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樂樂還在林八指家幫忙——前幾日他們家鬧了一場，一家三口如今都病著，燕娘便出錢請花樂樂幫料理家務，鄰家卻在此時來喊花樂樂回去，說是有親戚上門了。

林家三口好得也差不多了，花樂樂便告辭了燕娘一家，提著燕娘送的兩斤糕點一個豬蹄回到馬尾巷一看，居然是花大姑奶奶的大孫子常生和卞自得二人，旁邊還放著兩個箱籠。她一邊把二人迎進屋一邊詢問，才知道是卞自得要回京都了，常生送他到府城。

卞自得的神色不太好，許是趕路疲憊，喝了熱水後才神色緩和，他開口道，先前聽聞嬸子的兒子在京都科考，如今他可以幫花樂樂帶東西去京都交給李俊生。

花樂樂大喜，來了古代大半年了，俊生的音訊全無，如今都快到端午了，要是他高中了，論理官府應該到家裏報喜訊啦，可是並沒有，估計是沒中了。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如何，她雖是個外來戶，可俊生是她的盼頭，誰不希望他好呢？

“會不會太麻煩？”花樂樂雖然開心，卻還是問一聲，得到卞自得的否定答案後，便開始盤算要帶什麽東西。

三人匆匆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就各自忙碌起來，常生去碼頭打聽何時有去京都的大船，卞自得去街上買特產預備帶回京都，花樂樂去張屠戶的豬肉攤割了十來斤豬肉。

花樂樂提著一大坨豬肉進了廚房，很快剁豬肉的聲音響起，炊煙升起，鹵肉的香味也飄出來，她忙得熱火朝天時，卞自得回來了，手上提著幾盒油紙包好的糕點，他走進廚房，放了一盒糕點在桌上，“一點小小心意，希望嬸子喜歡。”

“多謝啦！”花樂樂連忙取出杯子給他斟水，“渴不渴？我們這兒天熱得快，你北方來的，很不習慣吧？”

“多謝嬸子。”卞自得舉止優雅地將水飲盡，望著空杯無不感慨地道，“嬸子說得不錯，是我太過於高估我自己了。”

花樂樂一楞，先看一眼鍋裏的肉，正泡在醬色鹵水裏隨著小泡泡的冒出而微微抖動，不用時時關註，便拉過一張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

“讓你窩在鄉下當個種田的村夫，是委屈你；讓雲丫去京都當個貴婦，是折磨她。人的喜好、見識、性格，與出身有關，要改，確實太難。不瞞你說，我阿姊家若是一年能攢下二十兩銀子，那就高興得不得了了。”

卞自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垂掛的玉飾，瑩白通透，價值百兩以上，這樣的玉飾，他有五十多件。他低嘆一聲，“世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嗎？”

花樂樂也很惋惜，這麽好的金龜婿，好不容易掉到了雲丫面前，卻不能占為己有，造化弄人啊。若雲丫是種田穿越文的女主，她還能憑借金手指用幾年的時間發家致富能為巨富，尚有嫁入豪門的可能，可她不是，封建的殘酷在於女人連拼一拼的機會都沒有，除非她要與全世界為敵。

二人不再說話，花樂樂把鹵肉撈出來，切片、晾涼又用炭火烤一烤，便忙著做其他菜。

飯菜剛做好，常生就回來了，說明早就有出發去京都的商船，他已經把卞自得訂了一個位子。

三人吃了飯，花樂樂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手提竹籃，將一大包烤鹵肉放進去，“這是給你路上吃的，我手藝不好，你千萬別嫌棄。”卞自得原本要拒絕的話吞回肚子裏，她又塞了一小罐醬菜進去，“這醬菜我已經炒過了，你要是在船上沒胃口，可以用幹凈的勺子取一些就白粥，特別開胃。”

