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估計素寒去做晚飯了。算算時間還充裕，沈青鈺去了趟馬廄，進去後，就見吉良馬正安靜地啃食著食槽中的草料，每吃進一口草要細細咀嚼好半天，那雙恢覆了琥珀色的眼睛也時不時瞇起，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

這雙眼睛，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沈青鈺暗自思忖著，想起了上次對素寒說的那個有人對吉良馬“奪舍”的推測，突然覺得若真是那樣，吉良馬肯定活得很辛苦，說不定，它甚至根本不知道身體裏寄居著另一個元神。怔怔站在門外，她並不打算這個時候去打擾它。吉良馬卻似乎感覺到什麽，停止了咀嚼，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楞了一下後，突然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奔了過來。

沈青鈺微微一笑，沒再像上次那般抗拒它的靠近。

吉良馬先是將它雪白的腦袋伸過來，親昵地在她手臂上蹭了蹭，接著又擡頭朝著她眨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潤如水，沈青鈺忍不住擡起手指在它鼻子上敲了下：“你的傷好了嗎？讓我看看。”

沈青鈺蹲下來，吉良馬立刻將腦袋扭到了一邊，居然有些害羞。

這個動作惹得沈青鈺無聲笑了，倒也沒再勉強，只快速掃了一眼，見傷口已經開始結痂，稍稍放下心來，又道：“除了那些草，你還喜歡吃什麽？”

吉良馬轉過頭來，眼睛裏閃過一抹亮光，撒開蹄子就朝著馬廄外面的一片小花園裏跑，邊跑邊時不時回頭看她，示意她跟過去。

此時是春季，花園裏姹紫嫣紅，吉良馬獨獨對角落裏的一片雛菊地感興趣。四只蹄子在雛菊地外來回躑躅著，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

“不可以。”沈青鈺追上去，彎眉笑道，“這花園是池瑞辛苦辟出來的，你若是吃了這些花，池瑞可不依你。”

吉良馬耷拉下腦袋，蹄子在地上來回磨蹭。

沈青鈺見它這樣，於心不忍，嘆了口氣道：“好了，我去跟池瑞說，看能不能專門給你辟出一塊地來，種上一些雛菊給你吃。這樣總行了吧？”說完自己也覺得奇怪，有愛吃花的馬嗎？

安撫好吉良馬，沈青鈺就回屋了。她本來有很多話想問池瑞，打算趁著晚飯後的時間說，不料飯桌前壓根不見他的影子。問了素寒才知道，原來他這幾日又開始一門心思鉆研煉丹術了，還在房子旁邊開了個小廚房，每日單獨在那裏做飯、用餐。

他這是在懲罰自己麽？沈青鈺敲響煉丹房的門時暗暗想著。

“小姐。”池瑞開了門後，立即找凳子給沈青鈺坐。

“不用了。”沈青鈺在煉丹房裏轉了一圈，望著桌上擺放的瓶瓶罐罐，拿起一個裝有丹丸的瓶子，聞了聞道：“這是什麽丹？”

“是給煉氣期的修士提升修為用的。”池瑞一板一眼地答完，垂手而立。

沈青鈺又拿起一個，如此反覆，幾乎把桌上的丹丸、藥丸全部問了個遍。

那些丹丸大部分都是提升修為的，只有極少數是能夠療傷、祛毒、提升法術攻擊的。丹丸分為下品、中品、上品和極品。按池瑞目前的能力等階，煉出來的都是下品的。好在即便是下品的丹丸，功用不同，價值也參差不等。

藥丸相對多一些，不過大部分是治外傷的，治內傷的又相對少一些。

看樣子池瑞煉藥的技術要好過煉丹術。

這也不奇怪，煉藥偏向於醫理，只要多鉆研醫籍藥典，多嘗試，最後還是可以達到比較高的水平。

而煉丹術在修仙界是道門六藝裏一門比較覆雜的技藝，內丹修煉主要靠修為，外丹的修煉，與運氣有關，與煉丹的場所、器具、材料有關，還與術士的修為、背景有關。

煉丹術一共有初級、中級、高級、頂級四個等階，每個等階又有下等、中等、上等之分。

輔修煉丹的術士一般達到初級上等就算不錯了，用自制的丹丸鞏固修為或提升修為，沒必要也沒那麽多精力向更高級提升。

只有專事煉丹術的術士才會追求中高級的煉丹術。倘若他們修為過低，壽命有限，提升的空間也極為有限。若要在有限的壽數內達到高級以上的煉丹術，恐怕需要身後有大家族、甚至宗族撐腰，否則單單是尋找煉丹的材料、對付煉丹過程中的種種困難，都足夠花費大量時間的了。

見沈青鈺自進了煉丹房後，只字不提那日他犯下的過錯，池瑞又是緊張又是不安，為此額頭甚至出了一層汗。他正在猶豫要不要據實說出自己的苦衷，沈青鈺繞著煉丹爐轉了一圈，忽然道：“對了，和你商量個事。”

“小姐……請說。”池瑞嗓音有些發顫。

他沒聽錯吧？小姐用了“商量”這個詞。

“你緊張什麽。”沈青鈺忍不住笑了，“你平日是怎麽種花的，為何吉良馬喜歡吃你種的花？”

