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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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很難說清楚這種微妙的巧合到底是什麽,但是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孽緣。被童磨的血鬼術追殺得幾乎要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時,竟然會這麽巧,遇見此時此刻她最不想遇見的家夥,煉獄杏壽郎。

身後密不透風的冰霧窮追不舍,直接把她逼向了煉獄杏壽郎所在的方向。

螢有理由懷疑,童磨是想一箭雙雕。

螢火為她破開一條通道,她跌跌撞撞的跑向對方。煉獄杏壽郎已經看見了她,他站在原地,手握著刀柄,一動不動的看著她朝他跑來。

他的眼裏巨浪滔天,讓她落腳如同踩入泥淖,一步一個腳印,愈發費力。

她忍不住想笑,感覺自己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的沖向他已經出鞘的日輪刀。只是烈焰如潮水般湧起,她發現日輪刀從身體一側擦了過去,身後的血鬼術應聲碎裂。

而她則是落入了滾燙的懷抱之中,煉獄杏壽郎的手臂穩穩抱住了她的腰。

他們的呼吸交錯開來,她的手忍不住緊緊抱住了他的肩膀,彼此次心臟跳動的地方緊密地貼著。他離她很遠,又很近,她終於在這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冰霧彌漫開來,烈火沖天,剎那間霧氣籠罩。

“抱歉。”她靠在他懷裏,輕聲說,“把你也卷入麻煩裏了。”

煉獄杏壽郎並沒有看她,聲音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只為了這件事感到抱歉嗎?”

“事實上,我不只想說抱歉,”她擡頭,一個吻落在他的耳垂上,眼淚在這時止不住的落了下來,很快便被高溫蒸騰,讓她臉上一片濕潤,“我有很多話想說,只是不知道你還肯不肯信我。”

煉獄杏壽郎依舊緊緊地抱著她,卻在說,“我從未信過你任何一句話。”

“那就好,”她笑彎了眼睛,從未感覺如此愉快,愉快到淚水脫了線一般止也止不住,“我很討厭這樣的煉獄先生,討厭到希望你和我一起死在這裏。”她從未在任何地方能夠找到如此強烈的歸屬感,一如樹木紮根沃土,河流奔湧匯入大海。

“那就一起。”煉獄杏壽郎抱著她,沖向了童磨的人偶。螢火重新湧了上來,將他後背的冰霧阻攔了下來,就在赤紅色的火焰翻滾著燃燒時,綠色的螢火也糾纏著融入了其中。

童磨的血鬼術變幻莫測,即便他們二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鬥個旗鼓相當。

她看了一眼奮戰其中的煉獄杏壽郎,在心裏嘆了口氣,只見她雙手太高,螢火突然興奮了起來,在黑夜之中劇烈燃燒,幾乎蔓延到正片森林,形成一片汪洋。

烈焰朝天,她和煉獄腳底站立的泥土變成了水,黑色的波紋慢慢擴散開來。

像是應聲而來,一面又一面的鏡子破開水面,每個鏡子裏緩緩浮現出一個影子。她們雙眼緊閉,她們有著不同的容貌,卻都有著相似的氣息,層層疊疊的鏡子冒出水面,越來越多的影子企圖從鏡子裏掙脫出來,她們面色平靜,動作卻猙獰如惡鬼。

煉獄忽然感受到了,沈重的,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死氣。

他楞住:“這些是……”

螢面色冷漠,不敢看他,“我的罪孽。”

·

人為什麽會死?

這是每一個被她欺騙吞噬的靈魂都會問的一個問題,螢其實不知道答案,但是她每次都會裝作自己很懂,告訴她們這不過是時運罷了,生死有命。

其實都是胡扯。

她曾經想死很久,還不是求死不能。

但是她能夠告訴她們,為什麽人會不願意走向死亡。

這和執念有關。

她身後有數千條性命,無一不是為了她們心裏根深蒂固的執念而固執的留存世間。這執念可以是人,可以是事,可以是一個對旁人而言無足輕重的念頭。

這執念就是餌,她用這個餌吸引了數不清的無辜獵物。

曾經杏也問過她,她會不會有執念,會不會因此而對這個糟透了的世界產生留戀。

她記得她當時給出的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因為那時她一心只想掙脫鎖鏈走向牢籠大門,撲向自由的懷抱,誰都無法讓她產生半刻停留的想法。

