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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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思良久,看著文君那雙好看的眸子閃動著忐忑的光芒,終究是不忍心,罷了,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緣分,終究不是回避就能躲掉的。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像他小時候一般,柔聲對他說,

既然你喜歡,娘親自然是沒什麽反對的,只是,這陸小姐畢竟是千金小姐,你可莫要辜負她。

思君回道,

娘親放心,我既娶了她,此生定然不負她。

我將家裏的事情處理了一下,讓亭文幫我看著家業,就帶著思文思君一同入京。

蕊希拉著思文的手,依依不舍的樣子,亭文也看著我們,一語不發。

紅杏姐姐跟我道完別就反覆嘮叨大虎要機靈點,要護著我們的安全。大虎被嘮叨的直給我和思君使眼色救命。

我笑著止住紅杏姐姐的嘮叨,帶著他們乘船離開。

京畿寶地,寸土寸金,入京前,我處理了一些產業,又帶上了幾乎全部家當,終於是在這地兒置辦了一處三進的宅子,又好好裝潢了一番。

置辦好一切後,我才讓思君帶我去陸府提親。

陸府位於內城,靠近皇城,地段頗好,暗色的大門低調不顯,入內卻別有乾坤。

入門的泰山石屏風,大理石雕花地面,翡翠鑲嵌的花臺邊沿,九曲回廊連通各個院落,檐上雕刻的花草蟲魚栩栩如生,各處假山花木錯落有致,比禹州的陸府更顯貴氣雅致。

陸夫人身邊的麼麼沒有引我到接客前廳落座,而是將我帶到了主院正廳。

我輔一落座,少時,便見一膚色極白,長相極美卻體弱氣虛的婦人,坐到主位之上,身邊跟著兩位衣著打扮頗為體面的女子,恭敬的站在兩邊。

這中間的女子不肖說,自然是陸夫人無疑,這旁邊兩人,長相不俗,不似下人,但是對夫人十分恭敬,且看著甚是眼熟。

我仔細看了看,卻見她們也在偷偷的瞧我。

雖然我的記性不太好,但是此刻也認出了她們,她倆,正是當初我出府之前派到少爺身邊的杜宇和子鵑。

故人相見,卻不能寒暄問候。

我不知陸夫人此舉意欲何為,卻也不自覺的打起了精神應對。

陸夫人身體不甚好,坐定後順了順氣,這才端起茶同我招呼,

楊夫人,請。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回道,

謝夫人,果然是好茶。

咳咳陸夫人輕咳兩聲,出聲說道,

楊夫人此來,想必是為了孩子的親事來的。

回夫人,正是,早聽聞令千金端莊淑敏,聰慧過人,故前來求親。小兒雖愚,卻也讀了些書,頗得官家賞識,希望夫人能多加考慮。我回道。

陸夫人聽了,輕輕擺擺手,道,

楊夫人客氣了,這樁親事是老爺親口定下的,我沒什麽意見,今日你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這些場面話就不必說了。

言未盡,又是兩聲咳嗽,一口茶下去,繼續說道,

我膝下只此一女,自然是百般疼愛,難免有些嬌縱。今後嫁為你家婦,若有不是,還望您多擔待。她越說越誠懇,越說越卑微。

堂堂一參知夫人,卻為了自己的女兒如此卑微的對我這商賈之人,不禁有些動容,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宇和子鵑,杜宇輕輕同我點了點頭。

我陸夫人回道,

夫人且放心,我定將令千金當自己閨女來疼。我也向你保證,除非她七年無子,否則我絕不同意思君納妾。

陸夫人聽了,眼眶登時紅了。

我暗暗道,若不是這古代吃絕戶的陋習,一生無子又有何妨?唉,這個時代對於女子來說,終究是不公平的。

同陸夫人聊完親事,我便要告退。陸夫人卻對我說,

本來應該送送您的,奈何身子骨不爭氣,吹不得風。

然後指著著杜宇和子鵑說,

就讓杜小娘和鵑小娘替我送送吧。

杜宇和子鵑恭敬的行李回道,

是。

杜宇和子鵑陪我出門,總算是有機會同她倆說說話了。

我們邊走邊說,當初帶她倆的時候,我就把她倆當做妹妹般看待,如今見面,故迫不及待的問道,

你們這些年可過得好?少爺待你們可好?夫人可好相與?聽說你倆都生了孩子,孩子可還好?