花樂樂設想周到，卞自得感激地道謝。

花樂樂知道古代交通不易，不好意思叫卞自得幫帶太多東西，她將一個巴掌大小的密封竹筒放進竹籃，“這裏面全都是今年新腌漬的青梅，俊生最喜歡了，麻煩你幫我帶給他。”她又拿出二十兩的銀票交給他，這些日子掙的媒人錢她只留一點點，其餘的全讓她去銀莊換成了銀票，“還有這二十兩銀子麻煩你幫我帶給他吧。京都地大人多，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你要是找不到他人就算了。”

卞自得接過東西一口答應了下來，趕考的學子大多住同鄉會館，去那裏多半是能找到人的。

時間不早了，花樂樂和常生幫卞自得挑著行李去碼頭，將他送上大船幫他安置好才離開。

常生看天色不早也準備回家去，花樂樂連忙叫住他，問雲丫的情況如何？

常生撓撓頭，今天他們出來得早，小姑姑還沒起床呢，他也不知道咋樣啊。花樂樂想，卞自得在雲丫家住了那麽久，如今一走恐怕村裏有長舌婦說雲丫的閑話，便讓常生幫托話，讓雲丫到府城來玩幾天，過幾日就是端午，府城有賽龍舟看。

常生答應下來，便和姨婆花樂樂告辭回家。

花樂樂原本以為雲丫來不了那麽快，誰知第二天中午，常生就領著小姑雲丫到了馬尾巷。

……

“小姨！哇哇哇！”待李家只剩花樂樂和雲丫二人，雲丫終於忍不住哭了，她撲入花樂樂的懷裏，這幾天憋在心裏的難受，通通釋放出來。

小姑娘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嬰兒肥都消了一大半，神色懨懨的，看著好不可憐。花樂樂心疼極了，一直安慰她，“好啦好啦，都過去了，沒事的，這是少女必經的階段，尤其是美麗的少女。”

雲丫擡起淚汪汪的眼睛好奇地問道，“為什麽‘尤其是美麗的少女’？”

花樂樂沒想到雲丫那麽好騙，有點想笑，還是忍住一本正經地扯淡，“長得醜就不會有‘別人喜歡自己而自己不懂拒絕該怎麽辦’的煩惱啊。”

雲丫的小鼻子皺了皺，“小姨，做人不能光看外表，要註重內在。”

“好好好！”花樂樂敷衍地打哈哈，“請問內外俱美的雲丫小娘子，你是否要嘗一嘗我做的燒鹵肉呢？”她就著中午燒飯剩下的炭火，把昨日切好的帶皮鹵豬肉一片片放在鐵絲網上烤，看似不起眼的肉片在遇到橙色火苗舔抵後，發出濃郁熾烈的醬香和焦香。

原本要說‘沒胃口’的雲丫立即覺得不能浪費小姨的心願，便改口，“吃一點吧。”

結果她就著燒鹵肉把花樂樂早上剛拔的一大把蔥都吃光了，“呃！”雲丫打了一個飽嗝，沒想到燒鹵肉卷了蔥段和酸菜梗那麽好吃啊！她捂住又要打嗝的嘴巴，不好意思地道，“小姨，不好意思，我把你的鹵肉都吃光了！呃！”

花樂樂笑道，“有什麽不好意思？小姨要謝謝你才是，你要是不來，這麽多的鹵肉吃不完就壞啦！”她一邊收拾廚房裏的狼藉一邊說，“城裏有很多好吃的，不貴又管飽，你這幾天在小姨這裏住，小姨天天帶你去吃，保管你吃的白白胖胖！”

雲丫一邊幫她收拾一邊跺腳，“我才不要白白胖胖的呢！聽下來像頭豬！”在城裏，誰都不知道雲丫和卞自得的事情，自然沒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再加上花樂樂為了讓她沒時間失戀天天拉著她逛街，所以雲丫這幾日過得頗為快活，原本缺失的嬰兒肥很快又回到了她的臉頰上。