可是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修改這個答案。

她睜開眼睛去看就在不遠處的男人,他飛舞的金紅色長發如同熾焰,他也在看她,一動不動的。即便他如烈火,雙眼也能裝滿了渾身冰冷的她。

在他們的頭頂,冰棱鋪天蓋地襲來,漫天遍野的冰霧包裹得密不透風。

煉獄杏壽郎的刀下有熊熊烈火噴薄而出,就連空氣也要被燒得扭曲,桔紅色的光照亮了大半天空。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火中翻出,緊跟著的便是三個冰雕人偶,身影穿梭在林中。紅色的火光融下一片冰蓮,大片大片碎裂的花瓣沖上面門,下一刻綠色螢火順勢而上,將散開的碎冰吞得一幹二凈。

等到二人落地,煉獄杏壽郎就站在螢的背後,緊緊靠著她。

螢從未有過這麽狼狽的時候,為了擊殺一個冰雕人偶,一股腦的填進去好幾條命,胸口還留著一道深長的傷口不斷向外冒血。螢火來不及替她修覆傷口,童磨的下一擊立刻迎了上來。

煉獄杏壽郎的刀穿過了霧氣,替她擋下攻擊。她便順勢扭頭去看他,很不合時宜地笑了,“煉獄先生永遠都是那麽可靠。”

“請專心些,鬼小姐,我說過的,你的大意會讓你喪命。”煉獄杏壽郎伸出手臂往她腰間走,稍稍用力,她就被他拉往一邊,二人頓時調換了個位置。童磨的攻擊落在了煉獄身前,螢伸出手擋住了背後偷襲的冰霧。

“我要是死了,就死了吧,”螢扭頭去看他蒼白的臉,知道他剛才受了不輕的傷,“但是如果連累了你,我會不舍得下地獄。”

“我從不允許任何人的性命被隨意奪取,你的也一樣。你並沒有連累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煉獄的火又一次高高的燒了起來,照亮了她神色覆雜的臉龐。

沒等他們多說,攻擊又密密麻麻地蓋了下來。螢的身影動了,她和他並肩而戰,血鬼術凝結成日輪刀的輪廓。眨眼間二人的炎之呼吸頻率漸漸重合,月上枝頭,他們的影子似乎也在逐漸交疊。

“能在臨死前聽到這番話,恐怕這一戰就不能讓你留在這陪我了。”她背後沖天而起螢火沖散了大片的霧霾。強風頓起,她沾了血汙的側臉帶著笑,“煉獄先生,我要你活下去。”

冰錐刺穿了她的肩膀,她面不改色地朝煉獄杏壽郎拋了個飛吻。

那一下本來是沖著他來的。

他的目光動了動,告訴她,“我想要你活著。”

她註視著滿身傷痕卻精神奕奕的他,似乎要一直看到他的心裏面。就在這一刻,她麻木的軀幹活了過來,胸腔裏那顆初來乍到的心臟正飛快的鼓動著。

她知道,自己徹底重生了。

童磨的血鬼術天羅地網般襲來,在她的臉上身體上留下了數不清的傷口。她的心怦怦直跳,那一瞬間,時間忽然無限拉長,變得緩慢,風聲,蟲鳴聲,冰塊碎裂聲,脆弱的樹枝隨風狂舞之聲,這些聲音抽絲剝繭一般漸漸被剝離開這個夜晚,一切都變成了耳邊七零八落的呢喃。

她凝視著煉獄,耳邊的聲音越微弱,她大腦中的聲音就越清晰。忽然她仿佛聽見了一聲難以慰藉的慟哭,撕扯著她的靈魂,久久不息。

“該死的蠢貨!”鬼舞辻無慘的痛罵站立在大腦中央。

她以前就未懼怕過他,更遑論現在。

“我要自由了,無慘大人。”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你以為你能夠逃過一劫嗎,天真的家夥。”鬼舞辻無慘的影子開始無法凝聚,他已經被迫剝離,“為了一個人類,區區一個人類!”

