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番外2:之相思了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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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說我爹娘伉儷情深,夫唱婦隨,實乃當世夫妻典範,可我知道,我爹不愛我娘。

至於我娘嘛,也不見得有多愛我爹。

可他們兩個相敬如賓,出門相攜,日子過得倒也和樂順遂。

我爹驚才風逸,清朗俊逸,是出了名的瀟灑公子。

我娘賢良淑惠,秀麗端莊,亦是出了名的大家閨秀。

他們從未像書中說的恩愛夫妻那般如膠似漆,黏黏膩膩,你為我描眉,我為你撫琴,當然,也沒有過爭吵和紅臉。永遠和和氣氣,相敬如賓。

但每次出門,父親會扶母親上下馬車,母親會為父親擦拭汗珠。再加上父親沒有別的妾室,凡正式場合也必定帶著母親。這讓一眾夫人都羨慕不已,說父親對母親真是用情至深。

每當此時,母親就笑笑不語,仿佛默認。

我叫陸子翰,父親為我取這個名字時說,希望他的兒子可以拔萃翰林。

因此,我自小苦讀詩書,將所有精力都放在科舉仕途之上,對於情愛一事並不在意。想著以後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像爹娘這般相敬如賓的過一生,也是極好。

是以,待我及冠之後,母親多次問我想找個怎樣的妻子時,我想都不想就回答,

兒子想找一個像娘這般溫柔賢惠的女子,不求相濡以沫,只願和和氣氣,平淡安穩的相守一生。

母親對我笑笑,眼中似有哀傷,

兒啊,你還不懂。

母親看我仍舊不以為然,搖搖頭,嘆口氣,又轉頭幫我選媳婦兒去了。只是選來選去,總是沒有個結果。

父親對我的終身大事似乎並不關心,每日仍悠悠閑閑的。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書房讀書,準備下一次的科舉考試,父親突然來我書房,二話不說的抽出我手裏的書放在一邊,

兒子,讀書辛苦了,走,爹帶你去京郊賞花散散心。

我狐疑道,

爹?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要帶我去郊游?

父親搖了搖手中的扇子,

廢話那麽多作甚,跟我走就是。

我只得放下書,跟著父親出了門。

馬車搖搖晃晃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停了。

我率先跳下馬車,再伸手將父親扶了下來。

剛一站定,就看見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下來一位夫人,仔細一看,竟然是表姑。

表姑走到我們面前,對著父親說道,

看你這般費心思也真是不容易,行了,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咱們去那邊涼亭上吧。

我擡頭看去,在我們正前方是一片牡丹花田,正是牡丹盛開的時節,有不少人來觀賞。

而在花田的左側,有一座涼亭,地勢微高,恰好能夠將整片花田盡收眼底。

我們一行三人進了涼亭,早有下人等在那兒,鋪好了石桌石椅,擺好了茶具果子。

父親對我說道,

此處看牡丹花甚好,你且隨處看看。沒準兒能看到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

我聽父親這話說的古怪,雖有些疑惑,不過在看景的時候,倒也真的註意了一下可有相識的人。

而父親則和表姑一起坐在石桌前喝茶吃果子,仿佛真的只是來郊游賞花的。

我站在涼亭裏,對花田從遠到近看了一遍,竟然真的讓我看到了認識的人。

我的堂妹,陸念,今年剛嫁給新科探花楊思君。

她和一群小姑娘站在花叢裏,小姑娘們都圍著她。

準確來說,是圍著她身旁的一個姑娘。

這姑娘和念念年紀相仿的樣子,手中纏著一根細細的繩子。只見她手指上下翻飛,讓人眼花繚亂,那繩子在她手裏,時而變作一朵蒲公英,時而變作一顆星星,時而又變作一座拱橋。

幾番下來,引得其他姑娘都驚嘆不已,睜大了眼睛盯著她手中的繩子。

玩繩子的姑娘忽而展顏一笑,不似一般閨秀那般笑的溫婉矜持,她笑的十分恣意瀟灑,嘴角大幅度的上揚,眼睛笑的瞇起,兩頰的酒窩深陷,似冬日暖陽,又似春日暖風。

仿佛一股暖流沖刷進心裏,我竟看那笑容看的呆住了。

突然,父親用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問道,

怎麽樣?可發現什麽嗎?

