的死訊之後，默然許久，棄了滿殿的臣子，一個人走到那初遇的鏡水苑。
淚眼模糊間，梅花一如當年開得正盛，一朵一朵像極了心口咯出的血，一晃神兒，竟似看見那麽一個渾身雪白的人影，臨雪而立，淡淡一笑，從此奪了他三魂七魄。
他年少時偶然聽人說起荒北有花名梅，傲雪而立，風骨卓絕。當下便背著父皇讓人從北國引進了數十枝梅花，卻因青水氣候溫和而無以得見梅之芳華。那年難得青水大雪，有緣一見梅花盛極之景。嘆當時輕狂，不知珍惜。
自此，帝命封鏡水苑，終生不入一步。
曄水二十五年，四郡王白瀾隕於蓮都，時年三十又八。聞訊，青曄帝大痛，病半月。後厚葬郡王瀾於滄源山。郡主白芷承父位，襲郡王。
作者有話要說：這番外微腐。。。。我好喜歡這一對兒~之前你猜出來皇帝和四郡王的關系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