“嗯,事實上我是為了自己。”她慢條斯理地抹去他最後的痕跡,徹底將自己的血液燃燒。

她仰天長嘯,夜色無比濃烈,那些螢火就變得萬分明顯。他們微弱的光在聚攏,直到能與皓月爭輝,熊熊燃燒著,掙脫而出的鬼魂紛紛碎裂,化作烈火包裹著她。

煉獄杏壽郎被這一異變驚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推開百米。

他像是乘風而去,緩緩落在了戰場之外,眼睜睜的看著烈焰滔天,將深林之中的血鬼術吞噬得一幹二凈,一並消失的還有在風暴中心的螢。

林中陷入一片死寂。

甚至他快要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你就打算不要我了?”一影子穿過火墻,湊近螢,“還真是一個又蠢又壞的家夥。”

螢看著她的臉,懶懶地笑著,“我說了,我給你自由”

這影子眨了眨眼睛,臉忽然就清晰了起來,是杏,“你真的不明白嗎?我不要自由,我和你不一樣,”她月牙似的笑眼瞪圓了看她,“從你救下我那一刻開始,我就不想要所謂的自由了。”

“你明明很清楚我的目的從來不是救你。”

“那你立刻獻祭我。”

“已經夠了,我不會讓你替我去死。”她越像人,就越心軟。

“你做的壞事很多我知道,可對於我來說,你做的事是好事,”杏身上的光芒突然變亮,語速快了起來,“目的於我而言不重要,被仇恨操控的我能夠親眼看見大仇得報,自由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你果然還是年紀太小了,學壞了。”螢忍不住說。

“沒辦法啊,誰要我喜歡你這個壞女人。”她擁抱了螢,“我跟著你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我卻是所有靈魂之中最完整體會過你的情緒的一個。你很可惡,很自私,也很殘忍,你殺害的人不在少數,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一生都充斥著謊言和欺騙的人,可是我依舊喜歡你。”

螢覺得她這麽認真,有點好笑,“你的戀愛觀什麽時候這麽扭曲了。”

杏脆生生地說:“你教的。”

螢忍不住說:“你明明才十三歲。”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著你的時間遠不止十三歲,”杏仰起頭看著她,“我偷了好多年啊,一直以另一種方式活著,這些都是你給我的。”杏圓圓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鄭重其事地和螢告別,“我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螢小姐,今後的日子,還請多保重。”

話音落下,她就被拋出了風暴中央,血鬼術仍在半空之中閃耀著。她眼睜睜地看著被困住的人偶掙紮著在火中崩裂,一點點碎裂開來,在火中露出一點微弱的精光。

心口一梗,杏的靈魂已經徹底消失,她盯著那一簇簇火苗,任由自己向下墜落。

誰知落到一半,她就掉進了熟悉的懷抱,煉獄杏壽郎已經接住了她。

哢啦一聲,頭頂上如雨一般落下冰晶,就像烈火攪開了天幕的一角,星星因此灑落。她停留在煉獄杏壽郎的懷裏擡頭看天,童磨的血鬼術已經在這片夜晚徹底消失。

空氣中還殘留著些微的冷意,可她只感到周身熱氣騰騰。

胸膛裏的聲音不斷的擴大,緊緊貼著另一個聲音。

她笑了,撐著自己的身體與煉獄杏壽郎拉開距離,好讓她看清楚這時候他的表情,“活下來了。”笑著笑著卻哽咽了,“我自由了。”

“真了不起。”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傷口很疼,但是這並不能阻止他註視她。

螢發覺了他的傷,小心翼翼地從他懷中鉆了出來,“我有很多話想和煉獄先生說。”

“我在聽。”

“可是我不一定會說實話。”螢替他擦去臉上的血痕,卻被他抓住了手腕,“即便是謊言,煉獄先生也要聽嗎?”

煉獄杏壽郎聽著,只是搖頭,“說實話,這一刻分辨真假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他的手臂稍微用力,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停留在她的臉側,“因為只要我想起你,看見你,聽見你”他的目光滿是深情,眼眸裏的光輝一如星光般動人,“只要你說的,就是真的。”

說完,他低頭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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