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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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日子,當最後一盆蘭花都盛放之時,官府的喜報也到了,大少爺不負眾望的高中,榮登二甲十二名。

整個陸府上下喜氣洋洋,老爺夫人不但大賞博雅院上下,連其他院子裏的也更著沾光。

少爺還未歸來,媒人卻已經快將陸府的門檻都踏平了。

老爺和夫人商議許久,最後定下了提點刑獄司申家的嫡幼女申子若。

申子若母親是當今皇後祖父的二弟連襟家的小兒子的幺女,雖然是打了好幾個彎的轉折親,但好歹也是沾上了皇家的親。且申子若的祖父申老大人曾任太學學官,大少爺進京前也曾得到申老大人的指點,有半師之誼,更何況其二哥如今也在京城都察院內任職,也是前途無量。

有這樣的岳家幫襯,少爺的前途真是看得見的一片坦蕩。

只是這申子若是出了名的身子弱,嬌滴滴的大小姐,出門都得三五個仆從麼麼跟著,生怕被太陽曬暈了,被雨淋病了,走路太久累倒了。

不過這申小姐也是出了名的美人,有盛傳其有沈魚之貌,又因身體羸弱多了幾分弱柳迎風的韻味,真是我見猶憐。顧又稱其為申西子。

待夫人將這門親事說與少爺聽時,少爺只沈思片刻,便恭敬的回到,一切但憑母親做主!

夫人知曉這申小姐體弱,怕是以後不好生養委屈了兒子,便言道,你可是有喜歡的姑娘,若是門第不高,母親可為你尋來做妾。

少爺眸色一動,神色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淡道來,母親說笑了,兒子自幼苦讀,以振興陸家為己任,不敢有絲毫懈怠,除了我身邊伺候的張媽媽和一個小丫頭之外,哪兒接觸過其他女子。

夫人聽了,似是想起什麽來,

小丫頭?你說的可是你身邊的那個二等丫頭,叫什麽來著?

回母親,叫子規。

對對對,就是她,那個進你院子裏兩年都不認識你的那個小丫頭。哈哈哈,真是有意思。

我看她就不錯,做事謹慎,為人呢又老實本分,最是讓人省心,不如就將她擡成通房吧!等過兩年生個一兒半女再擡成姨娘,你看如何?

大少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但仍然恭恭敬敬的回答,

一切但憑母親做主。

夫人召見我時,我正在院子裏給蘭花分株,張媽媽興高采烈的將我拉到屋裏換了一身新衣裳,還給我戴了一支十分名貴的紅色鑲瑪瑙掐絲珍珠步搖。

我有些不適應,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問張媽媽是何事?為何突然給我打扮的如此隆重。

張媽媽笑道,是好事,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著張媽媽來到夫人的屋裏,大少爺也在一旁端坐著,王嬤嬤恭敬的站在夫人的身後。

我恭敬的磕頭行禮,請夫人和少爺的安。

夫人看到我頭上的步搖,笑的十分滿意。

初見你時你還是個又黑又瘦的小丫頭,如今這身量長開了,再穿上這湖藍色織錦緞做成的衣裳,戴上這紅瑪瑙步搖,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是個小美人。

我素來知我自己長得不醜,雖談不上傾國傾城,容色艷麗,但我五官端正,自長大後,膚色也算白皙,若仔細裝扮一番,也是個清雅秀麗的美人。

然而我並沒有沈浸在夫人的誇讚之中,因為夫人接下來的話讓我渾身如墜冰窖,

你是少爺身邊的人,素來本分勤勉,今日我便做主給你開臉,將你擡成通房,待少夫人進門,你也好生伺候著。若來日生下一男半女,就給你擡姨娘!

難怪張媽媽給我換衣服時臉色奇怪,難怪王嬤嬤看著我神色覆雜,難怪整個屋子裏的眼光多樣,有羨慕,有恭喜,但更多的,是嫉妒。

是啊,我一個二等丫鬟,蠢笨無比,沒有什麽出挑的,竟然入了夫人和少爺的眼,受到了這般擡舉。

此番少爺高中歸來,多少人躍躍欲試,卻偏偏,讓我給撿了寶。

可是,我不願意啊!

王嬤嬤見我呆在原地,便出來打圓場,

這孩子,是高興傻了吧,怎麽連謝恩都不知道了。

我回過神來,腦子裏無數念頭閃過,終於,我咬了咬牙,對著夫人,重重的磕了三個頭,然後將頭埋在地上,用我忍不住顫抖的聲音說道,

夫人,子規想為自己贖身!

我話音一落,整個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夫人楞在原地,少爺向來平靜無波瀾的神色也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

張媽媽站我旁邊,立馬撲通跪下,掐了我一下,小聲在我耳邊說,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是不是傻了!然後急忙為我求饒。

夫人楞怔片刻後,我能感受到她強壓的怒氣,但是為了維持主母形象,仍舊開口問我,你說的可是當真?