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恭敬的回道,

回父親,我看見念念也在此處賞花。

父親笑著點點頭,忽而用折扇一指,

那你看到她身邊的姑娘了嗎?

我點點頭。

父親又問,

那你覺得這姑娘如何?

我連忙回道,

父親,聖人有雲,非禮勿言,豈能於背後妄議他人,況乎是個女子。

我感覺父親似乎想翻我一個白眼,不過覺得有失形象,生生忍住。

表姑看了,起身對我說,

傻小子,你以為你爹今日叫你來是為何?真只是為賞花?你爹這是在為你的終身大事操心呢!念念身邊的姑娘,名喚楊思文,是新晉探花郎楊思君之妹,也就是念念的小姑子。上次念念回府,說起她這小姑子,說她為人疏朗,性子大方,品貌極好,你父親便動了結親的心思,但怕你不中意,故安排了此次郊游。

表姑話音剛落,父親就接過話道,

行了阿青,看來這臭小子是沒看上人姑娘,罷了,咱這就回吧。

父親,不是的,我……

我突然心中一急,脫口而出制止父親,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耳朵滾燙,臉頰緋紅。

父親看著我笑著搖了搖扇子,轉頭對表姑說,

行了,事情成了,兩天後吉日就去楊府提親吧。

兩天後?這,這麽快?我有些詫異,這才不到一個時辰,我的親事就定下來了?

父親終於忍不住,用扇子敲了我一下,

快?你還嫌快?你可知這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況是探花郎的妹妹。你以為就你覺得這姑娘好,別人就不會覺得?再晚點,恐怕楊夫人就把她許給別人了。你還嫌我們快。

聞言,我立刻不說話了,只對著父親長揖一禮,臉上掛滿了笑容。

父親笑著打趣我,

傻小子,臉都要笑爛了。

表姑立刻道,

你也別說子翰了,你這一聽說能去楊府見到子規了,這嘴巴就笑的沒合攏過,好意思說孩子。

子規?我心下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擡頭看了看表姑打趣的神色,父親臉上的紅暈,暗想,

我好像,發現了什麽秘密。

兩天後,父親叫上表姑帶上我一起去了楊府。

只是,表姑你一開口就是小龜龜,不怕楊夫人把你趕出去嗎?

果然,楊夫人十分優雅的向她翻了一個白眼。

父親則抱拳道,

子規,好久不見。

原來,楊夫人就是子規。看樣子,還是父親和表姑的舊時,那這樁婚事,想必也不成問題了。我這樣想著。

可是,楊夫人卻在一個勁的打太極,就是不表態。我不免有些著急。

父親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也不管是否失禮,對楊夫人說道,

夫人,我若聘思文為妻,必護她愛她敬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也絕不讓旁人傷她一絲一毫。

楊夫人看了我一會兒,隨後似乎嘆了口氣,不過終於不再打太極了,而是安排我和思文去涼亭見了面。

我站在涼亭裏,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

不一會兒,思文在婆子的陪同下過來了,沒有忸忸怩怩的小女兒家的嬌態,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我看著她由遠及近,心口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來一般。

她站在我面前,我脫口而出,

楊,楊姑娘,我,我叫陸子翰,今年十八歲,太學學子,是念念的堂兄,當朝參知政事的侄子,目前鄉試已過,已有資格參加下次會試,我今日來是,是……

我一激動,竟然直接自報家門。

思文有些吃驚,稍稍定了定神,手一揚,指著石凳道,

陸公子,先請坐吧。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坐下,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還是思文主動提起,

陸公子今日是來提親的吧。

她聲音好聽,說話清脆又大方。

我點點頭,

是,小生今日來是向楊夫人給姑娘提親來的,夫人說需姑娘您親自同意才行。

她回答道,

這事我知曉,小女子不明白的是,公子為何突然來向我提親。

我一緊張,沒過腦子,將那日京郊賞花的事說了出來,說出口之後方後知後覺的察覺自己說了什麽,立馬支支吾吾的對思文道,

楊姑娘,您聽我解釋,我不是,不是故意無禮,我是,是……

噗嗤。

思文卻突然笑了,嬌嗔的打趣我道,

呆子。

我紅著臉,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努力定了定心神,十分認真的對思文道,

楊姑娘,我別的不敢說,若能得你為妻,我定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絕不會做那負心薄情之人。

思文也有些臉紅,笑著對我說,

那我考慮考慮,你回去等通知吧。

通知?

