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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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清晨的曦光透過落地窗灑落在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上,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掃過書架上擺放整齊的書籍,在一本《古代奇聞異錄》上停下動作。

指腹稍加用力, 那本書便順勢滑落進手心, 一同掉落的, 還有一張照片。

泛黃的照片刻畫著兩個稚嫩的孩童,男孩哇哇大哭, 女孩卻握拳直視著鏡頭,滿臉警惕。

仇辰抱著書,仔細端詳著照片,緊抿的唇微微上揚, 指尖不自覺地輕撫著執拗的女孩, 喃喃著兩個字,

“蔓蔓…”

片刻後, 他打開旁邊的櫥窗,抽出一本保存極好的古書,將照片夾了進去, 而後重新放回原位。

在玻璃的反射下, 一雙傷感落寞的眸子倒映其上。

櫥窗內設溫暖的燈光, 讓那本書身處一片暖陽中,耀眼奪目, 而他映出的倒影深陷在書本的陰影之中,苦澀的笑容更讓那抹陰影變得晦暗。

仇辰用指背擡起鏡框,捏了捏發酸的眼角,試圖拭平那抹酸澀。

關上櫥窗後, 重新坐回桌前, 翻開那本《古代奇聞異錄》。

書頁停留的位置, 大寫著兩個字“造神”。

這一頁的紙張微微泛黃,側邊還有標註的痕跡,一看便知翻了許久,以至於他隨手一翻就停留在此處。

仇辰眼睛註視著頁面上方那醒目的標題,眸光變得深邃,似是透過紙張,去探知那座大山褶皺裏的村落。

恍惚間,

他似乎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個紮著小髻的少女奔跑著,身型極像秦蔓。

仇辰張了張口,想要喊“蔓蔓”,但話一出口卻變成了,

“小姐,等等!”

少女停下腳步,回頭莞爾一笑,“阿辰哥,你跟玲玲跑的太慢了,我舅舅肯定帶了糖糕,你們還不快點!”

哥?玲玲?

仇辰看向身側,果然站著位滿臉漲紅的小姑娘,正彎著腰,喘著粗氣,身上的衣裳相比秦蔓稍加遜色一點。

名叫玲玲的小姑娘,似是察覺到仇辰的目光,殷紅的臉蛋變得更加通紅。

出於好心,仇辰向她伸了伸手,“還跑得動嗎?”

小姑娘沒有搭話,脖子、耳朵紅得能滴出血來,埋著頭去追那位小姐。

仇辰沒有在意,全當是小女孩的羞怯,也追了上去。

一邊跑,一邊觀察著四周,他發現周遭地形越來越熟悉,臨近村口時,一種違和感湧上心頭。

他隱約覺得那裏應該有一片梨花林。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他不禁汗毛倒豎,他咽了咽口水對著前面熟悉的身影喚了聲,“顧靈蔓?”

果然,前面的少女停下腳步,歪著頭,眉頭微微皺起。

他身側的玲玲卻迅速嗔怪道:“阿辰,你怎麽能沒有尊卑,直呼小姐姓名?”

“沒事的,”顧靈蔓擺了擺手,略有擔心地回望著仇辰,“阿辰哥,是不是跑得太急,你不舒服呀?瞧我這記性,都忘記你身子骨弱了。”

說罷,還不忘自責地拍了拍腦袋。

“我沒事,剛才突然想到小姐名字,就覺得很好聽,不自覺念了出來。”

“你……”一抹緋紅爬上顧靈蔓臉頰,她害羞地扭過頭去,向著家的方向走去,這次她沒有跑,步子走的很緩。

仇辰跟在她身後,心裏篤定他莫名來到了秦蔓的前世,重新回到了之前那個一切開始的雲圭村。

一路上,村子裏的人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最後,他們在一扇紅漆木門外停下腳步,推開門後,躡手躡腳走了進去。

仇辰不經意發出一點聲音,都會被顧靈蔓回瞪一眼,示意噤聲。

走近裏屋,隔著木門,顧靈蔓站直了身子,打算給裏面的人一個驚喜,卻聽見裏面傳來交談聲,

“大哥,你想想靈蔓一個女孩子嫁給他,能進祠堂多好啊!”

“不行,蔓蔓還是個孩子。”

“可是,大哥這幾年災情不斷,那座山要是死了,我們村子百八十口人都要死啊!只要她嫁人,什麽事都會迎刃而解。”

“為什麽非得是蔓蔓?”

“就她八字屬陰,而且你還是族長,你真不打算做表率嗎?”

