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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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是一個鬼,在名為十二鬼月的企業裏有著近兩百年的工齡。作為一個兢兢業業在做鬼事業裏摸爬打滾的女人,她一早就看透了自己這份工作。老板刻薄又冷血,工資少得可憐就算了,工作環境也十分惡劣,一旦老板不如意,腦袋就可能不翼而飛。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就是個蒙騙無知人類的傳銷組織。

她真的不知道當初的自己在圖些什麽。

在這樣失敗的職場生活裏,她又犯了一個錯誤。草草結束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不知悔改地踏入了另一段更糟糕的婚姻之中,在陷入工作倦怠期的同時她也很不幸的陷入了婚姻問題。

從戰場脫離出來趕回萬世極樂教的她站在走廊時聽到了聲音,“遇見什麽有趣的事情了嗎?”

聲音一出她從容地換上了新的表情,“為什麽這麽問?”帶著甜膩的笑著轉過臉,看向正坐在佛堂中央一手撐著下巴的男人。艷麗的容貌,白橡色的長發,七彩的瞳孔,除去瞳孔的顏色,這是一張幾乎和她一模一樣的臉,“話說回來,還要謝謝大人,我只差一點點就要死在那裏了。”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這是她糟糕的’結婚’對象,萬世極樂教教主,童磨。

“看來是遇見了實力很強的家夥。”男人展開手中的金扇,半遮擋著自己的面孔,一雙漂亮的眼睛流露出幾分笑意,“不過說起來,還是你太弱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螢走近他,耍賴般把另一把金扇遞出去,抵著他的胸口,“不要太苛責我。”

童磨拉住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將人拉到懷中,安慰她,“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我還想誇一誇你,那個不守規矩的家夥被你處決的很漂亮。”撫摸上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臉,他的笑容格外慈悲,“我會更加努力提升你的實力,以後會贏的。”

“我會聽話的。”螢乖巧地點頭。

童磨仔細打量著她的臉,喃喃說:“總覺得,你在說謊。”

窩在他冰冷的懷抱裏,螢擡起頭說:“我有沒有說謊,你知道的。”

“大概是有太久沒有和你這樣相處,”童磨看著她,目光一片柔情,“我們之間的感情變淡了,所以我無法確定你是否在撒謊。”

螢坐在他的腿上,望著他看似深情的目光,喟嘆一聲,“那是我的錯嗎?”他們夫妻的名義很早開始就名存實亡,他有他的過法不怎麽過問她,她也樂得自在。說來也正常,人世間有幾對夫妻關系能夠維持百年之久,換做任何人這麽久過下來,都會兩看生厭。

“我們有多久沒做了?”他仰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皮膚有點濕冷。

聽他這麽問,螢有一瞬間地楞怔,等他的手臂收緊,她連忙掩飾好自己的表情,笑道:“你自己冷落了我多久,你忘了嗎?”

“我冷落你了嗎?”他有些困惑,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她的腰帶,撫摸著她腰背間冰冷的皮膚,“說起來,很久沒有和你這樣相處了。”

她沒忍住,身體顫抖了一下,輕聲問:“是孤獨了嗎?”

“離開你,確實有這樣的感覺。”童磨不假思索地承認,說完他咬開了她的衣襟,松垮的衣服如游魚般滑落,順著地板蔓延開,她並沒有穿裏衣的習慣,衣襟一散,上半身幾乎□□。

她問:“我對你而言,這麽特別嗎?”

“你對我而言,十分特別,”他癡迷地仰頭,這麽多年的冷漠仿佛從未存在,他的愛憑空而生,“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與你相提並論,你的存在會讓我感受到活著,那是誰都不能做到的。”

“大人的語氣,像極了那些前來尋求幫助的癮君子。”螢瞇起眼睛,掌心捧著他發癡的臉。

“癮君子,也是一群可憐可悲的家夥,”童磨流露出了他那副悲憫的神態,“我也是這樣的一員嗎?”

“不,你不會。”螢斷言,“上癮是無藥可醫的絕癥,而大人百病不侵。”

這句話似乎並沒有令童磨感到任何的愉快,他撫摸著螢的臉,嘆息,“說的極對,這是不公平的,對所有人而言,”尖銳的指甲在她臉上忽然加重力道,劃開一道血痕,血液滴到了他的臉上,他看著那張和自己如無二致的臉,陷入茫然之中,“對我而言也是不公平的。”

“應該是對我最不公平,大人。”螢垂下眼睛,對臉上的傷口視若無睹,猩紅的血珠淌在臉上,讓她的臉看起來格外妖異,“對我非常的不公平。”

