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親娘就是親娘，哪怕收到的是一對乒乓球大的眼珠子，也能一臉感動地收下，然後……

洗凈下鍋煮熟了吃。

趁著金狗兒在院子的地面上用樹枝練字，花樂樂跑到廚房裏小聲問秀娘，困難都已經解決，何時讓張屠戶叫人來提親？

秀娘正持著湯勺的手一頓，心裏是高興又忐忑，吞吞吐吐地道，“嬸子，我……有些怕。”

“嗨，你怕什麽？”花樂樂著急了，但一看見秀娘怯生生的表情，覺得自己真像替西門慶逼潘金蓮出軌的王婆，便一手搶過秀娘的大勺子，飛快將鍋裏的兩只豬眼睛攪動起來，兩只豬眼頓時像裝上了馬達似的在鍋裏做高速旋轉，看著就滲人。

“他要是對金狗兒不好……”

“他敢！”花樂樂搶過話頭，氣勢洶洶地道，“你當老娘是死人啊？他要是敢欺負你、欺負金狗兒，我就，我就……”

有人替她出頭，秀娘心裏很感動，看著花樂樂氣呼呼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四十多歲的老嫗模樣，有些好笑，“嬸子就怎樣？”

“那我就戳瞎他的狗眼！”花樂樂抓著勺子的手一停，豬眼睛停下滾動，她拿起勺子往下一壓，把其中一只豬眼睛壓在勺子底下，“滋！”，一聲輕響，幾道水花飛濺出來。

秀娘一看，“呀，眼珠子爆了。”

花樂樂有些心虛，她把大勺塞回到秀娘的手裏，“我去教金狗兒寫字。”差不多走出廚房門口，不死心又回頭問一句，“到底行不行？你倒是給句準話啊！”

秀娘噗嗤一笑，得到花樂樂的支持和鼓勵，她心裏好受了許多，“就聽嬸子的！他要是欺負我，我就戳爆他眼睛！”下手一重，便聽到“滋！”的一聲。

又爆了一顆！

……

得了準信的花樂樂立即出門左拐，往張屠戶的攤去，見了張屠戶，她笑得滿臉褶子，“張屠戶，成了！你抽空回家一趟，趕緊叫人去提親。”

“啊？”張屠戶被這天大的好消息沖擊得腦子卡殼了，好半響都回不過神來，繼而喜上眉梢，整個人蕩漾起來，“真的？”

花樂樂也不在意，繼續吩咐，“我是個寡婦，又是個新手，怕事情做得不妥帖，你可以請城東的關娘子幫忙操持。”怕他不知道，她補上一句，“就是關官媒的娘子。”

“謝謝嬸子！謝謝嬸子！”張屠戶拿起殺豬刀，劃拉一大條豬肉，有三斤多重，他毫不猶豫地塞進花樂樂的手裏，“這個你拿回去吃，我先走了。”然後抓起案板上攤開的布的四個角，往上一提，攤面上的東西稀裏嘩啦，通通滾做一堆，把布包隨手丟到竹筐裏，背上就走。

花樂樂追上他的腳步，“誒誒誒，你幹嘛去？剛才我說的你聽到沒有？”

張屠戶腳不停步，“聽到了，回去找我爹娘啊！”

“豬肉還沒賣完呢！”

簡直是健步如飛的張屠戶頭也不回，“不賣了！”

真是個急性子！

花樂樂提著一大條豬肉回去，按照她的認知，古代結婚規矩多、效率低：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一系列流程下來，折騰一兩年都是常有的事。張屠戶能在五日內帶人去提親，應該都算是快的了。且讓秀娘煮一鍋紅燒肉讓她過個肉癮再說！

誰知第二天大清早，又是天剛蒙蒙亮，大門就被人拍得嘭嘭作響，“阿嬤！快開門啊！”做美夢被吵醒的花樂樂簡直想砍人了！

草草收拾的花樂樂打開大門，眼睛都沒睜開全，“金狗兒，今天又是什麽事情啊？”

露出缺牙笑容的金狗兒上前拉著花樂樂的手往他家走，“阿嬤，我外公外婆來了！他們說有事要找阿嬤商量呢！”樂滋滋的金狗兒完全沒看到花樂樂臉上的郁悶，“外公外婆帶了好多好多東西，有糖塊，有竹哨……還有兩只小兔子！外婆說通通都是給我的！”

‘小狗腿，好歹讓我先洗把臉、嚼一嚼柳枝條吧！’

萬萬沒想到別人效率如此高效的花樂樂有些無奈，“金狗兒，你先回去，待我收拾收拾，一會兒就過去。”

“好。”

花樂樂猜測是要商量秀娘和張屠戶結婚的事情，待她收拾妥當到劉家，發現事情果真如此，劉家裏裏外外都打掃得幹幹凈凈，東西物件都也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秀娘早就煮好早飯並將早飯都擺好，一家四口坐在桌子邊沒有開動，明顯是在等著花樂樂來。