杜宇和子鵑互相瞅了瞅,又看了看我,然後輕輕笑了出來。杜宇伸手拉住我說道,

子規姐,你放心,我們兩都過得很好。少爺,不,如今是老爺了,他這些年對誰都是淡淡的,哪怕是夫人也是相敬如賓,對我倆雖談不上多寵愛,但這些年來,除了我倆,老爺也再未納過別的妾室,該給我倆的體面都有。

還有夫人,雖身子弱,但到底是大家嫡女出身,知書達禮,氣度不凡,對我們和孩子也不曾苛待。子鵑接過杜宇的話繼續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握著她倆的手,眼前有些模糊。

正說著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看過去,只見兩個英俊的後生,一個著藍衫,一個著青衫,皆滿面春風,正有說有笑的的走來。

我正好奇,兩個孩子就走到我們面前,見到杜宇和子鵑,有禮的問候到,杜姨娘好,鵑姨娘好。

杜宇向他們介紹我後,又向我問好。

然後才向前走去。

杜宇對我說,那穿藍衫的是她的孩子,名喚陸思規,不過因為夫人無所出,故一出生便記在了夫人名下。那青衫男子則是二少爺的長子,叫做陸子翰。

我們邊說邊向外走去,路過花園時,一陣清風吹過,一股清新的蘭花香撲鼻而來。

我笑了,說道,

沒想到在這京城還能看到這麽多蘭花,陸家果然是書香門第。

杜宇道,

今兒天氣好,應該是小廝又把花房裏的蘭花搬出來曬太陽了。這蘭花是老爺的心頭寶,還是多年前老爺親自從禹州帶回來的,聽張生說,是老爺的故人所贈,這麽多年了,連個花盆都沒舍得換。也真不知道這個故人是誰,竟然這麽得老爺看重。

子規姐,我知道你愛蘭花,要不要去看看?

我回道,不了,既然是老爺心頭之物,怎麽好冒昧。我還是快回去給我家思君說說婚事的好。你們倆也多保重。

思君的婚事定在仲夏之月,望日。

婚禮的準備很充分,我還特意將紅杏姐姐一家請到京城觀禮,讓他們順便帶上蘭君樓的廚子和糕點師傅。

婚禮當日,整個府上是漫天滿眼的紅色,紅綢子紅喜字紅燈籠掛滿了院子,紅色的地毯從正廳鋪到了大門外。

思君身著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八擡大轎喜氣洋洋的去接新娘子,街上人潮人海,擠擠攘攘的看熱鬧。我讓人準備了一筐子銅錢,散給孩子和乞丐,添些喜氣。

新娘子蓋著紅蓋頭,身形裊裊娜娜,我坐在主位上,在眾人艷羨祝福的目光中,坦然的受著新人的禮。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當年大少爺成婚當日,我出了陸府。一轉眼,我和大少爺都為人父母了,還和他成了親家。

婚後第二天,思君領著新媳婦兒陸念來給我敬茶。

婆母在上,兒媳婦給您敬茶了。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塞了紅包給她,拉著她左看右看。

陸念長得極美,有七分肖母,遺傳了陸夫人的絕世容顏,唯獨一雙眼睛像極了陸大人。不過不似其父眼神沈穩內斂,倒多了幾分靈動純真。

我拉起她的手,將我手上的一只玉鐲滑到她手上,她辭不肯受,我說,

念念,娘生母早逝,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自然沒有什麽給媳婦兒的傳家寶。這鐲子,不過是早年娘的一位長輩贈與,不是多名貴,全當做個念想。