“我曾經給過你選擇的機會。”童磨的心臟突然跳動得飛快,他享受著仰起頭,萬分愉悅。

螢的神情轉瞬即逝,最後融入了笑容,“對。”她彎起眼睛,“這是我選擇的。”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底一片碧波蕩漾,層巒起伏的水光裏映照著童磨的笑臉。

“我現在應該很開心,這樣陌生的情緒是我出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他這樣說著的同時,雙目中配合的落下了一串一串淚水,七彩的瞳孔如同萬花鏡一般光華流轉,“開心到止不住的落淚,你聽,心臟那裏正在為了你跳動不止。”說著,童磨就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淚水落得劈裏啪啦的不斷線,哭法和她假得不分上下。

螢從未因他的動人情話而快樂,這是他們夫妻之間存在的一個永恒的難題。

兩個人每日裝模作樣地作出心有靈犀的樣子,可事實上他們連基本流於表面的感情也做不到共通,一昧的將情緒當作面具。輪到開心出場時,方才的悲哀就坦然落幕退場,笑容立刻就鉆到臺前,開始沒有任何意義的表演。

要討好自己的丈夫實在是太容易了,這就像是閱讀題,讀到怎樣的內容,就回饋怎樣的情緒。

“噓——”她在心中嘆了口氣,吻住了他的嘴唇,“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說了。”這是她自從開始對自己的丈夫不耐煩之後無師自通的技能。

鬼和人類一樣,依靠荷爾蒙催動的欲望是大多數矛盾的通用解答方式。

童磨過去很喜歡她主動獻吻,現在也是。他的回應十分熱情,和以前沒有區別。

說起來他們二人其實很少能夠僅靠語言就可以產生共情的時候,童磨心中一片荒蕪,她內心亦然是死水。唯有身體接觸,他深埋於她體內之時,他們二人難得的會產生些微的靈魂共鳴。

歸根究底,只是因為情與愛兩者都不存在,他們只能粗略的享用副產物。

這時童磨會從高高在上的神座中墜落,過去他是聖潔的舉世無雙的聖子,享有萬千教眾的供奉和敬仰。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沈淪在情//欲之海的初學者。

這給螢帶來了瀆神的快感。

“眼睛,還真是好看。”她的手從他的胸口離開,攀上了他冰冷的臉,讓他擡起頭看著自己。指腹落在他的眼尾,那裏有這世間最璀璨的色彩,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這時童磨的雙眼纏繞了幾縷薄霧,平添了幾分欲露還遮的美,“讓人愛不釋手。”

“只有眼睛嗎?”他註視著她。

“怎麽會只有眼睛呢?”她的指尖在童磨的胸膛上打轉,鋒利的指甲留下痕跡,“這一點大人要比我清楚,不是嗎?”

“當然,”他慢吞吞地將她壓到身下,她的指甲順勢在他的身上劃出了一道傷痕,血液順著白凈的手指流淌著,童磨的身體是冷的,但是他的血卻是有溫度的,“你的一切我都清楚。”

“你應該也能感受到的,螢。”他和她交換了一個十分綿長的吻。

他突然擡頭問她:“你剛剛在想什麽?”那種陌生的,令他控制不住美妙的滋味,讓他企圖將自己與她融為一體。

“在想……什麽啊。”她仰頭喘息。

她被快感沖昏了頭腦,腦子裏飛快的閃過許多,最後她望著童磨眼中的自己,甜蜜一笑。

“我……想到了火,熾熱的,熊熊烈火。”

·

這天之後沒多久,螢因為做事不當,讓鬼殺隊的劍士從眼皮子底下溜走,被頂頭上司罵了一通,順便挑剔了她業績不達標這件事,差點點小命不保。

這其實算是老板在沒事找事,因為她的業績是和童磨捆綁在一塊,光憑這家夥的業績,她也能被帶著躺贏坐穩十二鬼月業績前幾的交椅。

不過老板說什麽就是什麽,只要不幹掉她,說什麽都對。

在她被掛出來通告批評之後,十二鬼月裏出了個狼滅,比她還能消極怠工,態度直白地表示自己再也吃不下人類了,於是被剝奪了十二鬼月的身份,做了殺雞儆猴裏的雞。

作為被儆的猴,她並沒有自知之明,此時還在職位上渾水摸魚。

甚至還在企圖勾搭敵對勢力的工作人員。

“好久不見,煉獄先生。”她笑著避開刀鋒,親切地問,“今天的我好看嗎?”

