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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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問過螢一個問題,她在成為鬼之前是怎樣的人?

她嘴裏有過很多答案,有時候會說自己是個謀殺丈夫的殺人犯,有時候會說自己是個處心積慮的騙子,有時候會說自己是個樂於助人的好人,不論哪一種,對她來說都不夠貼切。

她作為人類時所剩的記憶已經不多,她始終記得有那麽一個晚上,看著漫天飛舞的流螢。黑沈沈的夜晚幾乎要垂下來一兩滴烏墨,破碎四散的星星從天邊流淌直下。綠色明亮的光織成一段河流續上那條支離破碎的星河,緩緩的從天上落在她的心上。

那個時候童磨還只是極樂教的聖子,還不是如今貪婪無度的鬼,是她心中光風霽月的神。

他就站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很是耐心,仿佛這一生就只剩下這個夜晚能夠讓他這樣深情地看著。他們接吻的那一刻,童磨彎下腰,垂落的白橡色長發就像他一樣在散發著溫暖明亮的光。

天上地下的顏色都在那一刻消退,她眼中只剩下他眼中舉世無雙的明光。

所以當他說“把心交給我吧”時,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沒過多久她就成了鬼,親手將心臟交了出去,被豢養在了童磨的身邊近兩百年。

那天的夜,確實成為了她和童磨身為人類時,最後的夜晚。

成為鬼,她的一生突然變得很長,長到足以磨去她所有的期待和愛慕,長到足以讓她忘記自己過去擁有的一切,長到她不再輕易擁有任何的喜怒哀樂。

同樣,這些時間長到足以讓她從渾渾噩噩之中清醒過來,重新審視在痛苦中放任自流的自己。

“我沒有媽媽!”一時不察,手腕被齊齊斬斷,那個少年氣沖沖的朝她吼道。

她靜靜地看著他,用那雙相似的眼睛,拼湊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忘了我嗎?伊之助。”眼中流露出一絲哀愁,不過瞬間,她被斬掉的手已經恢覆完畢。

“是野豬把我養大的,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在他的刀繼續砍下來時。

螢已經先一步攻擊了過去,她的目光直直穿透了夜色,“還記得這首歌嗎?”

他很吵,幾乎整個森林都是他粗魯又呱噪的喊叫聲,但是螢的聲音依舊清晰的傳到了他耳邊。

聲音只是出來了半個調子,他的眼睛就瞪大了,連拿刀的手也停了下來。

螢不由得笑了,這樣可是會死掉的啊,傻孩子。

“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那個叫做琴葉的女人,過去一直唱著這樣的歌,帶著一個和她一樣漂亮的孩子,在童磨座下嬉笑。她因為家裏的丈夫婆婆虐待,走投無路向極樂教尋求幫助,童磨收下了她。

那個時候的童磨從喜怒無常又瘋狂易怒的螢身上吸取了教訓,貿然將自己喜愛的玩具變成鬼並不是找樂子的好方法。對於脆弱而敏感的人類,只有用些耐心,靜靜等待他們的生命流逝殆盡才是最好的養法。

所以琴葉以人類的身份留在了極樂教。

她是個帶著一個吵鬧孩子的溫柔女人,她很煩小孩,所以並不常在童磨和她身邊出現。

以至於教內興起了一陣她即將被童磨拋棄的流言。

那時候她聽說了,反而求之不得。

等了很久都沒能等來童磨,反而等來了驚慌失措的琴葉。她面色雪白,抱著自己的孩子沖到螢的房間,連腿都是軟的。她看著在軟榻上臉色冷漠的螢,顫抖著說:“夫人,您的丈夫是鬼,我們一起逃走吧。”

螢很意外,她和琴葉幾乎沒有過交集,而琴葉在得知這種消息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來告訴她。

不得不說一句,好蠢的女人,在看錯了丈夫之後,也看錯了自己投靠的男人。

轉念一想,螢自己也是這樣,所以她沒有吭聲。

琴葉見她無動於衷,努力勸說:“我知道您愛著您的丈夫,可是他並非良人,他是吃人的惡鬼,您不能留在這。”

“等等,”她終於開口了,“誰跟你說我愛他?”

琴葉楞了,完全沒想到她的重點竟然是放在這裏,“什麽?”

