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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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海的預測是,當年的歐警官,在得知方俊宇慘死後,一定會陷入致命的悔恨當中。所謂致命的悔恨,就是對某個‘如果’,產生無法抑制的執念。

“如果我勇敢地承認喜歡他,如果我耐心勸他不要私奔,如果我沒有偷他的錢包,如果我沒進那家賭場,如果我在他受傷後陪著他,如果他打來求救電話,我能相信他。

“歐警官,我想,以您當時的心境,像這樣的‘如果’,還能列舉出很多,但是,最強烈也最直接的那個‘如果’,一定就是……”

山冢故意不說下去,瞇著眼睛,靜觀歐亦銘的反應。

歐亦銘苦笑,彎起眼睛,將眼裏含著的一層薄淚擠出了眼眶:“如果他沒死,那該多好。”

山冢同情地點了點頭,繼而說道:“希望方俊宇沒死,成為救命一樣的執念。執念會讓人失去理智,走向常人無法理解的極端,悔恨越是致命,執念就越讓人癲狂。

“試想,如果明天海在這時出現,聲稱方俊宇沒死,那麽,希望方俊宇沒死的執念,就會驅使當年的歐亦銘,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見證方俊宇的存活。明,就能以此作為奴役手段,驅策歐亦銘對他惟命是從。

“作為奴役的養料,時不時透露些似是而非的線索,使‘方俊宇還活著’的執念歷久彌新。

“這樣的驅策,一旦持續到足夠長的時間,執念就變成了習慣,即便歐亦銘有一天恍然大悟,事實證明方俊宇的確已死,但是,執念不會就此消除,奴役反而讓人安心,因為,一切都變成了習慣。”

說完了明天海的理論,山冢再次沈默,觀察歐亦銘的反應。

俊宇真的死了嗎?——沈默的時間裏,歐亦銘不止一次產生這樣的念頭。

原來,執念真的種在了他的心裏。

只是人的心理太過玄妙,有人會瘋狂地宣洩情感,被執念駕馭全部理智;而有的人,因為顧慮太多,就會拼命壓抑情感,直到生命難以承受,心理上出於自保,就將這個執念,連帶與之相關的部分記憶,強行淹沒進潛意識裏。

歐亦銘出神地回想,當年的自己,在顧慮什麽呢?

同學的嘲笑,父母的失望,輿論的責難,還有名譽、前途……

說白了,就是虛榮和自私吧。

俊宇,真的死了嗎?

十年前沒有問,現在,又何必再問?

從高度破壞的屍體上提取的DNA,以及從兇手挑釁式地留下被切割的斷指上提取的指紋,都已證明是方俊宇的。

更何況,明天海把歐亦銘當作第一個實驗對象,前提就是方俊宇已死,而歐亦銘因悔恨而生出執念,可笑地相信他還活著。

想到這裏,歐亦銘心思急轉,立刻收起悲戚的情緒,旋即大笑:“哈哈……明天海當時一定很失望吧?他對我的判斷全都錯了!”

山冢歪著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沒想到,我就跟沒事兒人似的了!方俊宇死了,我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活得好好的,根本沒有什麽執念,也不會被任何人奴役!”

歐亦銘的笑容裏極盡嘲諷之能是,可是心底卻像刀絞一樣地痛。當年,他確是在外人面前這樣處理他與方俊宇的關系,可是,誰說虛榮和怯懦的人,就不會悲痛欲絕呢?

而如今在山冢面前——歐亦銘也很肯定,是在隱藏於某處的明天海面前——他必須繼續偽裝,因為這樣,才能讓明天海繼續在他身上體驗到挫敗感。

果然,山冢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是啊,明的第一次實驗,是失敗的。”

歐亦銘強壓悲憤,將怒火轉化為更譏誚的笑:“可是山冢老板,你卻在明天海失敗的情況下,仍然供養他,給他治病,讓他活到了現在!”

山冢撇嘴一笑,伸出右手的食指輕搖了幾下:“我並沒有供養他,也沒醫治他,實際上,明,是靠自己的本事,存活了下來。”

歐亦銘微瞇起眼睛,試探地問:“他一個病人,靠什麽存活?”

山冢的語氣明顯透露敬佩之情:“雖然第一次實驗失敗了,可是,就以後的事態發展來看,明天海控制人的本事,顯然是有效的,歐警官,您不過是個特例罷了。”

歐亦銘目光一凜:“你是說,明天海從那時起就開始控制人心?!”