就是等消息,等回覆。

我是暈暈乎乎回到家的,晚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白天也心神不寧無法靜心讀書。

不過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兩天後,楊府來人回話,允。

親事定下來之後,父親十分高興,整日裏笑的樂呵呵的,我亦然。

母親找到我問,

怎麽不找相敬如賓,和和氣氣過日子的姑娘了?

我回道,

娘,那是兒子年少不懂事,您可別取笑兒子了。

娘又問,

為什麽一定要是楊小姐?換一個人不行嗎?

我想了想,很認真的回道,

娘,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我只知道,必須是她,一定是她,換誰都不行,只要不是她,就不行。

娘卻十分欣慰的看著我點點頭說,

你終於明白了,這世間,能同相愛的人廝守終生,是什麽都不能替代的幸福。

我看著娘若有所思的樣子,仿佛是在回想往事,不知她想起了什麽,只是一會兒嘴角微揚,一會兒又隱有哀傷。

成親那天,父親十分高興,拉著表姑父一直喝酒,母親有些擔心,讓我去勸勸。

表姑卻攔住我,對母親說,

別勸他,難得今天大喜的日子,他高興,就隨他去吧,有我家大人看著他,不會有事的。子翰今天是新郎官,趕緊回新房去,正事要緊。

說著,就把我往新房的方向推了推。

前院有表姑看著,想必也出不了什麽事,我放下心來,往新房走去。

挑開蓋頭,思文面若桃李,秀而不媚,眉眼如波,朱唇皓齒,我按捺住心裏的悸動,對她施了一禮,

娘子,小生有禮了。

她噗嗤一笑,臉頰卻愈發紅了,竟然有些羞赧。

我轉過身,拿起一個匣子,裏面是我這些年的私產,準備全部交給她,給她傍身用,岳母一直擔心思文嫁入顯貴的陸家會受委屈,有了這些私產傍身,想來她也多一些底氣。

只是,還不待我拿出來,她率先抱出一個碩大的盒子放在我面前,打開一看,竟然是各種銀票屋契。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單子對我說,

這些是我的嫁妝,除了那些首飾衣服之內的物件放庫房了,其餘的票據什麽的都在這兒了。你也瞅瞅看。我娘說了,兩口子過日子,一定要以誠相待,那我現在把我的金庫都給你看了,這誠意足吧。

我拿起嫁妝單子,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禹州城宅子一座,鋪面數十,還有一些田地,外加眾多昂貴的首飾綢緞等。

我忍不住問道,

岳母這是把整個楊家都給你做陪嫁了嗎?

她搖搖頭,

沒有那麽多,半個楊家吧。

半個?你兄長沒意見?我忍不住驚呼,自古以來,女子出嫁,即使再受寵愛的女兒,也不可能將半個家業與之陪嫁,更何況還有兄長在。

思文十分自然的搖頭道,

我娘說了,我和哥哥都是她手心裏的肉,不能厚此薄彼,必須一視同仁。而且,哥哥身為男兒,理應自己建功立業,封妻蔭子,而不是依靠父輩的祖產來享受榮華富貴,而我,身為女子,這世道不公,註定我不能像哥哥那般建功立業,應該更多加照顧一些才是。所以,娘親給我這些陪嫁,哥哥不但沒意見,反而又拿自己的給我添了不少妝呢。

聽了思文的話,我由衷的對岳母生出一股敬佩之情。能有這般見識的女子,必然是不凡的,我好像有些理解父親近些日子來的反常行為了。

我將手中的匣子遞給娘子,

這是我的全部私產,沒你多,不過還是都交給你好了。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匣子,沒有推脫,十分高興的接過來,

不錯不錯,挺懂事的嘛,知道主動上交私房錢,放心,以後你的零花錢我包了。

零花錢?