“童磨總說你可愛,我倒是沒想到他的意思是你天真得可愛。”這句話讓琴葉看清楚了眼前的女人,她在笑,卻眼中無情,和那個坐在神龕之上的童磨毫無差別。她嘆了口氣,掌心裏四散而去的螢火眨眼間包圍了整個房間,童磨的腳步聲正正好停在了門外,嚇得琴葉差點整個人癱在地上。

螢看著她,問她:“為什麽不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呢?”

琴葉渾身都在抖,卻能夠清晰地說出“殺人是錯的”這樣的話。

她告訴琴葉,“這對鬼來說,沒有對錯之分。”

童磨的影子印在了門上,琴葉抱著她的孩子連連後退,可身後是一動不動的螢,她進退兩難,“你們……為什麽,為什麽……”

“噓——”她的扇子突然抵在了琴葉的嘴邊,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琴葉身後,她的影子徹底籠罩住了琴葉,尖銳的指甲就停在她的皮膚上,讓琴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別被聽見了。”

琴葉懷裏的嬰兒並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吸著手指頭直直地看著螢。她低下頭打量著這個叫做伊之助的男孩子,他整個身體都很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兩彎明亮的月,和琴葉一樣好看。

可是她還是很討厭孩子。

童磨的影子散去之後,琴葉才松了口氣,忍不住說:“騙子。”她眼睛裏滿是淚水。

“我從沒有否認過我是鬼的事實,”螢的手就落在琴葉的肩膀上,大概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即便害怕得滿臉是淚水,也依舊站得筆直,“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嗎?我能保你在童磨身邊活著,你帶著孩子不論去哪都是一樣困難吧,留在他身邊難道不好嗎?”

“留在你們身邊,看著你們做下一件又一件的可怕事情,直到自己變得麻木,只剩下了生老病死的軀殼,那我和鬼有什麽區別。”琴葉抱緊了孩子,語氣堅決地說。

“活下來不就好了?你的孩子還很小吧,他需要一個成長的地方。”

“伊之助要成長為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個冷漠的毫無憐憫之心的鬼,”她的聲音很清楚,“我要他以人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活下來,如果他變成了和你們一樣的鬼,那還不如在這時候死掉。”

螢有點喜歡琴葉的眼睛,是春日融融時雨汽蒸浮之後的翠綠色,她涼濡濡的淚是枝頭垂下的朝露。

“當人有這麽好嗎?”

“您已經不再是人了,自然不明白人類的堅持,如果您要殺了我們,就請你動手吧。”琴葉閉上眼睛。

一早忘記自己身為人類時的模樣的她不再勸琴葉,“你走吧。”

螢火散了下去,大門朝琴葉打開。

琴葉抱著伊之助呆立了一會,回頭看了她一眼,毫不猶豫地逃離了極樂教。

螢有預感,琴葉肯定會因此而死,那個叫伊之助的孩子也會死。

因為在這裏,沒有人能夠真的逃離童磨。

‘要活下來。’這句話是悖論。

她突然想起很早之前,她身邊有過一個靈魂問她,“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大約是認為她活得夠久,能夠參透生命的本質。

螢很是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日覆一日地咀嚼著這個問題,這兩百多年的生活在她嘴中味同嚼蠟。從人類到鬼,漫長的生命本應該豐富,可是當她細細思考,到最後就只剩下了四個字——茍且偷生。

意識到自己的愚昧和無能,她惱羞成怒地抹去了那個靈魂的意識。

但這並不能緩解她與日俱增的痛苦。

後來她還是決定去追回琴葉,因為她突然不想琴葉那麽早死去。

只是沒能趕上,到時童磨已經吃掉了琴葉,對著遲遲趕來的她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血腥笑容。

她站在懸崖邊,風呼嘯而過,身邊是琴葉的靈魂。

“我為什麽在這……”琴葉茫然地問。

螢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用螢火將落到水中的嬰兒托起,在琴葉絕望又無助的眼神之中抱住了他。她低頭看著眼睛一眨一眨的伊之助,他正朝她露出一個一無所知的笑容,“我不喜歡孩子,但是他或許會是個意外。”她想勸琴葉同意她收留伊之助。

可是琴葉卻拒絕了她,“夫人,他不該留在這裏。”