陸念看了看思君,思君輕輕的點點頭,這才收下。

可能由於生母體弱多病,又膝下無子。初來楊府,陸念顯得有些拘謹不安。

我著實喜歡這個兒媳婦,思君忙碌,我就讓思文帶著她玩玩鬧鬧,或是去京郊爬山賞花,或是去街上買買買。

到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短短數日,便似換了個人一般,整個人活潑了不少。

一日,我正領著思文和念念在園中給蘭花分株,管家匆匆忙忙的來稟告,說是有人來向小姐提親,還說是我的故人。

自思君成婚之後,我就在琢磨思文的婚事,原本我是準備回禹州找個熟識的家世清白人家,可如今思君在京為官,若是回禹州,難免骨肉分離。可若是在京城說親,我們人生地不熟,僅憑媒婆的一張嘴,又難以探聽對方虛實,若是被歹人鉆了空子,豈不誤了思文一輩子。

這會兒,聽到有人上門提親,還是舊時,我也不敢怠慢,急忙換了衣服出去。

一入正廳,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個一個久違的稱呼,

小規規,好久不見呀。

不是蘇青青又是誰。

我嫌棄的翻了個白眼,對她說,

你收斂一點,還有人在呢。

她這才止了笑,

對哦,今天可是來辦大事的。說著,推了推旁邊的兩人。

一個是二少爺,陸公子,一個是那日我在陸家花園看到的年輕人,叫陸子翰,好像正是陸公子的兒子。

我看著陸公子,多年未見,他臉上風霜未染,連頭發都沒白一根,只是續起了胡須,稍顯穩重。

我福身見禮道,

陸公子好。

他抱拳回禮道,

子規,好久不見。

待一一見禮落座好後,又是蘇青青率先開口,

小規規,今天我們來可是有正經事的,你看見這個年輕人沒有,長得俊吧,學識也是一流,中舉也不過是時日問題。你家姑娘我前些日子在京郊見過一次,長的好,氣質也好,聽念兒說起來也是極好的。怎麽樣,把你家姑娘許給我這大外甥如何?

我本來就有些驚訝為何蘇青青和陸公子一起來,聽到這兒忍不住開口,

等等,外甥?你們?這……

蘇青青指著陸公子說道,

我娘和他娘是親姊妹,他是我表弟,他兒子可不就是我外甥嘛。

這下輪到我目瞪口呆了。難怪當初蘇青青一個高官顯貴的夫人要同我做姐妹,恐怕裏面多多少少有著陸家的關系。

陸公子開口道,

子規,我兒子都帶來了,你就看看能不能入你和你姑娘的眼,若是可以,就將親事定下來。

這麽直接的麽?

看我還在猶豫,他又開口,

怎麽,難不成你看不上我兒子?

不不不,不是,只是覺得你們陸家高門顯貴,我們這小門小戶的高攀了才是。

我趕緊擺手到。

你是擔心你姑娘嫁過來受委屈?怕別人看不起她是小門小戶的女子?

呃,我想說你說到點子上了。但是面上仍笑著回答,

哪有。

陸公子見狀,對兒子使了個眼色,陸子翰起身向我行禮道,

夫人放心,我若聘思文為妻,必護她愛她敬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也絕不讓她人傷她一絲一毫。

我看陸子翰臉色肅然,言辭誠懇,不似作假。只是好奇,他倆見都沒見過,咋就這麽情真意切呢?

蘇青青看我疑惑,嘿嘿兩聲道,

那天在京郊,子翰也在。

呃……

合著我一雙兒女都被你們兩兄弟給算計的明明白白的。

我忍不住瞪了陸公子一眼。陸公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子規,別的事兒先不說,我這來都來了,你看這親事?