“具體的過程太過曲折,明也沒有對我詳細講述過。但是很明顯,明在行動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當然也考慮到,如果歐警官你成為他失敗的作品,他不能向我證明他的實力,得不到我的資助,該怎麽活下去。”

歐亦銘還想接著追問,突然間像是一個閃電擊中了大腦,他瞪大了眼睛,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栗:“你是說……俊、俊宇的……”

山冢的臉色是極其做作的慈悲:“治療先天性心臟病的上上之策,就是心臟移植手術,可是,費用不是常人能支付得起,另外,心臟供體也不好找……”

一股怒火自歐亦銘的血液裏翻江倒海,瞪紅的雙眼湧出一層蒸騰的水汽。

可是,山冢卻像從未察覺一樣,還在悠然地說著:“歐警官還記得嗎?當年方俊宇不知為何向黑市借了一筆數額嚇人的高利貸,以至於警方一度懷疑,是他還不起錢而被黑.道上的人給做了。至於,他的心……”

歐亦銘陡然起身,身體的慣性掀翻了茶桌,他像惡狼一樣撲向山冢,扼住山冢的衣領,通紅的眼睛就像地獄裏最兇殘的死神。

幾乎是同時,柵格木門嘩啦啦大開,一時間沖進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黑衣人。

歐亦銘半跪著,近距離俯視靜然於坐的山冢。

沈默,黑衣人按兵不動,歐亦銘漸歸理智,山冢始終淡然淺笑。

良久,歐亦銘松開山冢的衣領,歸坐於墊子上,沈聲道:“請交出明天海,我是中國公安,我要逮捕他。”

“哼哼哼……”山冢高深莫測地輕笑,“歐警官,不要再偽裝了。明果然沒有看錯,雖然當年的實驗失敗了,可是,明發現,在顧清哲出現以後,您這個失敗的作品,是可以返工再造的。”

歐亦銘好不容易裝作的沈著冷靜再次失控,驚聲問道:“你們果然是瞄準了小哲……”

“喔,歐警官,關於您的小哲,我們稍後再說。”山冢故意在“小哲”兩個字上加重語音,歐亦銘也已意識到自己又一次理智欠奉,連忙暗自調息,強迫自己鎮定。

山冢輕揮右手,遣走一眾黑衣屬下。

“歐警官,不瞞您說,我們混江湖的,雖然在你們警察那裏吃了不少虧,可是,要論最慘重的教訓,還是內部人的叛變。這也是為什麽當年明天海的一席話,能夠打動我這混了多年的老江湖。

“把控人心,控制人命,確保歸順你的人對你忠貞不二,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才為我所用,那麽,試想能為我化解多少隱患?

“所以我才會在三個月前發布一條‘英雄帖’,吸引諸如李文謙這樣的人,為我呈現奴役人的本事。

“雖然明天海就有這樣的本事,他的組織也被很多道上的人熟知。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和他達成合作。

“說來慚愧,雖然我在他弱小的時候有機會收攏他,只能怪我當時沒眼光,現在時過境遷,曾經的病秧子變成了高嶺之花,我也只有在一旁眼饞的份兒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明,無意間得知了我的人性實驗,他揣度人心的本領太過強大,所以他斷定,但凡敢揭我山冢的英雄帖之人,事成善後的手段也必會心狠手辣。

“他為了挽救李文謙計劃殺人滅口的實驗對象,十年來第二次找到我,說服我更改實驗目標,實際上為的是從李文謙手中救出那個無辜的實驗對象。

“直到彼時我同意了他的計劃,明都不知道實驗對象是誰。他是單純的為了救人而前往中國,卻在拯救顧思辰的過程中,發現歐亦銘警官也牽涉其中,而顧思辰的哥哥,您的小哲,簡直就是當年方俊宇的翻版!

“明在那時就已確定,歐警官一定會愛上顧清哲,準確的說,又不會真正愛上顧清哲,因為您對顧清哲的愛,不過是當年對方俊宇感情的翻版,而一旦對顧清哲心生暧昧,您就會陷入痛苦,因為您會想起當年的慘痛經歷。

“方俊宇的願望,就這樣實現了,您不會真正愛上別人,您不會真正忘記方俊宇。”

一番話說得歐亦銘心驚膽寒,可是表面卻仍保持高冷鄙薄:“哼,明天海還真是徹頭徹尾的變態加自大狂,就不能像個爺們兒,承認自己的失敗麽?

“他不會是看我對顧清哲關照了一點,顧清哲又長得漂亮,就以為我突然覺悟,我愛方俊宇,我希望他沒死?我有執念,我可以受他控制?哈!”

歐亦銘盡量保持不以為然的痞笑,可是山冢始終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就像馴猴人淡定地觀看自以為聰明的猴子在籠中耍寶。

良久,山冢擊掌兩下,一個侍女走進來,山冢吩咐:“叫路西法過來。”

歐亦銘一怔,呼吸不自覺地變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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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路西法,就是顧思辰網上聊天的那位,明組織裏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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