呃,就是除開衣食住行,你自己想怎麽花怎麽花的錢。我按月給你。

我笑了笑,

不用給,都是你的。

我將匣子盒子都放在一旁,向她慢慢靠近,芙蓉帳暖,一夜春宵。

第二日去向父親母親請安。

思文沒有像別的姑娘那般害羞不知所措,而是落落大方,端莊優雅,母親看著她十分喜歡,高高興興喝了茶,還把傳家的鐲子給她戴上。

父親也樂樂呵呵的喝了茶,捋著胡須,一邊點頭一邊說好,好,思文,文這個字甚好,甚好。

思文生第一個孩子時,正好傳來我高中的消息,全家都十分開心,直說孩子是我的福星。

我卻抱著兒子對思文說,

娘子,咱們再努努力好不好,我想要個像娘子這般聰慧乖巧的女兒。

思文卻嬌嗔著啐了我一口,

呸,誰要和你努力啊。哼。

我笑了,將她的手放在唇邊,

好,你不努力,我努力,我努力行了吧。

她臉色緋紅,哼了一聲,輕捶我一下,

不要臉。

可誰知,我倆這一努力就努力了四個兒子出來。

我抱著第四個兒子,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看來我註定沒有女兒緣,這輩子只能疼娘子一個。

而正在我們為沒有女兒憂傷時,念念在生了兩個兒子後,終於生下一個女兒。

思文高興的不得了,立刻要撲過去抱孩子。

誰知,孩子卻被她哥哥抱在懷裏,死活不讓她靠近。

沒辦法,誰讓思文當初不靠譜的自己懷著身子還帶著同樣懷著身子的念念去打棗,害得念念差點動了胎氣。

自那以後,他哥哥就時刻提防著她,讓她離自己老婆孩子三尺遠。如今又得了這麽個寶貝女兒,自然是對思文千防萬防。

思文忍不住對著岳母大吐苦水,告她哥哥的狀。

岳母卻笑著打了她一下,

你個皮猴子,還好意思說,誰讓你當初不靠譜的,該。

思文不依,扯著岳母的袖子,委屈巴巴的叫著,

娘!

不過後來,思文成功報覆了回去,她竟然將四個兒子都留在了楊府,還對兒子說,

舅舅是有大才之人,你們幾個要想日後有出息,現在就跟著舅舅好好學習,務必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知道了嗎?

幾個孩子懵懵懂懂,但也知道要聽娘親的話。

是以,那幾天,幾個孩子竟然連舅兄如廁洗澡睡覺都跟著,說要學習舅舅的一舉一動,以後要做個像舅舅一樣有出息的人。

要不是岳母護著,我覺得舅兄會恨不得把那幾個小崽子全扔大街上去,然後再來陸家揍思文一頓。

我將此事說與表姑和父親聽時,表姑笑的前仰後俯,半點形象都無。指著父親說,

這這這思文哪兒像子規教出來的孩子,本以為這思文像子規,誰知卻是這麽個性子,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父親也樂呵呵的笑,卻在聽到表姑的話後說道,

我總覺得,她本來也應該是思文這樣性子的。

岳母去世時,思文哭成了淚人,為了照顧她,我只能整日待在楊府陪她。

晚間思文哭累了睡下後,我才回到陸家,卻聽說父親醉的不省人事。

即使是我成親時,父親也未喝得如此之多。

我猜到應該是同岳母有關,卻又不好在母親面前直說,只道,

父親也上了年紀,以後還是莫讓他喝這麽多了。

母親看著父親,似是感嘆的說道,

不妨,隨他去吧,總歸是要發洩一二的,那些東西都憋在心裏反而不好。

說完,就讓我回去休息,明日回楊府好好照顧思文,好好送岳母出殯。

我回到屋裏,拿出思文的嫁妝單子,看了又看,看見幾間熟悉的鋪面,是陸家曾經的產業。那幾個鋪面的地段裝修都極好,即使陸家搬遷也是完全沒必要打出去的,可後來卻都以低廉的價格落到了岳母的手中,現在,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陸家。