池瑞神情一松，隨即擦了擦汗：“這個……那馬不只喜歡吃花，也愛吃一些藥草。前兩日，它還趁著素寒午休，偷偷跑進了後院的藥田裏，若不是我及時發現，那些藥草興許都進了它的肚子。”

“是麽？”沈青鈺若有所思，“那不如你專門給它辟出一塊地來，種上它愛吃的花花草草，省得它再不安分，如何？”

“都聽小姐的。”池瑞說完，見沈青鈺不再搭腔，又繼續這裏看看，那裏查查，時不時拿起幾件煉丹的器具發著呆，好像拿他當透明的。

猶豫再三，滿肚子的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池瑞鼓起勇氣，漲紅了臉道：“小姐，那日我去後山，其實……其實是給二夫人傳消息。”

“為什麽給她傳？”沈青鈺沒有回頭，心裏暗暗松了口氣，頓感欣慰。這小子總算不打自招了。她可不願再向前世那樣，用一些只能使主仆關系惡化的方法去逼迫他什麽，她等的就是他主動告訴她事實。

經歷了那日的一場惡戰，她相信，他已經明白了她的苦心。

“三年前，陪著小姐進入拂雲谷時，二夫人曾經私底下找過我。”池瑞和盤托出，“說若是拂雲谷有什麽大的變故，一定要將消息知會給她。若是我有什麽隱瞞，她便會斷了我兄長保命的‘蓄陽丹’。

“小姐你也知道，二夫人嫁過來時是郭家耀靈門如字輩的獨女，郭家也是湖洲大家族，她手底下還養著一批修士，都是她的眼線，而我就池臨一個親人，自進了沈家，一切都是聽家主的吩咐，家主同二夫人親厚，我自是不敢違抗二夫人的意思。

“五年前，哥哥修煉時，不知吃了什麽東西走火入魔，變得瘋傻，若不是二夫人派了人安置、照顧，又給他提供保命的‘蓄陽丹’，說不定，池臨早就……”

沈青鈺沈默了下，道：“那你知不知道二夫人為什麽讓你這樣做。”

“難道她不是想幫助拂雲谷度過難關嗎？”

沈青鈺冷笑一聲：“倘若拂雲谷真有什麽不測，她只會帶著那些修士過來給我們收屍，絕沒有你想的那麽好心。”二夫人郭氏的真面目，前世她早就看出來了。當初她被送入卉洲的梁府做小妾時，那郭氏就是其中極力慫恿的人，背後不知耍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

郭氏怕她在谷裏長待下去，族長、家主念及她是天生冰靈根，必定對她還存了很多的期望，便一直恨不得早日把她嫁出去，嫁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也不要再踏進沈家的大門，以免分了家主對二哥、三姐的寵愛。

見池瑞表情驚訝，沈青鈺嘆了口氣：“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我記得你原是跟在大哥身邊的小廝，跟了沒多久，就被選出來隨我進了拂雲谷，是吧？”

池瑞點點頭。

沈青鈺繼續道：“大夫人——也就是我母親，她還在病榻上時，家主就娶了郭氏。我母親生了我之後沒多久就病逝了。母親一走，家主對我和大哥就大不如前。郭氏成了家主專寵，漸漸成了府裏的主心骨，只要家主外出，她對我和大哥從來沒有好臉色。”輕輕嘆了口氣，“這些是我的事，不提也罷。

“單只說你，她安置你哥哥、還給他‘蓄陽丹’，其實為的是控制你，好讓你監視我，想趁著我出事的時候，在家主那裏說一說，早日把我接回去嫁人。倘若我真出了什麽事，最後這責任誰來擔？倒黴的還不是你和素寒。她不在拂雲谷，誰也不可能怪到她頭上。”

池瑞聽得一頭冷汗，嘴巴張了張，啞聲道：“幸好……幸好當時我開了密音陣法，二夫人在幻陣裏和我說話時，我總覺得她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後來想起和小姐的那個約定，就忍住了沒把小姐失蹤、還有近些日子吉良馬闖結界的事說出去。要不然……”

“幸好你沒說。”沈青鈺籲出一口氣，“那日，你開陣法，把姓游的修士招了進來，後來還算懂事，知道按我的意思去滅火。你有苦衷，我不怪你。那日你闖了禍，也吃了不少苦頭，想必長了記性，日後就知道該怎麽行事了。”

“小姐放心，我不會再犯糊塗了。”

“知道就好。”沈青鈺滿意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四周，“你也不用怕郭氏，日後我們一起想辦法，幫助你哥哥脫離她的控制。”

“小姐——”池瑞擡頭望著她，眼裏的苦澀終於淡去了，心裏滿滿的都是感激，感激小姐的理解，也感激她為他做打算。從這一刻起，打從心底有了新的決定，以後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待小姐了。如今的小姐，值得他去守護。

沈青鈺心情愉快地道：“接下來的幾天，我打算閉關打坐，你再拿一些祛毒的丹丸給我吧！”

“好嘞！”池瑞立刻殷勤地去找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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