話未說完,火焰就燒到了頭顱之上。

“這次也打算逃跑嗎?”對面的男人步步緊逼,顯然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防止螢先一步離開。

“我們也沒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呀,為什麽不給我跑。”手裏金扇揮動,漫天冰霧落下,這一次煉獄動作快了一步,刀風帶起火焰卷席著風吹散了大片的冰霧,毫不猶豫地直沖上前,“煉獄先生不舍得嗎?”冰霧忽然撤去,一並卷走了火光。

她的臉正在他的眼前,與他四目相對,強迫他在咫尺之間與她呼吸交纏。

那雙眼睛底下是萬丈深淵,幾乎要將他吞沒。

心頭一跳,他猛的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果然,不論是怎樣的面孔,鬼的本質都不會改變。”

她疑惑:“原來煉獄先生已經能夠透過皮囊看透我的本質了嗎?”

煉獄:“……”

“難道我說錯了?”她蹙眉嗔怪,“煉獄先生可以否認我,不要不理我呀。”

“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明白,我們之間的交談是沒有意義的。”煉獄杏壽郎抽刀卷焰一氣呵成。

“說起來我對這張臉還有幾分信心,認為煉獄先生可能會喜歡這樣的。”螢輕巧的躲開對方的追擊,目光緊緊地跟著他。

他依舊是毫不猶豫的反駁:“只要這副皮囊之下的是鬼,不論是怎樣的臉我都不會喜歡的。”

螢覺得煉獄杏壽郎這個耿直的男人真的很不會說話。

“我想要和煉獄先生成為朋友呀,”她不依不撓地追問,“你要怎樣才會喜歡我呢?”

“那請你轉世為人吧。”杏壽郎直挺挺地站著,態度坦然,“與鬼成為朋友,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又嘆氣,“連了解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回答她的是煉獄的炎之呼吸。

“雖說是一廂情願的開始,不過我還是相信,煉獄先生看到我真摯的感情,一定會心軟的。”她手握熾熱的刀刃,拉近煉獄。

“人和薄情寡義的鬼說了解,也沒什麽意思。”刀刃一挑斬斷了她的手掌。

她慢吞吞地恢覆自己的手掌,不滿道:“才不會呢,我從不薄情。我曾經遇見過一個虔誠的男人,他匍匐在我的腳邊,將我奉作神明,”一字一句清脆地在刀尖上跳舞,兩人一刀一扇相撞,迸發出陣陣火光,“我露出了自己過去衰老憔悴的臉,問他這樣的我你還愛嗎?”杏壽郎的長刀借勢拉出一個大弧,身形一轉,呼哧一聲燃起了巨焰,“他說愛,我突然被感動了,所以我吃掉了他,讓他與我化作一體享受永生。你看,我分明不薄情。”

“嗯,不愧是你。”幾番下來,煉獄杏壽郎始終弱了一線,鮮血透過身上的衣物沾染全身,“擅長顛倒黑白,也是一門了不起的本事。”

“看來我和煉獄先生的認知有著不小的差別呢。”她背後是鋪天蓋地的冰棱,寒意直沖天靈蓋,“煉獄先生為什麽不和我談談你的想法呢。”

“人類的感情是十分覆雜的事物,對生命毫無敬畏之心的鬼小姐是永遠無法感知這樣的情緒的。”杏壽郎擡手一抹唇邊的血漬,他精神振奮,“不管是鬼也好,人也好,如果肆意妄為將生命視作塵土,可是會要吃大虧的。”

他的刀尖上躍動的火光就像他茂盛熱烈的生命力,雙目亮得驚人,

螢目露迷茫,冰花迸裂散向沖上前來的身影,冰棱當頭蓋下。

“曾經也是人類的我,對煉獄先生所言也並非一無所知。”她靜靜地看著煉獄杏壽郎,“我想問,那些視生命為塵土的人類又算什麽呢?”

可惜煉獄並沒能回答上來,他劈碎了冰的刀尖,只一線之差就要砍上她的脖子,而她身邊的螢火已經瞬間化作一道絲線穿透了他的咽喉。

意識在那一刻還未來得及收攏就潰不成軍,漸漸所有的畫面都最終散去,那雙碧海汪洋般的眼眸靜靜的看著他。

龐大的身軀驟然垮塌,螢身後的螢火蜂擁而上,托起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傷的真重。”螢搖頭感慨,一點也看不出她就是始作俑者,“可惜今天只能到這裏了。”

面上忽然淌下一絲血跡,她楞了楞,發現是煉獄的刀風劃破了這一次的面具。看來不論是什麽情況,這位勇敢的劍士先生都受不了她這些虛偽的面具。

她擡手打碎了那張制作精良的臉。

皮膚一點點裂開,露出背後那雙死水般毫無起伏的眼睛,那裏面刻著——上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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