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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七個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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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不容易,行路更艱難,舟車勞頓、跋山涉水的辛苦自不必說,生病破財更是常有的事,最怕的還是遇到土匪強盜,稍不留神就落得個客死異鄉的結果。

阮苗一行人,一路上意外不斷,若是一一道來,只怕十章都說不完,所幸有驚無險,都全須全尾地到了磊縣。

磊縣山多地少,又多暗河溶洞,屬於喀斯特地貌: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溪流曲折,水質湛藍;看著是風景不錯,奈何古代不興第三產業,當地能種植的地方又有限,所以當地老百姓的生活過得極為緊巴。

經濟發展不起來,縣城就大了,橫豎兩條街,半個時辰就能逛完。

阮苗一行人剛進入磊縣的縣城,就引起了眾人的註意——小縣城平日極少有外人來,一下子湧入二三十個外地人,並且個個面色紅潤,還有那麽多的牲畜行李,能不引人註意嗎?早有那頭腦靈活嘴巴油滑的小孩跑過去,大膽地詢問是否需要帶路、需要住宿了。

按照阮通判的指示,藍媽媽和崔鏢頭分頭行動,前者拿著阮通判的拜帖去了縣城的衙門,拜會了當地的父母官並告知一聲;後者領著其餘人包下了縣城唯一一家客棧。

……

終於能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要求已經變得十分低的阮苗泡得皮膚通紅了才戀戀不舍地從浴盆裏出來。

等她看到桌上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瓦煲羊肉時,心情就更加好了,她一邊用帕子擦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邊打趣,“摳姨,這肉是客棧老板送的?”

小泥爐裏炭火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個宛若小臉盆似的沙煲,蔥姜蒜等佐料伴隨著切得大塊的帶皮羊肉,浸泡在冒著小氣泡、香氣濃郁的赤紅汁水裏,咕咚咕咚地微微顫抖著……

阮苗深吸一口空氣中的羊膻氣,吃了近十天的幹糧,她覺得自己的‘厭肉癥’已經徹底痊愈了。

花樂樂一邊把羊血塊、青菜、幹粉條等配菜擺上桌,一邊送阮苗一個白眼,“你想得美!就這一桌菜,花了兩百文錢!”

“磊縣沒什麽好吃的,但黑山羊特別有名,咱們來都來了,不吃豈不可惜?”

阮苗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但是藍媽媽還沒回來,便接過花樂樂手中的活,“摳姨,這些我來弄,你去洗澡吧。”

“那行,我去洗一洗。”花樂樂拿了換洗的衣服去洗澡,到門口了才轉頭道一句,“你可別偷吃!要等藍媽媽回來的。”

“你放心!”阮苗回得爽快,心裏默念:‘我就吃一塊!’

……

美美地吃了一頓豐盛的羊肉大餐,再好好地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時,阮苗覺得旅途的疲憊已經去了十之八九。

藍媽媽已經從縣衙那裏拿到了譚書生的家庭住址和人口情況了。他家住在山裏,距離縣城有二十多裏,若是走路去,也能走一天呢。借口都想好了:尋親。

於是,崔鏢頭便詢問阮苗的意見:是他先帶人去探路?還是直接過去?

這縣城也沒什麽好逛的,阮苗不樂意再浪費幾天的時間,於是大夥兒便收拾好行裝,購足幹糧,帶著磊縣父母官幫開的證明文書,又上路了。

從縣城到譚家村,並沒有大路,只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小道,盤旋在山腰,最窄處不過半米,一邊是近百米深的危崖,一邊是巨石半伸出橫在頭頂,上有老藤枯樹纏繞,岌岌可危的模樣。

帶路的向導邊走邊介紹,幸得如今是深秋,天氣晴朗幹爽,行走沒什麽危險;若是春雨綿綿的季節,一則山間多霧看不清路,人一不小心就踏空掉到山崖下面:二則雨多容易導致山體滑坡、坍塌,砸中路人。

三十多裏的路,若是平地,走大半天也就到了。可是山路起伏,那是看著距離近,卻能跑死馬。

最折磨人的是,一路走下去,途經的村莊極少,偶爾才看見一兩戶人家,那破爛的泥屋,沒有看到炊煙,也沒有看到嬉笑打鬧的孩子,冷清乏味,仿佛是被老天爺懲罰才不得不住在這荒山野嶺,也許隨便一場暴雨,那不堪一擊的房子就被泥石流掩埋過去,不出幾日長了新的野草,再無人得知那裏曾有人居住過。

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的阮苗頭一次意識到,生命在造物主面前何其渺小與脆弱。她一想到這裏,便覺得心慌慌,原本優美的風景頓時變得滲人起來。