……

大河呈‘幾’字形穿城而過，城東富人多，所以每年的賽龍舟都在這裏舉行。端午這日，滿城的老百姓都湧到了城東。

“小姨，快點快點啊！”雲丫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裙裳，濃密烏黑的秀發梳成簡單靈巧的雙丫鬟，上用五色彩繩牢牢系好，將整個人襯托得越發粉嫩水靈。

眼看快要到賽龍舟的時間，雲丫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現場，自然是一路小跑，誰知道這節骨眼，小姨居然慢得像只烏龜！

花樂樂實在是跑不動了，這城西到城東的距離，走都要一個時辰，雲丫居然能一路跑跑跑，她實在佩服！她一手扶著老腰一邊喘氣如老狗，“嗬！嗬！雲丫，要不，你先自己跑吧，我歇一歇，慢慢走過去？”

雲丫回頭去拉花樂樂的胳膊，“哎呀，去晚就看不到啦！小姨，要不您在加把勁，等到了河邊再歇息？”

花樂樂連忙罷罷手，“不成不成，小姨要散架了。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二人拉來扯去，雲丫見她確實跑不動便只能雙方約好碰頭地點，然後自己先走一步了。“那小姨您趕緊跟上哦！”

花樂樂一看雲丫的身影消失在人海，立馬停下假裝小跑的步伐，隨便找個涼茶攤坐下，“老板，一碗涼茶！”

“好嘞！”

五月的天，已經熱得有知了叫了，花樂樂是滿頭細汗，這幾天天天和雲丫在城裏逛來逛去，雲丫就跟兔子轉世似的，能吃能跑，精力旺盛極了。

花樂樂喝完生津止渴的甘甜涼茶，便繼續往城東走去。賽龍舟的河邊，早就擠滿了觀眾，富人有錢提前搭棚占好位置，平民則擠在一起，那擁擠程度不亞於現代社會的早上擠公交。

來到約定地點的花樂樂傻眼了，到處都是人頭，就連河邊的樹上都爬滿了人。“雲丫！雲丫！”她喊了幾聲，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被河邊的吵鬧聲蓋過去了：河面上龍船隊的擂鼓聲不斷，咚咚咚！咚咚咚！小商販的吆喝聲不絕，瓜子話梅芝麻餅！涼茶涼粉槐花粉咧！

……

“哎呀！有人落水啦！”一聲驚叫，引得眾人急忙將黏在龍船上的眼睛挪到那叫聲處，原來是觀臺處人太多太擠，不小心將人擠了出去。

“那郎君怎麽越游越遠了？”有人驚呼。

“快去拿竿子來——那郎君不會水！”有人回過神來，急忙吩咐其他人。

“哎！有個小娘子跳入水裏救人了！”

花樂樂心慌，怕落水的是雲丫，趕緊推開人群擠過去，“麻煩讓一下！讓一下！”，“幹啥呢，不要擠了！”，“哎呦，哪個推老娘！”……她在抱怨聲中擠到觀賽臺的最前端，四處搜尋——

只見離岸邊約兩三米處的河面上有一穿長衫的年輕郎君，撲騰撲騰地打著水花，眼看要滅頂了。幸好一個穿水紅色裙裳的姑娘嘩嘩嘩游到他身邊，一手提著他頭頂的發髻，宛如拔蘿蔔般將他的腦袋拉出水面。

那郎君估計被嚇得夠嗆，腦袋剛出水面就立馬伸出兩條胳膊緊緊扼住雲丫的腰肢，雲丫挺生氣，一邊踩著水往岸邊游一邊用拳頭錘他腦袋，不滿地道，“王八蛋，你摸哪裏呢？抓胳膊就得了，別占我便宜！”

