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道人形容枯槁，血將他衣衫染透，襯得面容慘白嚇人。

覃浩扶著天道盟主，逆著光線看來，嘶聲道：“梅仙子，盟主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大殿之內，二十來個弟子，或坐或躺，大部分都受了重傷，低低呻吟。

聽到覃掌事說話，他們一齊向門口看來，只見梅仙子提劍踏入，血衣盡染，身後跟著顏七、葉星辰。

梅仙子的腳步有剎那的遲疑，她似是不相信眼前這一幕。

“師父，你這是……”萬千話語到了嘴邊，卻難以說下去。

沈青鈺俯身，看著蒲荷，只見他氣若游絲，似是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待她的到來。萬萬沒想到，那樣強大的他，竟會被人重傷至此。

這一次，與上次元嬰破碎不同，蒲荷渾身筋脈、內腑重創，外傷、內傷密密麻麻，也不知昨夜他對上了多少強敵……

蒲荷撐開眸子，仿佛有無盡的疲倦，在他眼裏回蕩。很快，他看到了顏七、葉星辰，似乎安下心來，重重咳嗽一聲，道：“鈺兒，天機閣……情形如何？”

沈青鈺輕輕吸氣，道：“天機閣……沒事了。”在這關頭，絕不能說出藏書室焚毀的消息。

蒲荷目光一緩，喃喃：“好，好……”仿佛全身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一刻，一口血沖喉而出。[ ~]

“師父！”沈青鈺大驚，按住他肩膀，渡入法力。不料，才渡入一絲，卻被一股逆竄的力量震回，她一下子楞住了。

師父筋脈之內。分明有兩股力量來回沖撞，其中有大量魔道煞氣，但他面上看去。卻一派平靜，居然一直這般忍耐……

“是誰傷了盟主？”沈青鈺轉向覃浩，目光冰寒。

眾人一時屏息，只聽覃浩緩緩道：“昨夜，有人闖進天機閣，你們去了天機閣之後，雪壇外一番血戰。後來我們查清，突襲雪華峰的，是百葉門主喬季禮，和無涯道人，還有大量隨行弟子。盟主帶著我們幾個。拼力擊退他們。

“那時，盟主受傷不輕，還未來得及治療。接著，天華峰又傳來消息，說是有修魔者闖入，盟主不顧傷勢，匆忙應敵，力拼之下，被那股勢力領頭人再度重傷。直到有人發來消息。說忘憂谷救急，那批魔道弟子這才撤走。但盟主的傷，一直在惡化……”

姬蕊和萬一凰在忘憂谷交戰，她若出事，那麽趕去救急的，多半便是執秀。

那龐舒夜……

一時想到什麽。沈青鈺霍然變色，葉星辰向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顏七，道：“阿鈺，小七，你們守在這裏，我去一趟忘憂谷！”馭起紅鳳，向天馳去。[]

“昊星……”沈青鈺喃喃。但願他此去，能夠化解若嫣和凰醉之間的誤會。

顏七在聽到“無涯道人”四字後，一時有些發怔。

昔日，他是無涯道人一手提拔上來的，不曾料到，曾經的逍遙閣主竟和百葉門聯手，與天道盟為敵。直到葉星辰離去，他方自回神，收起覆雜心緒，自儲物袋中拿出一個玉瓶，內中有一顆珍貴的壽魂蓄陽丹，他將玉瓶遞上，道：“盟主，這壽魂蓄陽丹，是池瑞煉制的，服下後，可保你——”

“不！”蒲荷搖頭，“別浪費……本道能活到這個歲數，也算奇跡。”說完，低低咳嗽一番，嘴角溢血不止。

“師父……天道盟不能沒有你，萬望珍重！”沈青鈺脫口道，“還記得，你說過，要等修飏回到忘憂谷。難道你忘了？”

蒲荷低低咳嗽，一瞬間，那個白衣白發、容顏不老的男子，迅速蒼老下去。

一雙深邃秋葉雙眸，眼角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化，使他看去如同一個耄耋老人。

顏七轉頭，似是不忍再看。

沈青鈺拿走顏七手中玉瓶，待要動作，卻見蒲荷仍是搖頭，眼睛向著門外天空看去，低低道：“來不及了……我已經……等不到好友歸來的……那一日……”

“不，只要服下靈丹，你還可以活下去！”沈青鈺咬牙道，“等練好那套陣法，我們就去萬魔城，阻止那個計劃，我們還要奪回三洲神器，劃清和魔道界限，證明天道盟清白！難道你對徒兒，就這般放心嗎？你就不怕，蕭翎會殺了我嗎？”

“不，他不會。”

天道盟主一句話，引得眾人瞠目。

雖然一直聽說梅仙子和魔尊之間有些古怪，但那樣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從蒲荷嘴裏吐出，效果自是非同一般。

顏七緩緩轉頭，看向沈青鈺，只見她整個人已經僵住。

“師父……”片刻後，沈青鈺吶吶，“你……你都知道了？”

蒲荷卻沒有答話，沈默了一下，方自輕嘆：“為師只怕你……失控殺了修飏！”

“師父，我……”若與那魔頭再一次對上，她能否放下仇恨，只破他異體魔胎，達成師父心願？

在這一刻，沈青鈺發現，即便師父將死，她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做出任何承諾。

“為師知道，留他一命，對你來說，極為困難……也罷！”蒲荷長嘆一聲，深吸一口氣，道，“你放出重明燈吧！為師想和……重明說說話。”

沈青鈺怔怔地，點了點頭，手撫丹田。一片血藍豪光放出，重明燈自她丹田祭出。重明燈如今是她本命法寶，放在丹田內，平常以火毒修煉，輕易不會拿出來使用。

“啊——”仿佛感受到什麽，器靈重明低呼一聲，嗚咽悲鳴。

當年，它是蒲荷傾盡心力所鑄造，若非那一戰他元嬰破碎，如何舍得將它送人？雖然他早已不是它的主人，但在它的心中，卻如“生父”，從不曾將他忘記。

然而，此刻，那白發道人，一掃昔年風華絕代，眼神渙散，皺紋橫生，性命垂危。

“重明，莫要傷心。”蒲荷的聲音低不可聞，他似是對重明燈散發的光芒頗為滿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道，“來，靠近些。讓我看看你。”

重明燈飄起，緩緩地，停靠在蒲荷的胸膛，與他緊緊依偎。

對修仙者來說，法寶武器，都是有靈性的。

器靈重明，會呼吸，會思考，是一個生靈，它輕輕蹭著舊主的胸膛，蒲荷嘴角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殿中一時寂靜如死，仿佛誰也不忍打擾這美好的一幕。

然而，不過片刻，蒲荷的手，緩緩垂落。

“師父！”

“盟主！”

眾人心頭悲痛，沈青鈺卻是大驚，只見蒲荷嘴角笑容凝固，一團白光，自他體內散出，仿佛早有預謀，倏然鉆入了重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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