於是螢把嬰兒丟到了一家農戶的門口。

螢原本想用那一套’你不想留下來看看’之類的說辭欺騙她,讓她主動獻祭自己的靈魂來滋養那個她用生命換下來的孩子。

並沒有成功,琴葉不信她這一套。

不過自那天起,她占有了琴葉的眼睛,只是搶來的東西永遠都不會真正屬於她,更何況琴葉的那雙眼睛有她永遠得不到獨屬於生命的光輝,她即便模仿得再像,也如東施效顰。

螢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再次見到琴葉的孩子,他帶著野豬頭套,說話粗魯又直接,但是他似乎真的按照琴葉的期望,好好地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有一顆炙熱的心臟和飽滿的靈魂。

被那雙她一直不能擁有的眼睛看著,螢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冒牌貨實在是劣質。

伊之助瞪大了一雙眼睛,傻乎乎的問:“你真的是……媽媽?”

她一噎,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她從未覺得成為鬼的自己會有啞口無言的時候,明明她那麽擅長撒謊。

“騙你的。”螢給了他一個戲弄的笑容,趁他不備,將他捆了起來。

“餵!你回答我!”

“下一次不要這麽傻了,會死掉的。”她點著這個傻子的額頭,依依不舍地撫摸這他熟悉的雙眼,“見到鬼,要殺掉才對。不要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她開始後悔沒有留下琴葉了。

“餵——!”

·

童磨是個很奇怪的男人,他需要螢恨他,因為只有這樣才有意思,可是他又不僅僅需要她的恨,他太貪婪了,漸漸什麽都想要。

螢剛變成鬼的時候,她的情緒幾乎時時刻刻都在處於崩潰邊緣,心臟被憤怒絕望殺意塞的滿滿當當,只要看上童磨一眼,那種洶湧澎湃的殺意立刻就會湧上來。他會很高興,兩個人毫不留情地傷害彼此,然後在劇烈的疼痛之中放肆地發生關系,他整個人都如同泡在情緒的大染缸裏,嘗盡了這一輩子所缺少的所有喜怒哀樂。

後來時間久了,螢的心臟逐漸空了下來,她整個人已經化作了一汪死水,再不會產生別的情緒。他能感受到的永遠都是痛苦,掙紮,不甘和憤怒。痛苦在這染缸之中的滋味加重了好幾倍,他已經嘗不出來這裏面有多少快樂和歡愉,所以他總是祈求,祈求螢快樂,好讓他的味覺能夠多上一些別的滋味。

每次他這樣說的時候,螢都清楚,他在犯賤。

“男人其實,並不全像鬼小姐所言這麽糟糕。”煉獄杏壽郎在聽完螢的新故事之後,聲音不緊不慢。

“當然,煉獄先生一定不是這樣。”她扛著煉獄的日輪刀,笑盈盈地應和。

煉獄杏壽郎有些神色不自在,只得引開話題,“還是繼續……”

“哦——煉獄先生,”她突然湊近他,“你臉紅了。”

“我……”他註意到她的衣領又大敞著,隱約有些手足無措。隨著時間的推移,有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改變在悄然發生,明明他曾經信誓旦旦,認為自己堅不可摧。

“開玩笑的。”螢後退半步,他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的追隨她,“煉獄先生還真是個容易認真的人。”

煉獄杏壽郎握著刀的手有一瞬間的僵硬,堪堪接住了螢襲來的日輪刀,“鬼小姐的劍術已經十分出色,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夠教導你的。”這是實話,但是這時候說出來卻有轉移話題的意思。

“煉獄先生這麽快就想擺脫我了嗎?”螢猛然收刀站定,直瞪瞪地看著他。

“我只是覺得對於你這樣地天賦而言,已經足夠。”

螢眼睛一眨,“可我覺得不夠。”

“鬼小姐,還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煉獄杏壽郎將自己的窘迫掩飾的很好。

“當然是想要得到煉獄先生。”朗月之下,她的聲音清晰無比。

煉獄杏壽郎的喉結動了動,他感覺到自己似乎靈魂出竅,聲音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

“……鬼小姐,這是不可能的。”

“是真的嗎?”螢這麽笑著問他。

煉獄杏壽郎張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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