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

今日是太後娘娘的聖壽，剛過卯時（早上五點），大丫鬟春芽打頭，身後跟著一串端著洗漱用具的小丫頭，她掀開黃綠二色的妝花羅帳，輕輕叫道，“姿娘，該起了。”

‘謝靈姿’在香甜的夢中被叫醒，十分不爽，她打了個哈欠，只見隔著窗，外面的天色還漆黑一片，又聽到狂風呼呼，黏黏糊糊地道，“什麽時候了？”

春芽一邊扶她起來一邊回答，“剛過卯時。”便揮手讓其他的小丫頭上前伺候‘謝靈姿’梳洗更衣。

所謂由儉入奢易，‘謝靈姿’剛傳來那幾天，覺得自己有手有腳，讓人幫刷牙洗臉穿衣洗澡，與廢物有什麽區別？但如今她已經適應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享受，並且十分喜歡這種不用自己動手就能享受到美好的生活了。

一想到只要自己嫁給太子，就能永遠留在這裏，永遠擁有那麽多疼她、寵愛她的家人，那麽美麗的外貌，那麽美好的生活，‘謝靈姿’就覺得今日早起是值得的，她在心裏暗暗地道：謝靈姿，你放心！我會把你爹娘當成我爹娘來孝順，我會讓你的人生更加精彩幸福的。

幸虧謝靈姿沒有聽到‘謝靈姿’這番心聲，不然她一定氣得原地爆炸。

看著那個假貨如此怡然自得地享受，飄在一旁的謝靈姿氣得牙癢癢，恨不能咬她一口，明知別人聽不見，卻氣得不住地破口大罵，“呸！不要臉！又用我的面脂！又差使我的丫鬟！不要臉！呸！”

‘謝靈姿’正瞇著眼讓春芽幫梳頭，謝娘子卻穿著一身誥命的服飾在女使的簇擁下進了臥室，她看到‘謝靈姿’才梳完頭，衣服還沒換，連忙道，“哎喲餵，我的小祖宗，你怎麽還沒換衣服啊？待會兒就要出門了！”說完就拿起旁邊熏籠上的衣裳，要給‘謝靈姿’穿上。

原本一直翻來覆去罵‘不要臉’的謝靈姿突然禁了聲，楞楞地看著她母親親昵又熟練地幫那個假貨穿衣服，邊嘮嘮叨叨邊替那假貨整理頭飾，心好似被綁上石頭扔到了湖底，眼睛嘩地就流出了眼淚，“娘，她不是你的女兒！我才是啊！”

可惜沒人聽得到。

謝靈姿看著二人穿戴整齊，其樂融融地吃完豐盛的早餐，又母女情深地簇擁著，一塊出門……

謝靈姿的閨房門被春芽關上，原本熱鬧喧囂的臥室如今靜悄悄的，謝靈姿虛虛坐在剛才母親坐過的地方，她感受不到母親殘留下的溫度，也嗅不到母親的桂花頭油味……

謝靈姿閉上眼，眼淚不住流下：她才是孤魂野鬼。

謝靈姿的悲傷無人得知，但‘謝靈姿’的好心情顯而易見——至到她在二門處看到了謝靈安的裝扮：

今日的謝靈安穿了一身月牙白銀線繡祥雲紋的窄袖翻領長袍，領子是大紅色狐皮，勁瘦的腰間則系著一條紅色祥雲紋錦腰帶，腳下一雙鹿皮靴，頭發梳成螺髻，上有一支南珠紅珊瑚發簪固定，再無多餘的裝飾。

巧了，‘謝靈姿’今日的裝扮風格與謝靈安差不多，只是衣服首飾的式樣略有差別而已。但因人的不同，身材頎長勁瘦、五官英氣精神的謝靈安，顯得大氣灑脫英姿勃發；而‘謝靈姿’身材嬌小纖瘦，五官氣質艷麗驕縱，這種裝扮穿在她身上，不能十全十地體現她的美貌。

“你怎麽不穿我替你挑選的衣裳？”她忍不住叫道，臉上是明顯的不高興。史上記載，太子為人樸實不喜奢華，極愛簡單利索的裝扮，故而選擇了當時宴會上唯一一個穿胡服款式的女子為太子妃。她為了吸引太子的目光，不但要揚短避長作胡服打扮，還特地挑了幾套特別華麗的衣裳送給謝靈安，就是不希望謝靈安今日引起太子的註意。

‘謝靈姿’話一出口，就覺不妥，連忙補充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太後娘娘的聖壽，咱們的打扮不宜過於簡單！”