“這……”

“大哥,別考慮了,只要靈蔓嫁給他,就能受我族世代香火供奉,這是哪個女人能得到的尊敬啊?還有您的族長之位,他們表面不說,背後……”

顧靈蔓忽然向著門外跑去,仇辰呆在原地聽見中年男人擲地有聲的答覆。

“好!”

仇辰去追顧靈蔓,可是身子骨太虛,剛跑幾步就跑不動了。

再見顧靈蔓時,她整個人消瘦了一圈。

但見到他時,臉上卻重新綻出了笑容,像是要分享最快樂的事情,

“阿辰哥,我要嫁人了!”

仇辰自然知道她要嫁給的是誰,那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酸澀的苦水卡在喉頭,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雖然你是我的伴讀,但是我一直拿你當哥哥,你不打算送我一聲祝福嗎?”

仇辰拳頭握得咯吱作響,他知道悲劇已經釀成,去改變過去,告知她真相,無疑是扭動時間齒輪,不知道之後又會發生什麽不幸的事情。

這都是幻像,都是過去的幻像,不要當真。

他催眠著自己,但還是說不出半點恭喜的話語,只能低著頭,細聲詢問:“你想要什麽禮物?”

“禮物?”顧靈蔓聲音一頓,似是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思緒片刻,“我看鄰村有一棵梨樹,這個時候正好開花,我結婚那日想看見梨花。”

她想說的是,讓他摘朵梨花送她便可。

“好,我知道了,你何時成婚?”

“下個月廿十一。”

仇辰點點頭,向家中跑去,他偷了父親攢的棺材本,去買了很多樹苗。

他不知道這一個月是怎麽過的,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夜裏背著樹苗上山,從記憶裏的最高處向下種,種完最後一棵時,村口掛上了紅色綢緞。

大婚要開始了嗎?

身旁含苞的花骨朵一副要綻開的模樣,仿佛他心中湧出的念頭,一發不可收拾。

他跑向顧靈蔓的閨房,繞過重重阻礙,終於看見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

仇辰喘著粗氣,向她伸出手,“跟我走!”

顧靈蔓則是半天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記憶裏的他白皙英俊,飽讀詩書,整日一副儒雅模樣,現如今,皮膚黝黑粗糙,活脫脫的一個莊稼漢。

若不是他聲音未變,她都要喊人了。

“阿辰哥,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這不重要,現在就跟我走。”

“我還要嫁人,你這可是搶親哦。”

顧靈蔓淡淡笑著,眉眼彎彎甚是漂亮。

“你嫁的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他們要活埋你!”

聞言,顧靈蔓笑容僵在臉上,但還是保持著以往的溫柔,以微不可查的聲音嘆了口氣,

“怎麽能不知道呢?可是父母之命,全村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也不想死,但不得不死……”

仇辰心中大駭,他原先以為顧靈蔓是被全村人欺騙,現在看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現在必須跟我走!”

他不等顧靈蔓反對,拉著她跳窗離開。

顧靈蔓任憑他拉著,但剛一出去,就碰到端著餐盒的玲玲。

見此場景,餐盒掉落在地,玲玲正要出聲,卻被仇辰捂住嘴巴。

大概是嗅到他身上獨有的氣息,玲玲停止騷動,嗓子嗚嗚發出兩個音節,“阿辰?”

“嗯,你不要說話。”

玲玲點點頭,仇辰便松開了她。

玲玲不知不覺臉又紅了,她很快明白他們在幹什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快走,回頭對著趕來的人喊道:

“劉媽沒事,我笨手笨腳打翻餐盒。”

“你怎麽搞得!”

在玲玲的掩護下,他們二人還是出了村,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有人敲起了鑼,大呼著:“新娘子跑了!”

他們沒敢多做停歇,一直向前跑,但身後的人影卻越來越明顯。

仇辰想要拖延時間,可是剛打到兩個人,就有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他聽見身後顧靈蔓的哭聲。

“別打了,別打了,我跟你們回去!”

