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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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不愧為D市的報紙之首,一石激起千層浪,Kavine的真實身份以及與沈氏公子的訂婚一直位居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每天都有一群記者守在沈氏公司大門附近,等著拍女神與傳說中的訂婚對象沈樣攜手相牽的甜蜜照,不少媒體甚至打電話到沈氏公關部詢問,只是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沈氏竟然沒有半點動靜,就連媒體招待會也沒召開,不得不讓大家疑惑這所謂的訂婚是不是《風聲》沒事放出來的煙花彈。

沈青海行動不便,面上似乎授予沈晴不少權力,可沈氏的大事仍是他一句話說了算。沈樣忽然停了‘蘭居’的進程,不少董事對此頗有微詞,見他的時候雖不明言,但話裏的意思沈青海自然也聽得明白。政府關於高科技開發基地的文件就要下來了,這個時候沈樣停了蘭居的進程,對於公司而言無異於失掉了一個絕好的戰機。

沈青海嘆口氣,搖著輪椅到了書房的窗前,秋天到了,沈園的樹木花草開始雕落,就像他已步入垂垂暮年,可是枯木尚能逢春,人卻只有一次壯年,不服老也不行了。他記起遇到沈樣母親的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而她卻剛剛滿二十四歲。那是一個溫柔靜婉的女子,一笑仿佛能把世界都安靜下來,第一眼起就深深地烙在他心上。柔弱卻不脆弱的她,跟在他的身邊從未有過怨言,即使自己使她蒙上了世俗的汙塵,依然全心全意地愛著他。深夜加班時,她總會送來暖暖的夜宵,無論他再晚休息,臥室的燈都亮著。他知道這一生,是難還她的情了。而沈樣正是他和她的結合,心思深沈,本質卻癡情得不行。八年前,沈晴告訴他,沈樣喜歡上一個小女孩,他當時只是以為沈樣年少沖動,動心不動情。那件事情之後,沈樣出國六年未歸,身邊也從來沒有鶯鶯燕燕,他終於相信,沈樣的身體裏留著一半她的血液,對於愛,只有一次,一旦愛上就淪陷了,一生都難以逃掉。

至於蘭居,他只是把它當做是收攏兒子心的工具,卻從來不知道對於沈樣,蘭居到底意味什麽。他知道李彤對沈樣的占有欲強烈得過分,之所以逼沈樣和她訂婚,一方面是真心可憐李彤的心思,這個孩子從小就喜歡沈樣,連老李去世時也懇求他,希望能讓沈樣接受李彤;另一方面是想李彤說到底也是真的愛沈樣,他們結婚對沈樣而言或許是件好事,他真希望這個兒子能早早地打開心門。可是為蘭居沈樣費了很多心思,突然間說停就停,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

秋風掀起窗簾翻飛,沈青海活了一輩子,也硬了一輩子,頭一次覺得這日子實在是蕭條得很。

“先生,曉彤小姐來了。”老黎恭敬道。

沈青海搖著輪椅到書桌前,眉頭微皺,“讓她進來吧。”

自從《風聲》爆了她的真實身份之後,李彤想要出門必須喬裝打扮一番。仍是戴著習慣的沙宣假發,她進書房就開始對沈青海撒嬌,“沈伯伯,《風聲》那個記者弄得我現在連門都沒法出了,您說怎麽辦啊!”沈青海因為她父親的關系,對她寵愛有加,加上她手裏還有一定分量的沈氏股票,在沈家的地位和大小姐並無二樣。

沈青海有些責怪,“最近你行事確實有些出格,記者會上和沈樣的報道已經很麻煩了,現在又被人把真名都端了出來!”

“都怪那個叫孫遠的記者!老是針對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查到這些事!”李彤氣得直撅嘴。

沈青海搖搖頭,“好了,以後註意些。”

李彤點點頭,問道:“沈樣呢?”

