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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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海,一個普通的中國男孩,不幸的是,他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他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時候,只有兩歲。

因為他的病,沒有人願意領養他。

直到十四歲那年,一對日本夫婦去中國旅游,在一個很偶然的契機下見到了他,把他帶回日本,給他取名叫做千葉明。

明天海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沒有那麽簡單,生活可不是童話。

千葉勇宏,就是明天海的養父,也是恩奈縣政府的前任官員,他收養明天海,不過是一場做秀。

千葉勇宏得到可靠消息,來年有望成為日本參議院的議員候選人,為了贏得選民的支持,他與妻子想盡一切辦法打造親民形象,其中一個重要手段,就是收養一個可憐的孤兒。

雖然是抱著偽善的動機,畢竟千葉夫婦給了明天海從未有過的家的感覺。

千葉夫婦為了一個好的公眾形象,用了兩年的時間扮演慈愛父母的角色,還拿明天海的病當作噱頭,四處尋醫問藥,千葉夫人多次懷抱著明天海,在鏡頭前揮淚煽情,明天海真的以為,幸福就這樣降臨了。

後來,決定千葉勇宏政治前途的大選結束了,千葉勇宏落選,夫婦二人周身的聚光燈瞬間熄滅,一場失敗的做秀,也就落下帷幕。

可是,這場秀的一個重要道具還在身邊,也就是仍需要持續治療的明天海。

千葉夫婦是演技派,可以在落幕時分就收回對明天海的關懷和愛,可是,他們無法解除領養關系。

他們在人前還是“千葉明”的父母,可是在家中,關起門來,就對孩子各種刁難,甚至是虐待,不給他飯吃,動不動就打罵,最過分的,是不再給他看病,連維持心臟功能的日常用藥都停了!

明天海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後來連門都出不去了,整日癱臥在被褥裏。

一次他昏睡過去,隱約聽到千葉夫婦的談話。

千葉勇宏說:“好像快到時候了。”

千葉夫人很害怕:“當家的,請您,不要讓這孩子在家裏斷氣!”

***

述說中的山冢龍介,看到歐亦銘的表情,戲謔地說道:“歐警官,看你驚愕的臉色,你一定明白這夫婦二人的意圖了吧?你可以想象,明,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裏是多麽悲哀,又多麽害怕嗎?”

歐亦銘瞪了他一眼,不做回答。

山冢龍介輕笑幾聲,繼續講述明天海的故事。

***

明天海聽到養父母的話,雖然心中恐懼,卻仍保持超出常人的理智。

他知道,如果他還賴在這個家裏,也許哪一天趁他睡著,千葉勇宏就會把他帶到什麽地方殺死。所以,他要在養父母動殺念之前,裝作已無活命的可能。

當天晚上,明天海故意說起胡話,假裝已是彌留之際,千葉夫婦果然行動了。

千葉夫人給他穿好了一身校服,可能是於心不忍,在他的衣袋裏裝了一些幹糧,怕他一時半會兒咽不了氣,至少吃些東西不至於當個餓死鬼。

千葉勇宏把他裝上汽車,帶到郊外的山上,把他扔到了叢林裏。

也許是上天有眼,也許是明天海不甘心就此死去,一夜過去後,他居然奇跡般地站了起來,靠吃食衣袋裏的幹糧,走出了深山,回到恩奈縣的市區。

電視裏播放了新聞,千葉夫婦又在做秀,聲稱他們的養子千葉明,知道自己無藥可救,怕死在家中讓父母難過,就趁深夜離家出走。

多麽高明!多麽偽善!現在就算人們在深山裏發現了明天海的屍體,也會認為他是自願走進叢林,安詳等死!

明天海知道,他不能再出現在公眾面前,否則千葉夫婦一定會為了隱瞞罪行而殺他滅口。

既然光明的世界已經被權威蒙蔽了真相,那麽,明天海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投奔黑.道。

恩奈縣,正是山冢龍介的山冢組管轄。明天海打探到山冢龍介的癖好,在一家夜總會門口等到山冢龍介的出現。

山冢龍介告訴歐亦銘:“他希望我能收留他,幫他治病。禮尚往來,他說,他能給我的,是操控人心的技巧。”

生來的厄運,親人的背棄,不幸的遭遇,在養父母家受到的不公待遇,這一切,都塑造了明天海有別於常人的堅韌性格,和對人性的參透能力。

他又在孤獨的歲月裏,潛心鉆研心理學知識,雖然只有十六歲,卻已經獨創了一套心理疏導和催眠的技法。

通過短時間的接觸,明天海就可以參透一個陌生人心理上的缺失和內在潛質,再因循誘導,以那個人的心理缺失為切口,探入他的內心世界,用愛的方式填補那個缺失;