等她走進去時，八只眼睛唰地盯著她，花樂樂擠出一個尷尬不失禮貌的笑容，“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上座的是一對看起來有六十多歲的老人，微微佝僂著背，雖然衣服幹凈整潔，但褲腿還帶著被晨露濕潤的痕跡，估計天不亮就從村裏出發。

花樂樂沖兩個老人行禮，“大叔好！嬸子好！”

秀娘的老娘沖花樂樂和善地笑了笑，“欸！大妹子客氣了，快坐下。妹子，咱們年紀相仿，我托大，你就叫我姐姐吧！”

‘不——我們年紀不相仿！其實我才31歲！’

花樂樂心內抗拒，卻只能裝作開心地叫道，“那我就占姐姐的便宜了！”

秀娘的老爹招呼道，“妹子，先吃早飯。有什麽事等吃飽了再說。”

……

吃過早飯，秀娘借口要收拾碗筷，拉著金狗兒躲到廚房，一直不露面。

廳裏只剩花樂樂和秀娘的爹娘三人。

彼此對對方都不太熟悉。

花樂樂不知道對方的性格和想法，但是總要有人打破沈默，所以她率先出聲了，佯裝不知地問，“大哥、姐姐今天來，所為何事？”

“妹子，我謝謝你了。”秀娘的老娘一把抓住花樂樂的手，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語氣激動地道，“秀娘都跟我說了，要不是你，只怕秀娘到現在還死鉆牛角尖。你不知秀娘之前有多倔，簡直跟驢子轉世似的，我都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道……”

“昨日隔壁張家的四郎回來，說秀娘願意嫁給他，我和你趙大哥都不敢相信，這不，一個晚上都睡不著，收拾了東西早早出來，等著城門一開就進來……”

兩個粗糙的手緊握著，花樂樂感受到了對方的激動，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她只是想掙個媒人錢的，現在卻十分有滿足感，“姐姐您客氣了，只要秀娘和金狗兒他們以後的日子過得好，我就覺得值！”

“對對對！”秀娘的爹接話，從胸口的衣襟處掏出一個舊舊的小布袋，在裏面拿出一個紅封要遞給花樂樂，花樂樂剛想拒絕，被他眼睛一瞪，不容拒絕地道“這是必須要拿的！”才收下。

三人一陣寒暄，現場的氛圍融洽了許多，花樂樂才問兩老，對於這個婚禮有什麽看法？

對於張屠戶這個新女婿，兩老是極為滿意的，長得牛高馬大，一看就不是個短命的相；這些年對秀娘癡心不改，日後肯定不會拈花惹草；又殺得一手好豬，完全不愁生計——真是打著燈籠照全身，都照不出一絲黑地方的好女婿。

因倆老一心子盼著秀娘和乖外孫過得好，對於聘禮、酒席什麽的，不大在乎，只要求走完全套結婚流程即可——這也是怕別人非議才提出的要求。

三人正商議著細節，張屠戶的爹娘就帶著媒人秋娘風風火火地殺到了！

開門迎客，四下落座，羞答答的秀娘紅著一張粉桃臉出來給客人煮茶倒茶後又躲回廚房。

客廳不大，一大夥人將客廳的椅子坐了七七八八，就著秀娘倆老今天帶上來的鹹水煮毛豆，熱熱鬧鬧地討論起來。

秀娘和張屠戶原本就是青梅竹馬，雙方的父母自然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一方苦惱女兒不肯嫁，一方抱怨兒子不願娶，如今好了，一樁婚事，竟將兩家人的煩惱都解決了。

話不多說，茶才喝了三盞，事情就都大致商量好了。

老百姓就沒那麽多講究，又唯恐夜長夢多，父母雙方當場就在媒人秋娘的見證下，交換了秀娘和張屠戶的庚帖——待雙方父母回家後將庚帖放在祖宗神臺前，每日請香三柱，三日內家裏若無兇兆發生，此樁婚事則被視為神明、先人同意，可以結親。

因秀娘是嫁過一回的，打算以劉家寡婦的身份再嫁，所以張屠戶的庚帖放在劉家的神臺上。

秋娘翻開隨身攜帶的萬年歷，道十日後的日子好，適合納征。若是問吉順利，那十日後可送聘禮。張家倆老自然是同意，眾人約定好後便各自離去。

秀娘鄭重其事地將張屠戶的庚帖放在神臺上，燃香插入裝滿米的海碗裏，在牌位前默念跪拜。

花樂樂心裏一陣忐忑：一方面覺得這樣迷信很荒謬，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是當過鬼的，這樣做很有道理。

