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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踏青無侶草萋萋(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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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重的步下石階,執起蝴蝶那一雙纖纖素手交到蒙毅手中,泫然欲泣,叮囑道:“蝶兒,出了宮可要好好照顧自己,有時間就多回宮看看,本宮和你父皇可都在宮裏念著你。”

蝴蝶只覺心頭一暖,道:“蝶兒謝過娘娘平素裏照拂,只是日後不能再在父皇身邊盡孝,還請娘娘多照顧著父皇。”

良辰吉日,蒙毅與蝴蝶拜別嬴政、胡姬後出了宮,頓時殿內清冷下來,錦離因站的久了,一時失了重心,便向前栽去,幸好嬴政轉身一把將她扶住,才沒有倒在地上。懷中香軟溫馨,卻見她臉色唰白,眼裏帶著楚楚驚怯,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

嬴政抱著她的手不由緊了緊,心下卻是一片冰寒,只聽他低低問了句:“你沒事吧?”錦離並未答話,只定定的看著他,旋即有極大一顆淚珠淌了下來,隨即別開臉去,不再看他。

晚上回到長信宮,綠蕪上來侍候嬴政換了衣裳,趙德見他神色慍怒,皆向眾人使了個眼色,那眾人立刻會意過來同著趙德迅速退了下去,只留了嬴政與錦離二人於殿內。錦離見那蠟扡裏的燭火忽暗忽明,於是走過去*頭上簪子剃亮。

嬴政本就擠壓著一肚子的怒氣,冷冷道:“今日是蝶兒大喜的日子,你卻在那甩了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朕拆散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錦離只覺嬴政的話像是當頭一棒,怎奈她固執的望著那蠟扡中跳躍的火苗,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冽如水,只道:“若皇上這樣想,那奴婢也不必解釋。”

“不必解釋?好一個不必解釋!”嬴政怒極反笑:“別忘了你是朕的女人,這輩子也只能呆在朕的身邊,休想離開朕半步。”忽然錦離轉過身來向他看去,目光迷離,又像是繞過他看向別處。嬴政最是見不得她這般模樣,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只覺那幾步之間像是隔了一道鴻溝,良久,淡淡道:“明日朕命人將萬佛堂打掃幹凈,你搬進去住些時日,也算是打磨你的性子,你什麽時候懂規矩了,在搬回日月宮去。”

☆、六十六章:迎風向背笑驚人(二)

三日後是新婦回門日,一早蒙毅便攜了蝴蝶前往嬴政的闔宮謝恩,不想行至宮門口時正瞧見有兩名宮娥喁喁私語。蝴蝶一時好奇便叫住其中一名宮娥上前回話,卻是聽到錦離被關進萬佛堂的消息,不禁心中起疑。聽到錦離的名字,蒙毅眼底閃過一絲擔憂,正好落入蝴蝶眼中,她輕握上他的手,寬慰道:“將軍放心,待會兒我們去向父皇仔細問個明白。”

蒙毅身子一僵,隨即那種暖意覆上來,仿佛是冰天雪地裏捧著的手爐,叫他不忍抽回,任由著她引了前往長信宮。

遠遠瞧見蒙毅與蝴蝶後,趙德忙至殿門前,唱道:“九公主、蒙將軍駕到。”又恭敬的朝他們行了禮,方才將他們引至殿內。

蒙毅竭力自持,同著蝴蝶上前行了大禮,卻仍舊直呼“皇上”,嬴政並不以為意,待賜了座後問了幾句蝴蝶的日常起居,轉而又問了蒙毅幾句朝政之事,便揮手道:“朕乏了,你們也都跪安吧。”

蝴蝶迅速掃了一眼身邊的蒙毅,見他眉心輕攏,神色倒是平和如常。僅是如此,蝴蝶卻早已實實猜透了蒙毅心中所想,直言道:“父皇,蝶兒還有一事相問。”嬴政心知蝴蝶所問何事,卻也不說破,只溫和的說了句:“蝶兒要問朕何事?”

蝴蝶道:“回父皇,蝶兒不知錦離姑娘犯了什麽錯,父皇為何要將她關進萬佛堂?”嬴政倒也不揾不怒,清冷的目光掃過面前的蒙毅後,依舊溫和道:“錦離素來性子剛烈,朕不過是叫她前去多多參悟佛理,待她收斂了心性,朕自會將她放出來。”說到這兒,忽又想起了一事,對蒙毅道:“朕聽探子來報,三川郡一帶屢屢發生行竊之事,大秦律法素來嚴明,卻仍有不法之徒視為草芥,實在猖獗至極。”

關於三川郡,蒙毅多少聽到一些,只因不該他分內之事,也就沒有細細過問,如今聽聞嬴政提起,自知此事容不得小覷,便問:“那依著皇上的意思……”嬴政肅然道:“朕打算親自去巡視一下,若只是尋常匪徒倒也罷了,若是前各國聚集的覆辟勢力,那麽朕就要及早將其一網打盡。”

嬴政行事素來謹慎,倘若沒有做好完全準備,他也萬不會輕舉妄動。

時方二月,天氣初漸暖意,蒙毅負手立於廊下,偶爾涼風暫至,吹得那人衣袂飄飄。許是出神已久,直到一聲“將軍”才將他的思緒拉扯回來,見他轉過身,對上那一雙清亮的眸子,語氣中盡是客氣恭敬:“公主。”