再以幫助和同情的手段,發掘出他的內在潛質,讓他成為自己內心渴望成為的那種人,當然,也就成為明天海需要的、對他忠貞不二的仆人。

***

聽到這裏,歐亦銘的表情明顯陰沈下來,山冢龍介給他倒了杯茶,說道:“歐警官,我知道,明的理論,對於您這樣的普通人而言,是很難接受的。但是,我請您不要過於激動,還是耐心聽我講完,因為,我馬上就要講到,明,為什麽會看上方俊宇。”

***

說來慚愧,我當時聽到明對我說的那些理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我面前誇誇其談,以我當時的地位,我當然會認為他是個騙子。

可是明的求生欲望非常強烈,他還告訴我,如果他能夠活下去,有足夠的時間,他就可以通過自己的能力,在世界範圍內攏括人心。

將那些同他一樣得不到公正對待的人收入麾下,形成一個自成秩序的新世界,一張團結穩固的人際關系網,他能夠將真正的正義和公平,通過這張網,布施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聽聽吧,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我這樣一個混跡黑.道多年的男人面前說出這種話,我當時很震驚,也被他的真誠打動,所以,我也就對他的理論,從不信轉變成半信半疑。

我對他說:“只說理論太過抽象,你要證明給我看。”

我還記得,明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綻放出的笑容,那不只是生命有望獲救的慶幸,更是一個偉大的理想得以成真的喜悅。

是的,從他這十年來的成績看來,明之所以渴望活下去,實際上並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他想要獲取更多的時間,去實現他的理想。

歐警官,如你所見,明的理想已經初具規模,哦,順便說一下,明在不久前,給他的組織取了個正式名字。

“明少年”,明說,這個名字,靈感還是來自於您的新歡,顧清哲先生。

雖然顧清哲已經二十歲了,但是他的心靈還像少年一樣清澈單純,這讓明想起了與歐警官您,還有絕美少年方俊宇相遇的時光。

少年,最熱情的生命時段,最熾烈的情感經歷,最張狂的做夢和夢醒。

明希望,他的組織成員,無論走出多遠,都依然保持少年的情懷。

好了,說了這麽多,還是快回到歐警官最關心的話題吧,明,為什麽纏上了方俊宇?

很簡單,他要向我證明他的理論。

準確的說,明看上的人,並不是方俊宇,而是您,歐亦銘警官。

***

明天海雖然投靠山冢不成,卻從山冢那裏得到了一筆資助,夠他支撐幾個月,來完成一個把控人心的實驗。

經過一整個晚上的游說,走出夜總會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幾天的流浪已是蓬頭垢面,像個乞兒一樣狼狽,可是明天海的心情大好,走在路上,哼唱起一首小時候聽過的老歌。

“自從相思河畔見了你,就像那春風吹進心窩裏,我要輕輕地告訴你,不要把我忘記……”

也許就是命中註定,轉過街角,明天海就看到了歐亦銘,而更吸引他的,是歐亦銘懷抱的那個昏死的男孩。

善於探察人心的明天海,快速揣測了兩人的關系,以及剛剛經歷的遭遇。突然間有種直覺,這兩個人,能幫他在山冢面前展現出一份精彩的實證——探察人心、操控人性、把持他人命運的實證。

更何況,明天海再一細看,發現昏迷不醒的男孩,還是個舊相識。

教堂後院就是個簡陋的教會醫院,方俊宇被安置在那裏,直到當天深夜才醒過來。

他不顧傷口的疼痛和身體的虛弱,向照顧他的醫護人員詢問歐亦銘的下落,可是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牧師走到床前,告訴他,是門房老人在大門外發現了他,只有一塊白布包裹著他,白布裏掖著一個首飾盒。

方俊宇突然明白了點什麽,卻又不甘心就這樣明白過來,他癡楞著接過牧師遞過來的首飾盒,怔怔地盯住它看了很久,突然,少年把首飾盒握緊,貼在心口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自那以後,少年就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人偶,半闔的眼眸,像是一片幽潭一樣死寂而空洞。絕美的臉上呆楞無光,只有眉宇間凝結著一層隱隱的幽怨。

他不吃不喝,也不見悲喜,就算護士給他換藥,觸動傷口本該很疼,可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連眉頭也不見皺起。