陸家的產業一向是父親在打理,這幾間鋪子的緣由,必定是父親有意所為。

我放下嫁妝單子,有些出神,母親……

我想起母親看向父親的眼神,平靜又感慨,卻沒有不滿和緊張。

看來,母親心裏也是知道的。

母親看向父親總是一派坦然的樣子,倒不像是面對丈夫的妻子,反而像是面對同病相憐的知己。

或許母親也……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作為晚輩,豈能妄議。

可後來,母親的秘密還是被我知道了。

岳母去世後的第三年,母親也不行了,她臨終前,沒有拉父親也沒有拉孫兒的手,只是拉著我和思文的手,將我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對我倆說,

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一直恩愛甜蜜下去,一定要,白頭偕老。

母親去世後,她身邊的徐姑姑告訴我,母親還待字閨中時,有一個青梅竹馬的表哥,那表哥對她極好,且兩家自小也曾口頭定下姻親。可後來,表哥家道中落,外公外婆就改變主意,做主將她許給了父親,而她表哥經此打擊,遠走他鄉數年,他倆也再未見過。

本來,母親嫁給父親後,也曾想過同父親夫妻恩愛,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可當她發現父親心裏也有難忘之人後,就將所有打算都作罷,同父親相敬如賓,和和氣氣的過了一輩子。

是以,當我和思文成親後,母親十分開心,待思文也極其親厚,她這一生的遺憾,總算有我和思文來圓滿。

母親和岳母的相繼離世,對父親的打擊極大,我和思文怕父親心內郁結,整日帶著孩子在他跟前陪他。

可父親的身體還是垮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我無奈,只得請表姑過來,想著若這世間還有誰能知曉父親的心事,非表姑莫屬了。

表姑看了看父親,搖頭嘆氣道,

他這是自己的心垮了,旁人勸也無用。

我忍不住問道,

表姑,父親的心事,可是和岳母有關?

表姨說道,

都是些陳年往事,告訴你也無妨。你知道了,或許能和思文更好的照顧他。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

表姑看著我和身邊的思文,將一位老人的一段塵封的心事娓娓道來,

我自小同你父親一起長大,感情如同親兄妹一般。他自小風流瀟灑,性子灑脫,又生的豐神俊朗,我總會打趣他,不知什麽樣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他總是回答,必定是極美極聰慧的女子才能與他相配。我也一直這麽覺得,只有世間很優秀的女子,才能降服他這匹風流的馬。

後來,我嫁了人,一度同夫君於外地上任,等到夫君回到禹州當知州時,我再見到他,他卻對我說,已有心儀的女子,那女子,竟然是個丫鬟。

我說,既然是個丫鬟,討過來做妾就是,何必如此放在心上,一副念念不忘,心有戚戚的樣子。

他卻說,那丫鬟連他大哥都拒絕了,怎麽可能會接受他,只怕是寧死也不願意跟他。

我有些好奇,一個下人,竟然能拒絕前途無限,風采卓絕的陸大少,想來不是個凡人。

我心裏越發好奇,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又是怎樣讓我這風流瀟灑的表弟給失了心魂。於是便經常纏著他跟我講故事。

你父親告訴我,起因是一塊水晶餅。那時你大伯備考辛苦,他前去探望,想著疏導一下他的心緒。誰知你大伯精神抖擻,氣色極好。你父親笑著打量你大伯的屋子,發現同以往不太一樣,點心樣式新奇可口,窗臺上還放著蘭花,想必是他屋裏的某個心靈手巧的丫頭做的。你父親笑著把點心洗劫一空,又見那蘭花著實喜人,想抱盆回去,可誰知你大伯卻將他趕了出來。

你大伯一向大方,從不曾這般小氣過。你爹愈發好奇,便愈發去探聽那丫頭的消息。可那丫頭卻是個屬烏龜的,你爹幾次三番的都沒見著人。本來已經熄了心思了,誰知卻聽說那丫頭拒了大夫人的擡舉,竟然自己求去。