“咳咳咳！”那郎君白著臉，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哪裏還聽得進耳？

‘是雲丫！’花樂樂被嚇得半死，兩只拳頭握得緊緊，又不敢亂喊，唯恐自己出聲嚇到二人影響營救。

轉眼間雲丫就帶著那郎君到了岸邊，岸邊的人趕緊伸手將二人拉了上來，花樂樂連忙把自己的對襟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你怎麽樣？沒事吧？”

有那熱心細心的婦人們將雲丫圍在人圈裏，避免濕身後被男子看到的尷尬，又從龍舟賽頒獎臺那處領來幹凈的帕子幫她擦水漬，和熱乎乎的姜糖水給她趕緊喝下以免得傷寒。

雲丫一邊搖頭，一邊乖乖喝下熱辣辣的姜糖水。花樂樂看她除了渾身濕漉漉，臉色沒發白發青，便把心放下一大半，而後伸手狠狠地拍打她胳膊，“嚇死我了，就你能耐是吧！”說完又狠狠瞪她一眼：‘現場那麽多人，你一個大姑娘家怎麽跑去河裏救人！’

雲丫撅嘴，“當時救人要緊，我哪裏想到那麽多？”

花樂樂至今還後怕，雲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是拿命抵都不夠賠給阿姊，幸好雲丫沒事。

龍舟賽還沒結束，但雲丫卻不能繼續看了，花樂樂強行拉著她到附近的人家，花點錢買了一套舊衣服給她換上就趕緊回家。

回到家後，花樂樂就不客氣了，劈裏啪啦把還在浴盆裏的雲丫訓了一通，把她訓得恨不得躲在浴盆裏不出來了。

花樂樂怕雲丫感冒，一天三餐給她灌姜糖水，雲丫卻沒當一回事，清溪上村的人，哪個不會水？年年夏天她們都泡水裏，跟條魚似的。

花樂樂觀察了三天、見她沒有感冒，這才完全放下心。剛好常生來馬尾巷接雲丫回家，花樂樂連忙給二人打包好涼粽等物，將二人送走了。

花樂樂松口氣，原本以為能歇一歇，誰知第二日大清早，李家的大門被人拍得嘭嘭作響，她起身從門縫往外一看，門外居然是秋娘！

花樂樂驚詫，忙將門栓拉開，將來客引進門，“秋姐姐，您怎麽來啦？”

秋娘今天一副喜慶的打扮，她揮一揮手帕，給花樂樂拋個媚眼兒，喜滋滋地道，“你猜？”

花樂樂被這濃郁甜膩的香氣撲了面，忍不住打個噴嚏，“啊楸！來做媒啊？”

秋娘喜上眉梢，快樂地回答，“對啊！”

花樂樂思量，家裏唯一一個單身狗在京都，不確定地道，“給俊生？”

秋娘搖搖頭，“不是。”

花樂樂驚懼，“難道是給我？”轉念一想，‘我勉強也算是單身狗，難道有什麽邪魅狷狂的王爺或者是霸道大將軍看上了我？’

“呸！”秋娘毫不客氣地吐槽，“你都入了秋的老菜梆子，還敢想春天啊？”

花樂樂隨口道，“難道是雲丫？”

“對啦！”秋娘拳頭錘手掌，迫不及待地道，“我告訴你，我今介紹的郎君可是百裏挑一的青年才俊，他叫呂平康，家住城東明月巷，年方二十，是明月書塾的夫子，人好相貌好家境好脾氣好學問好，簡直就是你說的那什麽‘五好少年’，對！當之無愧！這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如意郎君，咱們雲丫要錯過了，那祖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啦！”秋娘劈裏啪啦講了一大堆，然後伸長脖子往裏屋望，“雲丫人呢？”雲丫那姑娘人甜嘴甜，她來了，應該早就出來迎她了才是啊。

‘賣花讚花香，賣瓜嘆瓜甜。’覺得秋娘說話誇張的花樂樂翻個白眼，“你來得不湊巧，昨天回去了。”

秋娘垮了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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