“他沒回來。”

“唉,他真是的!我打他電話也不接,訂婚禮服已經做好了,想找他試一下,也不見人影。沈伯伯,有時候我真覺得委屈……”李彤走到沈青海後,輕輕給他捶著肩膀,小聲抱怨。

“他這孩子就這樣,你不是也知道嗎?”沈青海慈祥地拍拍她的手,戲弄地說,“要不這婚不訂了?”

“那可不行!”李彤立刻接道,她可是好不容易才盼來沈樣答應訂婚,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棄!嫁給沈樣是她從小的夢想,無論如何,她也要為沈樣穿上婚紗,站在神聖的教堂,帶著所有人的祝福,聽沈樣宣誓會終身不離不棄,然後羞澀地答應“我願意。”

沈青海呵呵笑了兩聲,“就知道你這丫頭不願意……”

“我不可能訂婚。”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正在說笑中的兩個人都楞住了,紛紛擡頭,沈樣一臉冷漠地站在書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

李彤心裏一跳,臉上卻笑起來,走到沈樣面前,溫柔地說:“沈樣,我打你電話怎麽不接?訂婚禮服做好了,有時間我們一起去試穿吧!”

沈樣冷冷地掃她一眼,“我不可能和你訂婚!”

“你……”李彤張開口,勉強又笑,伸手去拉他的手臂,“你開什麽玩笑,真不好玩!”

沈樣甩掉她的手,徑直走到沈青海面前,“再也沒有訂婚這件事了。”

沈青海面上一沈,“為什麽?”

“為什麽?”沈樣冷笑一聲,“沒有為什麽。”

“沈樣,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是你自己答應訂婚的,我沒有逼你,現在你說不訂就不訂,外面關於我們訂婚的消息滿天飛,你讓我以後怎麽做人?”李彤氣惱。

沈樣背對著李彤,冷漠地說,“有沒有逼我,消息又是怎麽傳出去的,我想你們比我更清楚。我不說什麽,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你什麽意思?難道你以為是我故意讓人家知道我們訂婚的事?”

沈樣冷冷一聲,“無所謂,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取消訂婚,你總得給我個理由吧?你不為蘭居想想嗎?”沈青海問。

蘭居,沈樣又冷笑,“無所謂了,愛拿就拿去。”沒了她,有蘭居又如何?她是蘭居的魂,他的命,如今失了她,空有蘭居有什麽意義!

沈青海確信他的這個兒子遇到了什麽事情,正想問,沈樣卻轉身走了。挺拔俊逸的背影竟有些寂寞,他心裏一觸,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阻撓。

李彤可不管這麽多,腦子亂糟糟的,只知道沈樣不要她了,沖著沈樣大聲喊,“沈樣,你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沈樣背一僵,苦笑,他多想自己能有“別的”女人,至少能活得輕松些。“沒有。”

李彤接著說:“那你是還在怪我當年的一時沖動?”

沈樣沈默地站在那裏。

“我知道,當年是我錯了,可是我愛你愛得發瘋,當時真沒想太多。我也很後悔,你就不能原諒我嗎?”李彤言語懇切,幾近乞求。

八年前的那一幕躍到腦海,沈樣心痛起來,聲音像是從北極刮來的風,刺骨地寒,“你認為哪個男人會娶一個殺死自己初戀的女人?”說完推開門走了。

沈青海暗嘆口氣,果然他還沒忘記。

李彤淚眼迷蒙地站在原地,身體有些發抖,她知道自己錯了,她不該一時沖動踩了油門……可是沈樣再難受能有她難受嗎?是,她是殺了人!八年了,無數個夜裏那滿是鮮血的地面和躺在路上一動不動的女孩都會闖進她的夢裏,擾得她不得安生!可她不後悔,如果沒有當初這件事,沈樣早就成了別人的,自己十幾年的守候只有一場空,為了沈樣,她願意把一生都下註!

可是現在,好不容易就要得到沈樣,卻又變成一場空!李彤此刻無比堅決地相信,沈樣是為了那個《風聲》的小記者才會改變決定,取消訂婚,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她決不允許任何人挑戰她的自尊,掠奪她的幸福!