待那丫頭出府後,你爹好奇心作祟,便時時刻刻盯著她,這一盯便盯出了問題。

你爹說那丫頭與眾不同,是個心中有天地的姑娘,她拒絕大夫人的擡舉,恐怕不是因為不懂事,而是看的太透。

她早就看清,什麽擡舉恩寵,什麽榮華富貴,都不過是浮雲,不過是換個大一點豪華一點的籠子圈養著罷了,可嘆有些人還歡天喜地的感恩戴德。

為著她這份執拗與清醒,你父親暗裏對她頗多照顧。想著若是可能,或許能打動這丫頭,陸家雖家規嚴厲,但你奶奶卻是個十分好說話的人,若是這丫頭真能做成一番事業,也未嘗不能共結連理,大不了多受些考驗罷了。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問道,

那為何,最後他們……

表姑嘆口氣,

你岳母擴大產業的那一日,你父親在她的包間裏看到一幅字,上面寫著一首詩。

可是,蘇大人的水調歌頭?思文突然接話道。

表姑點點頭,我疑惑的回頭看向思文,

你怎知道?

思文回道,

我曾在娘親的妝匣裏看到過,似乎很多年了,紙張已經泛黃,也沒有落款。小時候不懂事,問娘是誰寫的,娘說是一個故人寫的。表姨,你可知道這個故人,到底是誰?是公公嗎?

表姑說,

不是,是你大伯。

我和思文都怔在原地,

大伯?既如此,可娘當初為何,為何要拒絕?

表姑搖搖頭,

不知道,表弟曾經猜測,或許是她太過清醒,心中有丘壑,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所以,才有了取舍,可這並不代表她心裏沒有大哥。但是,真相如何,只有你娘知道,沒準兒,她只是覺得那個字好看,忘了丟呢?誰知道呢。

所以,父親一直覺得岳母心裏的人是大伯,所以便將自己的心思都藏了起來。怪不得,怪不得岳母去世的時候,我聽王管事說,父親一直在說什麽下輩子要早點遇見,他以為自己只是太晚遇見她,如果能早一點遇見,或許就不必錯過。

表姑嘆口氣,

誰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明知道子規心裏沒她,卻多次讓我照拂她,讓她的生意做的順風順水。

反正,我知道的就這些了,他這身子,硬撐到今天,也是不容易,他最近有些犯糊塗,若是說些胡話,做些糊塗事,你們也不必糾正他,讓他開心一點把。

我和思文都深以為然,肯定的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裏,父親果然越來越糊塗,時而把我當成大伯,時而把思文當成岳母,時而覺得自己還在禹州,時而又哭著說自己想回禹州。

父親終究是沒有熬過那個冬天,冬至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他對我說,想吃水晶餅。

我忍著悲痛,讓小廝去蘭君樓買,小廝死命的跑,一盞茶不到,就把水晶餅買回來了。

父親已經擡不動手了,我將水晶餅遞到他嘴裏,他顫顫巍巍的咬下一點點,卻怎麽都咽不下去。

思文噙著眼淚,端水過來餵父親喝下。

水卻和著餅碎從嘴角流下來。

父親努力了幾次,我和思文也拼命想幫他吃上一口水晶餅,可是,都沒有成功。

末了,父親搖搖頭,

算了,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強求,又何必,在此時強求。你倆,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然後,他看著思文,似乎在對思文說,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她思的是文君,可我卻總是自欺欺人,覺得思文的文字,是不是也關於我。可笑,真的太,可,笑……

說完,父親便垂下了手。

我依父親的遺言,在他下葬後,悄悄將一縷他的頭發埋在了岳母的墳旁。

回到家,我看到思文坐在窗前,手裏不停擺弄著一根細繩,我心中一動,走到她背後,伸手將她抱在懷裏。

她微微有些驚訝,嗔怪道,

大白天的,都老夫老妻了,像什麽話,小心被旁人看到了。

我將頭埋在她頸窩,

怕什麽,你,是我的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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