仇辰無奈地苦笑,終究還是更改不了過去,無力湧上心頭,意識變得模糊。

再次醒來時,身處漆黑的地窖,身旁還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伸手碰了碰,觸手便是冰冷、僵硬、毫無生機。

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驚嚇,她就是每日見他總會害羞的玲玲,只不過那張小臉上再也不會泛紅。

仇辰眸光暗淡,他低估了那群魔鬼,沒想到他們會將一個少女毆打致死,而死因跟自己逃不開關系。

憤怒,無助,急火攻心,一口腥甜吐了出來。

腦袋中浮現著顧靈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阿辰哥身子骨弱”

看來這副身軀已是強弩之末,疲憊感侵襲著他,最終變得一片黑暗。

睡夢中,

他看見顧靈蔓乘著花轎,路過漫天梨花林輕輕垂淚。

他看見顧靈蔓化為靈體,在枝頭晃著腳丫俯瞰眾人。

他看見顧靈蔓身著紅衣,片片純白的梨花漸染血紅。

他看見越來越多的能人異士要降服她,

卻被一一打跑。

後來,來了一個和尚,一身白色僧袍,眼角的一點紅痣,仿佛不染半點凡塵。

他盤膝坐在梨花林中日日吟誦經文。

起初,顧靈蔓想要將他打跑,但使勁渾身解數卻動不了他分毫。

後來,她也不自找沒趣,本就一個人無聊,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說著話,但和尚從來不回她。

這一待便是十幾年。

有一日,顧靈蔓像往常一樣,問和尚:“你有什麽心願嗎?”

正打算說下半句,卻聽見只會念經文的和尚緩緩吐出兩個字,“渡你。”

顧靈蔓一聽樂了,問他:“你打算怎麽渡?”

和尚卻沒回她,問道:“你有什麽願望?”

“我想投胎,怎麽?你能幫我實現嗎?”

顧靈蔓知道她自己已經被輪回摒棄,故意為難和尚。

和尚不再接她的話,又開始念誦經文。

自那天後,和尚消失了。

足足半月有餘,仇辰看見顧靈蔓臉上寫滿了失落,整日坐在同一棵梨花樹上,那棵樹離和尚往日打坐的地方最近,她百無聊賴地搖晃著腿,出神地看著遠方。

後來,和尚回來了。

他徑直走向顧靈蔓所待的梨樹旁,沒有絲毫遲疑,仿佛一早便知她就應該在那裏。

和尚脫下僧袍披在她身上,緩緩開口:“送你去投胎,看見一輪金光後,走進去便可。”

說完,便自顧自地敲起木魚來。

沒過多久,顧靈蔓面前便出現金色的光芒,她並沒有往前走,疑惑地看著和尚。

和尚見她遲疑,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百年之後,我自會尋你,你要同我一起回去。”

他伸手將顧靈蔓推入金光中。

和尚從懷裏掏出一個黑金色的牌匾,擦拭著,然後擡起頭目光灼灼與仇辰對視。

“施主,還要做這花靈幾載?還不快去投胎?”

還沒等仇辰反應過來,一串佛珠便向他面門而來,緊接著一陣暖意將他籠罩。

他猛然起身,疑惑地看向四周,他又回到了書房裏。

書頁折皺,看樣子剛才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大夢一場。

仇辰捏捏眼角,試圖更加清醒一點。

忽然樓下傳來一聲奶裏奶氣的聲音。

“阿辰舅舅,你在嗎?”

他趕忙起身下樓,一入眼便是一個可愛的奶團子。

抱著奶團子的是秦蔓,她身後是提著水果的顧淮。

仇辰微微一楞神,想到夢中那位無悲無喜的和尚,現如今視線半點不離身側的一大一小,一副當牛做馬的樣子。

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那麽慘。

果然老話說得好,‘智者不入愛河’

“我要舅舅!”

秦蔓將奶團子遞給仇辰。

仇辰接過後,掂量掂量,笑意盈盈問道:“塔裏害不害怕?”

因為秦蔓跟顧淮時常要回萬鬼塔裏住一些時日,所以奶團子看著小小一只,其實都快十歲了。

“不害怕!他們都怕爸爸!”

“對了,阿辰,這位是你的學生嗎?我看她一直在門口不敢進來,就把她請來了。”

仇辰擡眼看去,這才發現秦蔓身旁還有小姑娘。

她躲在秦蔓身後探出一個頭,與仇辰的視線對上後,不禁‘唰’的一下紅了臉,將頭埋在胸口支支吾吾:“仇老師您好,我我我……是之前給您聯系……的小吳,您讓我來取資料……”

望著她羞澀的模樣,仇辰身體不自覺繃緊,但很快松了口氣,“我們都是同僚,你喊我仇辰就行。”

吳玲,小小年紀就是博生生導師,做事出了名的雷厲風行,現在跟他在一個課題組,以後見面的次數還多著,這種一見就臉紅的毛病不知道還能不能改掉。

仇辰搖頭苦笑,讓開半個身子,“進來坐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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