回夫人,當真!

你為何想要出府,難不成你覺得給我兒子當通房委屈了不成。

我雙肩顫動,我知道在這個時代,我一個命如草芥的丫鬟,只要主人不高興,或打或賣皆由不得我。但我仍然咬緊牙關開口,

回夫人,子規只是只雲雀,少爺卻是麒麟子,我自入府以來,就熟背家規,為人仆者,當謹守本分,不可生出妄念,少爺是子規的主子,子規不敢妄想。

夫人看了看少爺毫無波瀾的臉色,繼續道,既如此,那你拒絕即可,為何又非要離府?據我所知,你早已經沒有親人在世了。

回夫人,子規八歲入府,自入府以來就未曾出去過,我曾聽年長的麼麼管事聊天時說起,外面的世界廣闊無垠,山川美景,四時風物更是美不勝收,子規身為仆從,本不該生出妄念,然子規心向往之,想去外面看看。

且少爺成親之後,有少夫人相伴左右,二人琴瑟和鳴,早日開枝散葉,豈不美哉。子規若在身邊,只怕會讓少夫人不滿。

想不到你竟有這般志向!夫人帶著嘲諷的語氣說道,正要再發話,一旁的少爺卻突然開口,

母親,她說的在理,若是新婦入門,見我未娶便有了通房,傳出去只怕對家風不利。

且她這些年來照顧兒子也算恪盡職守,體貼周到,此次科考若不是她縫制的羊毛布袋墊子,只怕兒子要在考室裏坐三天的冷板凳。不如就成全她。放她離開吧!

夫人見少爺發話,許是記起我多年來的安分守己,便也不再多說什麽,反而吩咐王麼麼去取了十兩銀子遞給我,

既然少爺已經發話,我如今便放你離開,念在你這麽些年的忠心,這十兩銀子你且拿著,也算全了一場主仆情分。

我接過銀子,我知道夫人的意思,既然要走那就走的幹脆利落,拿了銀子,以後就和陸府再無幹系。

我將頭深深埋下,子規叩謝夫人!

待我回到博雅院時,李嬤嬤早已經得知此事,讓紅梅來叫我過去。

此時,太陽西落,落日的餘暉照在窗欞上,透過一個個薄如蟬翼的窗戶紙,落在黑漆漆的地面上。

李嬤嬤背對著窗欞,靠在塌邊的小茶幾上,她沒有點燈,背著光線讓我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她沈默的看著我從門外緩緩走進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撲通跪在她面前,不發一語。

我想,我大概是讓她失望了吧,嬤嬤一定很生我的氣。哪怕她現在打我一頓,我也毫無怨言。

李嬤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良久,嘆了口氣道,起來吧,地上涼,小心把膝蓋跪壞了!

我再也忍不住,撲到李嬤嬤的懷裏,我沒有像紅杏姐姐走的時候那樣放聲大哭,只是將臉深深埋在她懷裏,無聲落淚。

李嬤嬤輕輕的拍著我的背,雖是在對我說話,可我聽起來卻更像是在平靜的自言自語,

我早就預料到了,從你給我做的那件喜鵲夾襖我就知道了。那樣細密的針腳,那樣出色的繡花,那車擰針旋轉流暢的連我都自嘆弗如。我看過你寫的字,那樣的娟秀整潔,筆精墨妙,那樣的行雲流水,氣韻生動,遑論是我,就是那教你寫字的管家只怕也寫不到那樣好看。你這般聰穎,又怎會如王嬤嬤所言的那般,是個粗手粗腳的笨丫頭。

本來我也猜不到,你如此費盡心思的隱藏自己的才能,跑來做這粗使丫頭到底是為何。現在我明白了!

你是怕自己過早的入了主子的眼,然後被擡為通房,被送去陪嫁,被主子留在身邊不放你離開對不對?你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出去的,對不對?

我依舊埋在嬤嬤懷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給她回應。嬤嬤繼續道,

你在外已經無親無靠,在陸府,雖為下人,吃穿用度不愁不說,以你的本事,想要過得體面也不是難事,你告訴嬤嬤,為什麽,非要離開啊?

我將頭從嬤嬤懷裏擡起,坐直了身體,看著嬤嬤,問道,嬤嬤,你可還記得碧桃?

碧桃,我當然記得!

你可還記得她當初是為何被賣出府去?

自然記得,她私自給少爺送鴛鴦戲水的荷包,被夫人逮個正著,是以夫人將她打了二十板子並發賣了出去。

嬤嬤,你覺得,碧桃被這樣處罰合理嗎?