謝靈安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紅狐皮子，“紅色的，喜慶！”，又指了指頭上那比龍眼還大的南珠紅珊瑚簪子，“華麗！阿姊，你別看它不夠閃眼，但我聽管家說，這支簪子能買上萬頭羊呢！老貴了！”因不想別人發現‘謝靈姿’的心思，她小聲地道，“阿姊，我知道你喜歡太子，所以才不穿那些紮眼的衣服，嘿嘿！”說完還沖‘謝靈姿’拋去一個‘妹妹是不是很夠意思’的眼神。

‘謝靈姿’氣得不想跟她說話。

謝家的馬車到了宮門口，此時已辰時過半（八點），宮門口已經聚集了眾多裝飾華麗的馬車，正排隊有序進入。

天色還是暗沈沈的，烏雲如墨團，低垂於天際，寒風凜冽，許是一場大雪將要到來！

為了確保天家人身安全，凡是入宮者皆須接受嚴格的檢查。兀的從溫暖如春的馬車上下來，眾多嬌貴的女客忍不住打了個抖，偏偏連抱怨都不能，還得乖乖忍受陌生人的貼身搜檢。

別人都凍得瑟瑟發抖，臉色發青，唯有謝靈安神色如常，這種程度的天氣，對於在西北苦寒之地長大的她來說，小意思！

是以在檢查完後，眾人要步行到太後娘娘的宮殿的途中，氣色紅潤的謝靈安還熱心地問‘謝靈姿’，“阿姊，要不我把我身上的鬥篷解下來給你吧？”

‘謝靈姿’很郁悶，身高矮人一截就算了，衣服已經比人多穿了，可耐寒能力還是比不上人家，幸好她長得比謝靈安漂亮，否則真是要郁悶死了。她搖搖頭，“不用了！走走就暖和了。”

謝靈安見她不肯，便不再勉強。

封建時代講究孝大過天，太後作為這個國家統治者的老娘，只要她不作出刀砍皇帝兒子、腳踹祖宗牌位的抽風事，可以說，她是為所欲為的。

當然，過個生日自然不會像窮人那樣吃碗長壽面就能了事的——她肯，皇帝也不肯啊！

面子工程不能不做，還要做得漂亮，做得有意義，做出儀式感！

是以太後聖壽有以下內容：

祭天祭祖，感謝各位大佬一直以來的扶持；

捐大量的香油錢給京都的眾多寺廟，讓和尚道士們做法，超度也好，祈福也罷，哪個名頭好就做哪個；

城裏城外給窮人施粥、送冬衣；

放百獸回歸山林；（至於放生之後還能不能活？聽天由命吧。）

接受各國使臣的祝賀、獻禮，然後多倍贈品返還；（使臣表示：這買賣不虧，明年我們還想再來！）

……

當然，以上的這些內容都和‘謝靈姿’無關。

眾多命婦和小娘子到了太後娘娘居住的福壽宮，被宮女領到一處偏殿候著，雖然不缺吃缺喝，也不挨暖受冷；但皇宮規矩森嚴，想大聲喧嘩？不行！想出去溜達偶遇個皇子王爺？不行！只能幹坐著等。

有經驗的人，連吃喝都不敢，免得內急時恰好遇上太後召見，倒是豈不是尷尬？

等著太後娘娘接受完皇室宗親、各國使臣、文武百官的朝拜跪賀後，才得空在正殿接見她們。

此時已經是中午用飯的時間了。

太後穿著一身隆重的朝服，頭戴一頂看起來很沈重的鳳冠，忙了一上午，五十多歲的人雖然在現代還不屬於坐公交車讓座的年齡，但畢竟不是身強力壯的勞動人民，所以此時她面有倦色，只挑了幾個身份地位高的命婦和她們閑聊幾句，就讓宮女領著眾人下去用午飯。

眾人用過午飯，又開始等。等到申時（下午三點），睡了一覺的太後終於再次召見眾人。

這次地點是福壽宮的花房。

皇帝作為剝削階級頭頭，不差錢，用琉璃給太後蓋了一座占地面積頗廣的琉璃花房，用來種植花花草草。

太後換了一身輕便絳紫色衣裳，此時她精神恢覆了，和氣地笑道，“老婆子平日裏最喜歡和小娘子們在一起，看著就舒服，今日恰好花匠培育的一株姚黃開了花，誰若是能逗本宮樂了，本宮就將此花賞給她！”

等了一個上午加一個中午的‘謝靈姿’早就閑得想發黴，聽到太後這麽一說，精神為之振奮，迫不及待地想大展身手了。

再一看，旁邊眾多小娘子也跟她一模一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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