看著子翰一雙眼睛飽含期待,心下不忍,深吸一口氣道,

我雖然是思文的娘,但是婚姻大事上我向來不願意強迫他們,這樁婚事,得思文親自點頭才行。

蘇青青和陸公子也不是迂腐之人,一看有戲,當下說道,反正人來都來了,就讓兩個孩子見上一面,若是相互看對眼了,就把親事定下來。

我自然沒什麽話說,只讓管家將涼亭布置一下,讓他倆去涼亭見一面。

思文這丫頭,被我養了十多年,性子從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去了涼亭。

不知二人聊了什麽,只聽見時不時一陣笑聲傳來,蘇青青和陸公子自然是喜上眉梢,我只感覺我辛辛苦苦養了這麽多年的好白菜被拱走了。

思文對子翰的印象頗好,說子翰性子沈穩,學識淵博,心地良善,做事也妥帖周到,細致耐心,著實是個良配。

是以,思君成婚的第二年,我的思文也要出嫁了。

思文的婚期定在來年三月春天,婚期既定,我就立馬給她備嫁。

思文的婚服是我親自設計,大紅色的極品錦緞,垂感極好又不失飄逸感,披風上繡著朱雀牡丹,上襦繡著連理比翼,下裙繡著花開並蒂,霞帔上以盤金繡繡上朵朵祥雲,再用特制的紅絲線在各處繡上吉祥的字句,若非仔細看是看不到那些字的,只有在陽光下才能顯出一二。

我讓蘭君制衣坊的全部繡娘停了手裏的活專心繡嫁衣,費時半年才終於制成。

活了兩世,也沒穿上屬於自己的嫁衣,只能將所有的期待渴望寄托在思文身上。

出嫁那天,思文的嫁衣轟動了全城,還意外的讓蘭君制衣坊在京城打響了名聲。

我將李麼麼攢給我作嫁妝的匣子和蘭君產業的三分之一都給思文做了陪嫁,這也是很早之前就計劃好了的。

很久之前,我就將蘭君產業一分為三,一份給思君娶媳婦,一份給思文做嫁妝,剩下的一份,三分之一用來給自己養老,三分之一留給紅杏姐姐的三個孩子,剩下的則用來積德行善,給慈幼局老弱添置物資,給開春的農民加固河堤,平時出錢修橋補路,災年搭個棚子施粥,今生多做好事,只願來生能再遇見他,將所有的遺憾彌補。

思文的嫁妝,裝了足足的一百二十擡,鋪滿了街道,十分壯觀。有了這些產業傍身,加上自小我對她的教導,如果子翰對她不好,她也會過得平安順遂。

事實證明我的考慮實在多餘,思文成親後,同子翰十分恩愛,一連生了四個兒子,加上念念和思君的兩兒一女,這些小豆丁把年老的我吵的不行,卻也愛的不行。

未曾想,當年意外穿越成了一個小丫鬟,幾十年後,也能享受這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在我五十八歲這年的春末,我在院子裏給蘭花分株,分著分著向後倒下了,身後那一棵二十多年前栽種的楊樹被我撞的落英繽紛。

思君思文帶著孩子在我床前守著,大夫給我搭了脈,搖頭嘆氣道,

老夫人這是勞心勞力多年,憂思憂慮多年,神思衰竭,如今已是油盡燈枯。

思文和思君同時哭著拉著大夫的手,懇求大夫一定要治好我。

我出聲叫住了他倆,

嗐,你倆多大的人了,還當著孩子的面,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

思文眼淚珠串一般掉落,

娘……

思君也淚如雨下。

我拉著他倆的手,

不哭,聽話。娘這一輩子,有你們兩個好孩子,值了。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此生只剩歸途,從今以後,便只剩你倆相互扶持了。你紅杏姑姑一家都是極好的人,日後你們回禹州,記得去看看她。

我揮手叫念念和子翰過來,我盯著他倆的眉眼看了好久,

你倆都很好,很好,只是……

話未盡,我突然恍惚起來,過了一會兒,我看見眼前有一個人向我伸手,他穿著白T恤,黑褲子,一只手上還拿著一只冰淇淋,阿媛,我來接你回家。

我笑了,對他伸出手,

楊文君,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院裏的楊樹,落下了那個春天,最後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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