嬤嬤頓了頓道,碧桃雖是有錯,但是這樣處罰確實有些過了。可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嬤嬤,你也知道碧桃所犯之事並不大,打一頓調離博雅院就罷了。可夫人卻偏偏將她重懲發賣了出去,為的是什麽?為的不過是殺雞儆猴,警告整個陸府的丫鬟,若是有人再敢有非分之想,碧桃就是前車之鑒。

我繼續道,只是因為打擾了少爺讀書,觸犯了主子的利益,就可以什麽機會都不給,什麽情面都不留的將她賣了,若是有一天我犯了錯,我觸犯到了主子的利益,我惹主子不高興了,那麽我就是下一個碧桃。而我能反抗嗎?能說不嗎?不能!因為我是奴仆,是奴籍,我不是我,我只是主人的所有物,和他們手中的一個杯子一個碗沒有任何區別。

我伸手握住嬤嬤的手,嬤嬤,我不想做一個杯子一個碗,我想做一個人,一個能主宰我自己的命運,一個能讓我自己說了算的人!

通房,姨太太,在下人眼裏,是半個主子,是麻雀變鳳凰,可是實際上,這也不過是高級一點的奴婢罷了,身契握在別人手裏,別人想打就打,想罰就罰,想賣就賣!

嬤嬤怔怔的看著我,喃喃道,我竟不知,你心中竟有如此丘壑。可你一個女子,無依無靠,出府之後,該要如何生存啊?

嬤嬤聲音發顫,眼中含淚,我緊緊握住她的手,笑著說,

嬤嬤你放心,主子沒有收我的贖身費,還給了我10兩銀子,加上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我不會餓著自己的。我前段時間還給紅杏姐姐去了信,她和她夫君如今在街上經營著一家糕點鋪子,我先去投奔她。有她幫襯,再加上我攢下的銀兩,我會過得很好的。

嬤嬤看了看我,似乎有種兒女大了不由娘的感覺,嘆口氣道,

罷了,既然你早有打算,就去吧。

嬤嬤似是想起了什麽,起身去到櫃子前,翻了好久,將裏面的衣裳都翻到了地上,這才抱出一個一尺見方的匣子來。

她抱著匣子走到我的面前,將匣子打開,裏面一半是各種精致的珠翠首飾,一半是擺放整齊的金銀,這些,大概是她畢生的積蓄了!

李嬤嬤將匣子推到我面前,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一點銀子,我在這府裏吃穿不愁,每月還有月錢,這些也用不上,你都帶了去,多點傍身的也好!

我眼裏積蓄著沒有掉出來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卻笑了出來,我看了看麼麼,我接過匣子看了看,拿起一支白玉簪子戴在頭上,然後將匣子蓋上推還給她,

嬤嬤,這麽大筆銀子,我一個女孩子帶在身上恐怕不妥,這萬一招來賊人惦記咋辦?不如嬤嬤你先保管著,若是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我再來找您討要如何?

嬤嬤想了想,大概覺得我說的對,便不再強求。

因著少爺婚期將近,府中事務眾多,上到夫人老爺,下到粗使丫頭小廝嬤嬤都忙得不可開交。

夫人又指了兩個丫頭來博雅院,可張媽媽無暇顧及她倆,就請示了夫人,讓我在府裏再多待一段時間,帶帶她倆,我自然是應允下來。

兩個丫頭不過15歲,模樣標志,性子乖巧,女紅識字等皆是同等丫鬟中拔尖兒的。我大概猜到夫人的用意,新夫人身子羸弱,只怕不好生養,是以夫人早做準備,若少夫人無所出,只怕這兩個丫頭就是未來的姨娘,也好為陸家延續香火。

大少爺前兒給兩個丫頭另賜了名,一個叫杜宇,一個叫子鵑,我聽了真是氣絕,合著這大少爺是跟杜鵑鳥杠上了是吧。

我盡心盡力的教著她倆,她倆也聰明伶俐,不需要我怎麽費神,很快就將我交待的事情記得牢牢的,此時我竟生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感慨。

這段時間,少爺尤其的忙碌,成天早出晚歸,似乎是應朋友之約。不過我也樂得清閑。

期間我碰見他,依舊恭敬的向他行禮,他只是走過我身邊,略微點了點頭,就再無別的表示。

我本想向他表示一下感謝,感謝他那天在夫人面前為我說話,不然夫人怎會輕易放過我。可每次不等我開口,他就匆匆離開,或者叫張生進屋,或者借口有事忙碌讓我退下。我只得作罷。

這天晚上,我半夜睡不著,想著即將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我生活了將近10年的院子,心下有些許傷感,索性起身打開窗戶透透氣。

我的窗戶剛好可以看到少爺屋子的一角,我一開窗就看見他站在窗前,窗戶開著,夜風吹進屋內,吹得他的頭發在空中亂舞,他穿著白色的寢衣,披著一件寬大的袍子,顯得他的身子有些單薄。

他就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明明是一幅清風朗月的貴公子月下觀景圖,可我,卻從中看到孤獨落寞的影子。

他定定的看著窗外,看著,看著我的屋子。

他看見了我,我也看見了他。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言語,我們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看著對方。

我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在夜裏孤獨的站在那兒,也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只知道今夜,大概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那兒了,因為明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也是我離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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