車子行駛在環山公路,迎著狂風而上,速度飛快。沈樣冷著臉,眉頭緊皺,本想出來散散心,可心口的那股郁結卻愈來愈厚重,手把著方向盤將車停到路邊,忽然看到白飛留下的一盒香煙,他抽了一根出來,燃著,尼古丁的香味飄了出來,怔怔地看它燃,八年前的那一幕閃了出來,混著煙味,沈重地讓他喘不過氣來。

八年前,他在高二,任校廣播站站長,而涼晚是廣播站中最受歡迎的撰稿人,他們真正的接觸就是從那個時間開始。他明白不能因為自己的心意去耽誤涼晚的學業,因此一直努力忍著,保持距離,佯裝涼晚與別的社員一樣。他很單純地想,再過兩三年,等他們都高中畢業後,自己就可以坦坦蕩蕩地做一次表白。

可是,李彤發現了他幫陳謹拿的瞿勝楠的照片,頭一次很聽他話的李彤對著他瘋狂大叫,問照片裏的女孩是誰,聲聲控訴他對她近來的忽略。他覺得李彤太無理取鬧,他們之間只是兄妹而已,於是就沒有理她,任她哭鬧,根本沒有想到李彤竟會以為他喜歡上瞿勝楠,動了兇念。

那日他處理廣播站的事到很晚,到家時發現父親和沈晴都沒有在,問了黎叔才知道李彤出了車禍,撞傷了兩個女孩!匆忙趕到醫院,正好碰到顧建國,他才知道原來被撞的女孩竟是涼晚和瞿勝楠!這時急救手術室裏的醫生恰好出來,抱歉地握住顧建國的手,說女孩傷勢過重,搶救無效,已經去了。他頓時覺得五雷轟頂,心臟幾乎都停止了,幾乎站不住腳要倒下去,而一旁痛苦的顧建國忽然跪在地上,哀痛道:“佳華,姐夫對不起你!是我沒有照顧好勝楠!”他才意識到原來沒有搶救過來的是瞿勝楠,不是涼晚。說他自私也好,邪惡也好,那一時刻的他真的松了一口氣,很慶幸,還好她沒事,否則他該如何才能接著活下去!

無數次他透過病房的門上的小窗註視涼晚的睡顏,她睡了足足有一個月,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像是睡美人般,臉色卻蒼白得嚇人。醫生說,她的腦子受到了重擊,不確定什麽時候會醒來。晚上他會悄悄進到病房,坐在她身邊,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有人過來。

很多次他伸出手想碰她的手,可是又怯懦地收回,他不配,不配!內心的愧疚像是越長越粗的藤蔓,深深地扣住他的喉嚨,勒得他難以呼吸。如果他當時和李彤好好解釋,這樣的悲劇就不會發生,而她的人生也不會遭遇這般痛苦!

他親眼目睹她醒過來之後如何地歇斯底裏,不肯相信瞿勝楠離開的事實。幾個白衣護士緊鎖她的身體,醫生迅速地給她註射鎮定劑,細長的針頭紮進她細瘦蒼白的手臂,她拼命掙紮,大聲尖叫,四肢亂舞,終於哭喊漸弱,倒在床上,整個人埋進潔白的被子裏,一會兒會兒便沒了音。

顧媽媽站在病床前捂著嘴,哭得像個淚人,倒在丈夫的懷裏,泣聲不能自已。顧建國壓抑著痛苦,安慰著妻子,可是臉上的表情還是洩露了他此時有多麽難受。而他站在她的世界之外,錐心的痛苦卻感同身受,就是在那一刻他選擇了逃避,接受了父親為他安排的英國留學。曾以為,這輩子他都沒有勇氣再接近她,可是愛情太折磨人,看著她,卻無法靠近,對他而言,等同淩遲。

煙燃盡了,車裏盡是煙味,他撚著紅色煙蒂,覺得他的愛情似乎就是在這麽寂寞的時光裏漸漸燃著,燃盡了他的心思,卻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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