這是“木僵”的癥狀,牧師正打算把方俊宇轉到治療重度抑郁癥的醫院,一個少年義工突然出現,說是可以幫上忙。

明天海就是那個義工,他坐到床邊,盯著床上呆傻的方俊宇看了一會兒,見他手中仍然緊握著那個首飾盒,便篤定地點了點頭:“我看到他了,我看到歐亦銘了。”

僅這一句話,就令幽潭一樣的雙眸閃動了兩下,方俊宇緩慢而僵硬地轉了轉頭,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俊宇,我看到歐亦銘了,他沒事,他很安全。”

方俊宇粗喘了起來,空洞的眼神終於聚焦,看準了面前說話的男孩,眼淚瞬間湧了下來。

也不管那人是不是可靠,就緊抓住男孩的手,苦苦哀求:“你真的看到他了嗎?他在哪兒啊?他真的沒事了嗎?可他為什麽扔下我?”

明天海:“哎,俊宇啊,你這麽善良,上天為什麽要讓你遇到歐亦銘呢?”

方俊宇身子一僵,抽泣聲瞬間止住了,他眨眼看了看面前的男孩,突然甩開緊握著他的雙手,向床內縮緊身體,憤怒地喝斥:“你是誰?你懂什麽?你憑什麽這樣說我們?”

明天海輕笑了幾聲,用一種憐憫和無奈的眼神看著方俊宇:“俊宇啊,歐亦銘收了那些畜生的錢,他把你扔在教堂門口,然後拿著那筆錢買了回國的機票。你躺在這裏擔心他的安危,而他呢,已經回到家裏,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他的生活了。”

“你胡說!你騙人!亦銘不會這樣對我!你走!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要對我胡說……”方俊宇嘶聲痛哭,瘋了一樣大喊。

可是明天海仍然面帶微笑,只是眼神變得更溫柔更悲憫,突然說道:“他是個人渣,別這樣糟蹋自己了,好嗎?”

聲音並不大,還很柔緩,卻令嗓子都喊啞了的方俊宇瞬間冷靜下來,只有眼裏還在不停地落著淚珠。

方俊宇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接著,像只迷途的小貓,慢慢滑進明天海的懷抱,臉埋在陌生的胸膛裏,卻哭得放肆而委屈。

明天海很有耐性,一邊不停地輕撫方俊宇的後背,一邊絮絮說著安慰的話,而這些安慰的話,大意都是貶低歐亦銘,暗示方俊宇被歐亦銘所害,又有意無意強調他明天海的出現是多麽重要。

“別哭了,他已經把你害得這麽慘,你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俊宇,你多善良啊,多漂亮啊,你怎麽可以讓歐亦銘這樣傷害你呢?”

“別怕,那些畜生再也不會來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方俊宇哭了很久,終於宣洩了經日的委屈和悲痛,他離開明天海的懷抱,還在抽泣,卻終於緩過神來,詢問明天海的來歷:“你、你是誰啊,你為什麽對我、對我這麽好?你知道、知道我的名字?”

明天海親昵地一笑:“難怪你不記得我,在福利院裏,我是個孤僻的小孩,你們這些義工來找幫扶對象的時候,我一直躲在角落裏,沒人敢過來和我交朋友。”

見方俊宇詫異皺眉,明天海繼續說道:“我在那群義工裏面,一眼就註意到了你,不只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我看得出,你是那些人裏最善良的,你幫助別人的心最純粹!後來我對你品行的猜測也得到了證實,因為只有你願意和最不招人喜歡的小磊交朋友!”

方俊宇的眼睛眨了眨,歪頭思索了半晌,終於將明天海與記憶裏那個孤僻得像影子一樣的男孩對上了號,他驚喜地大叫:“啊,你就是跟在小磊身邊的那個……嗯,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明天海就這樣和方俊宇認識了,真是冥冥之中的一股邪力加持,方俊宇去做義工的那家福利院,正是明天海生活的地方。

方俊宇在那裏結識了智障男孩小磊,而小磊身邊一直有個性格孤僻的玩伴,這個孤僻得只同小磊講話的男孩,就是明天海。

“我看你對小磊真的很好,像親哥哥一樣真心待他,並不像有些義工那樣,為了名譽上好聽,或是為了受人感激的虛榮,才挑肥揀瘦做些裝場面的公益,他們是偽善,而你,是發自內心的善良!

“只可惜,我那時已經被人領養了,不久後就要離開那裏,要不然,我們那時就會成為好朋友呢!

“俊宇,我真後悔啊,如果我當時沒有被人領養,我就不會離開你,有我對你好,你就不會愛上歐亦銘了,你就不會……哎,真的,太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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