“摳姨,我有些怕!”她挨近著花樂樂,一手勾住了花樂樂的胳膊,一手搓搓胳膊上下不去的雞皮疙瘩。

“怕什麽?”花樂樂牽著驢子,慢悠悠地走著。

阮苗說不出來,她甚至升起了一絲打道回府的念頭。可是行至九十九,怎麽能在即將抵達目的地的時候說放棄?性格要強的她幹不出這樣的事情。

所以,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

一行人大清早從縣城出發,走到了月上柳梢頭,才望見譚家村。

就著冷清的月光,阮苗在高處看到了那邊山腳下的譚家村,約莫五十戶人家,被連綿不絕的群山環繞著,月光勾勒出房屋朦朦朧朧的線條,許是隔得有些遠了,她沒有看到一間屋子透出光亮,也沒有聽到一句人聲。

靜謐,詭異,宛如被遺棄的空村。

若不是偶爾還有一兩聲狗吠,阮苗萬分懷疑譚家村住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鬼;那譚五郎自然就是話本裏披著人皮、擅長迷惑無知少女、專門掏人心窩的惡鬼!

好吧,阮苗的想象力今天特別豐富。

向導詢問眾人的意見,他道,看著距離譚家村不遠,但天黑下山不好走,估摸還要走一個時辰,大家是接著趕路,還是就地休息等天亮後再出發?

阮苗毫不猶豫地道,“休息!”能不晚上進譚家村,她是萬分高興的,總覺得沒有陽光不安全。

小心使得萬年船,崔鏢頭走鏢多年,能不夜行就從不夜行,阮苗的提議正合他意,便麻利地安排手下生火、搭帳篷、守夜等事宜。

眾人升起篝火,草草吃了一頓,各自休息,等到天色轉為灰白,又繼續前行。

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對於不常走路的大家閨秀來講,不管上山還是下山,都不容易。昨日走了一天,阮苗的腳底磨破了皮,還長出了水泡,所以今日下山的時候,她是疼得咬牙切齒、兩股戰戰,虧得藍媽媽一直留意她,發現狀況不對,及時拉住了差點一腳栽入山崖的阮苗,又連忙叫住了花樂樂,讓她把行李卸下放到其他人的馬上,扶著阮苗坐趴在驢子上,又心甘情願地走在山道外側,以防驢子腳滑摔倒。

一個多時辰後,阮苗一行人終於到了譚家村村口。

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是個與世隔絕、景色絕佳、安寧祥和的村莊,論理,譚家村也應如此。

許是秋風蕭瑟草木雕零,許是村口的老人小孩太過於面黃肌瘦,阮苗絲毫沒有把譚家村與世外桃源關聯起來。

一個年輕力壯的村民率先發現了他們,呵斥一聲,便嘰裏呱啦地說起方言,幸好向導在旁,也連忙用方言作答。兩人交談一番,那村民連忙放下高舉的鋤頭,帶著眾人往村長家走。

有外人進村,村裏的狗都狂吠起來。三三兩兩的村民從屋裏走出來,用好奇的、防備的、冷漠的眼神註視著阮苗一行人。

阮苗有些害怕,一路拉著藍媽媽的手不敢放。崔鏢頭見狀,便鎮定自若地叫手下打開一包糖果,分撒給村民,現場的氛圍才稍稍活躍一些。

向導邊走邊翻譯那帶路的村民的話:譚家村大部分村民姓譚,還有一小部分是外姓人;譚書生的爹,正是譚家村的村長,更是譚家宗族的族長。

不用明說,所謂山高皇帝遠,譚書生家在這小村莊裏,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村長家的房子自然是這村子最好的一間——屋頂蓋的是瓦,其餘的全是用茅草。眾人一進到村長家的院子,一條大狗便汪汪汪地叫起來,院子裏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立即出聲呵斥,一腳狠踢過去,大狗便嗚汪一聲,夾著尾巴逃跑了。

此人是譚書生的大哥,譚大郎笑著歡迎眾人進屋,不一會兒,收到消息的譚家人都回來了,不大的屋子裏裏外外都是人,熱情地給阮苗一行人倒水,耐心地聽藍媽媽提出的尋親要求……

“你要找黃老頭的婆娘?”譚村長頗為惋惜地道,“可惜啦,她婆娘去世得早,已經死了好多年了……”

“就連黃老頭也不在了!”

“他兒子早些年出去,至今不見回來,生死不明啊。”

‘就是這人都不在才提出尋這門親啊。’藍媽媽面上裝出一副悲痛的模樣,提出借住兩天,想給這個遠房親戚上個墳燒點紙。

譚村長還沒同意,譚大郎就點頭應下了。

雖然譚大郎如此熱心,可阮苗還是討厭他,不,她是整個村子的男人都討厭:

從走進譚家村,她是一個漂亮點的年輕女人都沒有見到,顯然這村子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已經打扮得很低調的阮苗,在這群常年見不到外人的村民眼裏,宛如一碗香噴噴的肥肉。盡管這碗肥肉有諸多護衛保護著,但並不影響他們用帶著某種欲 望的、毫不掩飾的饑渴目光盯著她!