可要是不成怎麽辦啊？

她也忍不住跟著默念：劉家郎君，您若泉下有知，千萬別阻止秀娘改嫁，您看看金狗兒，明顯的營養不良了，跟著張屠戶，好歹有肉吃啊！

這寢食難安的三天，終於過去了。幸好，雞沒飛，狗沒跳，連筷子都沒有掉過一回地，一切順遂。

三天後的大清早，秀娘的老爹娘又來了，一人挑著兩個大籮筐，沈甸甸的籮筐將扁擔壓得彎彎的，吸引了馬尾巷得空的老人小孩紛紛來張望、打聽。

眼看他們笑得見牙不見眼，又聯想三天前媒婆秋娘上門，街坊們自然是猜測到一二，因還沒下聘，兩老即使是滿心歡喜遮不住，楞是沒往外吐一個話頭。

好在幸福的時間總是飛快而過，七日後，秋娘帶著張家的人也來了。秋娘打頭，身後跟著十幾個人，也都挑著沈甸甸的擔子，浩浩蕩蕩的，極為威風。

這時，這些街坊才確定是怎麽回事，紛紛道喜，張屠戶的大嫂連忙解開身上的布兜子，大聲叫道，“搶喜氣哩！”抓了一大把瓜子糖餅往外一拋一灑，引來小孩游魚似的哄搶紛紛。

秋娘春風滿面，穿著一身鮮艷的衣服格外顯眼，她指揮著張家兄弟們，“手腳利索點，輕點，把東西都擡進來了。”

花樂樂和秀娘的爹娘趕緊將人迎進屋。

秀娘照例是上了茶水點心後，害羞地躲在裏屋不出來。

眾人在客廳裏坐著吃茶說事，小孩兒在院子撿喜氣看熱鬧，鬧哄哄了一個下午，終於把成親的日子、酒席菜色、迎親事項都說定，才將賓客都送走。

花樂樂一邊幫忙打掃滿是果皮紙屑的大院，一邊鼓了鼓酸脹的臉頰，今日講話太多，累！看見秋娘今天忙得腳不沾地，花樂樂覺得日後只幫單身男女撮合就好，結婚什麽的，還是交給秋娘吧。

成親的日子定在二十天後，時間緊，任務重，作為好鄰居和好媒人，花樂樂這些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天黑才停下手腳，吃完飯擦擦身子倒頭就睡，許是這些天吃的都是幹飯兼之運動量大，花樂樂發現自己水腫的身體變緊實了。再想到只要明天秀娘出嫁，這段日子的忙碌即將結束，她忍不住在自家的小院哼起小調來。

“阿嬤，”金狗兒有些悶悶不樂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渾身散發著郁氣。

“怎麽了？”花樂樂看他皺成一團的小臉，連忙在他身邊蹲下，“有什麽煩惱，趕緊跟阿嬤講講。”

金狗兒的嘴唇蠕動了幾下，終於開口了，憤恨地道，“他們笑我！說我娘不要我了，等以後我娘和張大叔有了小弟弟，肯定不要我的！還說有了後爹就等於有後娘，張大叔長得那麽兇，肯定一天三頓地打人……”

花樂樂氣死了，“王八蛋！誰說的！”

金狗兒癟著嘴，將哭未哭地道，“牛蛋他們。”

特麽的，這些王八蛋居然拆老娘的臺！老娘還等著張屠戶的大豬腿謝媒禮呢！花樂樂氣得在院子裏團團轉，“我的掃帚呢？看我不打斷他們的腿！這麽愛嚼舌根，幹脆剪了小雞雞當女人算了！”

金狗兒看到花樂樂一臉兇神惡煞的模樣要為他出頭，心裏暖暖的，連忙上前攔住她，“阿嬤，不要叫了，等下阿娘聽到就不好了！我是偷偷跑過來的。”

花樂樂發洩了怒氣，終於冷靜下來，作為一個好媒人，她應該著力解決客戶的售前、售中和售後問題，於是她拉著金狗兒一塊兒坐在臺階上，“金狗兒，開玩笑有三種：一是雖然明知事實但不帶惡意的打趣；二是不知真相所以隨意猜測，三是明知事實卻又惡意地造謠。不管是哪一種，凡是讓你聽起來不舒服的玩笑，你都可以鄭重地告訴對方，你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對於開前兩種玩笑的人，如果對方願意接受你提出的意見並改正，那麽還能做朋友；如果是開第三種玩笑的人，你就不要跟他來往了，人品太差，不值得交；並且還要警告他不許造謠，否則後果自負！”

“那他要是不理會怎麽辦？”

“這個簡單了！比如牛蛋，下次他再亂說，那你就以牙還牙。你可以這樣說，‘你這個人怎麽到處亂說別人的壞話，舉頭三尺有神明，小心報應到自己身上！我以後不會和這種長舌婦一起玩，免得老天爺打雷劈壞人，連累了咱們。’”

金狗兒很擔心，“那他打我怎麽辦？”

“你傻啊！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找你爹去啊！你不是有爹了嗎？”

金狗兒這才轉懼為喜，“對哦。我有爹了！”

花樂樂輕拍他的小腦袋，“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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