阮苗已經想不起譚書生的好了,她只想立即離開這裏,那些人赤 裸裸的眼神讓她害怕,更讓她覺得惡心!所以她輕輕地搖了搖藍媽媽的手,小聲地說,擇日不如撞日,現在連中午都沒到,不如準備準備,今天就去祭拜。

藍媽媽自然是同意她的提議。

……

祭拜事畢,太陽已經偏西,此時還要走就顯得過於刻意和奇怪了。所以盡管阮苗一刻也不想多待,也沒提出現在就離開。

村長家的房子雖大,卻也住不下那麽多客人,於是譚村長便提阮苗幾個住他家,其餘的人今晚宿在其他村民的家裏,但崔鏢頭為人謹慎,不願意把自己的隊伍打散,便稱男人沒那麽精細,只在村長的院子裏打地鋪就行。

譚村長再三勸阻,還是沒有能改變崔鏢頭的主意。

村民有些生氣,覺得阮苗等人是看不起他們。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崔鏢頭等人。

傍晚,眾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村民一擁而上,要給崔鏢頭等漢子敬酒,誰知竟被他通通拒絕,說任務在身不能飲酒。

原本酒酣耳熱的場面霎時冷場。

端著酒碗的譚村長本是笑容滿面的,頓時收起笑容,冷冷地問,“崔郎君,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的官話說得極正,幾乎不帶鄉音。

崔鏢頭並沒有因為譚村長生氣就改口,他神色淡淡地道,走鏢多年從不在外飲酒,還請村長不要再勸,以免破了他在關公老爺面前發下的誓言。

譚村長剛要發怒,崔鏢頭又笑了,“譚村長,某若是破了誓言,就不能再幹這一行。為了一家老小,還望村長見諒。”

原本喝得半醉微醺的向導聽聞立即冷汗一出,酒醒了大半,在二人之間調解。他偷偷地告知譚村長,這行人來頭不小,跟縣官老爺都有交情的。他們不喝就不喝,何必要強迫惹得大夥兒不快?

譚村長思量片刻,便放過崔鏢頭等人,不再勸酒。

聚會不歡而散。

夜裏,崔鏢頭照例安排手下守夜。

第二日,天還沒亮,崔鏢頭等人便早早起來,許是前一晚村民喝得爛醉如泥以致於起不來,當阮苗一行人走出村子時,村道上並無村民在走動,一切都靜悄悄的,連聲狗叫都沒有。

走到村口,崔鏢頭讓手下把之前在縣城買的幾袋粗鹽粗茶放在牌坊下,便呵斥眾人加快腳步,迅速離開。

幸好只是崔鏢頭多疑,眾人路上並沒有遇到任何埋伏,皆安全無虞地回到磊縣縣城。

阮苗回想這三天的行程,至今還陣陣後怕,那些村民看她的眼神實在太嚇人了,仿佛身體碰到了蛞蝓一般,雖然沒什麽損失,但卻讓她隱隱作嘔。

仔細回想這些天的經歷,她很明確自己不怕窮不怕苦,可譚家村的環境,卻莫名地讓她害怕,那種未知的、說不上來的恐懼,已經遠遠大過了想要嫁給譚書生的欲 望。

所以當藍媽媽問她要上京都還是回象興時,阮苗一口回答,“上京都。”當初她與爹娘約定,若是決定放棄嫁給譚書生,就直接上京都,由家中長輩安排相親。

藍媽媽聽聞,差點喜極而泣。不禁雙手合十,朝老天爺拜拜,嘴裏還念叨著“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啊!”

阮苗覺得好笑,便轉頭問花樂樂,“嬸子,你不是說過兒子在京都等待科考嗎?要不你和我們一塊兒上京去?也好母子團聚不是?”

阮苗這個提議,花樂樂很心動。

她本就是為了梅娘的囑托才占著別人的軀殼,奈何穿越了一年多,連服務對象都沒見上一面,先前托卞自得給俊生送銀子,也沒見有下文。李俊生是好是歹都不曉得,實在不利於業務的開展。

可是——

花樂樂糾結,“聽說京都人富物貴,我如今沒帶多少銀子在身,到時候去了京都,又不知俊生住在何處,豈不跟無頭蒼蠅似的團團轉?”

正巧藍媽媽拜謝老天爺完畢,她插嘴一句,“嗨,我道是什麽事?咱家苗娘人美心善,還能少了你一口吃的?”

阮苗笑嘻嘻,“就是。我可不像摳姨你!到了京都,你若是找不到你兒子,我管吃管住還不收錢!”

二人如此好意,花樂樂便不在推辭。因崔鏢頭會派兩人回象興府城報信,故她取來紙筆,給娘家、張屠戶等人分別寫信交代事情;又因秀娘即將生產,又花了三百文在磊縣的街上買了一對精致的黑山羊角雕作為賀禮,一同托鏢局的人送回去。

眾人收拾妥當,便離開磊縣,轉道北上,往京都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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