蝴蝶暗自嘲笑,道:“不管將軍是否願意,蝶兒已然是將軍的妻子。”蒙毅不點頭亦不搖頭,只一瞬不瞬的瞧著她,良久,問:“不知公主何出此言?”蝴蝶道:“蝶兒傾慕將軍已久,卻從未向旁人提及,若非父皇賜婚,恐怕此生也只會成為蝶兒心中的秘密。”蒙毅隆起的眉心又緊了緊,蝴蝶繼續道:“自從那日蝶兒知道將軍寧願擔了抗旨的罪名也不願娶蝶兒時,蝶兒便已了然將軍心中確實有了心上人,只是沒想到將軍的心上人竟然是錦離姑娘。”

蒙毅沈吟不語,蝴蝶又道:“洛錦離雖說是禦前宮娥,但宮裏人都知道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就是曾經的母妃都未能得到過父皇這般真心實意的愛。將軍如此聰明,就算蝶兒不說,將軍也該明白,後宮的女人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尤其是父皇極為寵愛的女人。”蒙毅神色不豫,低沈道:“公主放心,臣還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臣奉旨娶了公主,日後便不再想旁的女子。”

天色陰沈可怕,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天邊便如釅釅墨汁潑過,頃刻間,大雨傾盆如註,激起那青石磚上一層層泛白的漣漪。蒙毅送蝴蝶回到房中,珠兒見他倆衣服均被濡濕,忙與婢女翠環上前侍奉他們將身上的衣服換去。

見蒙毅望著窗外的雨勢呆呆出神,翠環低低喊了聲:“二公子。”聲音極低,似是蠅語。蒙毅只是恍若未聞,直到翠環又喊了聲“二公子”這才轉過身來,卻是執起那案上的長劍,說了句:“夜深了,請公主早些歇息。”便疾步退出房內。

蒙毅方至庭院才停下步子,見他*長劍,又將劍鞘隨手一扔,只聽到“桄榔”一聲,卻見他早已舞起了劍。雨勢極大,急促的雨珠子順著那柄銀光閃閃的長劍飛舞,似是這天地間唯他一人,孤身而立。

原以為不愛了,殊不知那愛早已入骨。蒙毅腕下一轉,只見銀光一閃,與那淒風楚雨般讓人不寒而栗,只聽他聲音淒厲悲痛:“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馬虺頹。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雲何籲矣!”

☆、六十七章:迎風向背笑驚人(三)

原以為此次隨行蒙毅與紫騫定會赫然在列,不料竟被嬴政留守宮中,而紫甫作為扶蘇的輔臣同樣被留置繼續輔佐。

此詔諭一發,即刻準備東巡。

二月時節,乍暖還寒,錦離卻只穿了件素凈夾衣斜倚長廊前,舉目遠眺,那一方碧藍通透,日頭正從樹梢下慢慢露出頭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半邊天便如胭脂霞翠,襯得四下裏通紅一片,仿佛一條極艷的絲綢裹簇。

見她正望得出神,香蘭輕步上前替她披上了件素白色披風,心疼道:“姐姐,這裏風大,咱回屋去吧。”錦離恍若未聞,良久,才低聲問:“皇上可是走了?”香蘭點點頭,見錦離並未轉身,又回道:“剛走沒一會兒。”話猶未落,又像是想起什麽,道:“姐姐,適才蘇大人打發了身邊的侍衛前來回話,說皇上留了他在宮中護衛,若是姐姐日後有什麽事只管遣了奴婢去找他。”

錦離唔了聲,輕聲道:“蘇大人是個好人,日後怕是要連累他了。”香蘭心生疑惑,問:“姐姐何出此言?”錦離轉過身來,並未解釋,只淡然道:“既然住了進來,就該心無旁騖,只是,如此一來,就苦了你和順喜。”見她面露愧疚之色,香蘭慌忙握上她纖細的素手,堅定的說:“只要能跟著姐姐,奴婢就不覺的苦,奴婢只是心疼姐姐。”

怎能不讓人心疼?萬佛堂本就是吃齋念佛的地方,孤苦寂寥,清冷蕭瑟,與冷宮無異。自那日搬進來,便受盡了那些宮人的白眼,若不是紫騫從中打點,除卻那從中克扣掉的例份不說,怕是每餐送來的膳食也都是冷搜的。

好在錦離不予計較,反而還寬慰香蘭道:“如今少了那些繁文縟節,咱們倒也樂得清閑自在,還管那些人做甚麽。”話雖如此,但每每得了空,香蘭同順喜仍免不了抱怨幾句:“一群狗仗人勢的東西。”

皇帝出巡必定安置好了一切,除了由專門人員每日前去遣送折子外,朝堂上一切瑣碎事務便有長公子扶蘇處理。這日扶蘇從國子監回來,瞧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便揚了揚手,示意身後跟隨的宮人退下,只留了貼身內官寶來在前面引路。

自從扶蘇回宮後,常常一個人跑去華陽宮靜坐,寶來只當他又想鄭妃了,直到走了好一會兒待發覺不是去華陽宮的方向時,一座偏僻荒涼的宮殿映入眼前。寶來認得此宮殿正是萬佛堂,雖然每日也有人前來灑掃,只因久不住人,那些奴才們才隨便敷衍了事。只是不知主子為何好端端的來這偏僻無人問津的地方。

扶蘇並不理會寶來疑惑的眼神,見他依舊面若無事信步上前,守在宮門外的衛士見後相互對視了一眼,匆忙垂首行禮。扶蘇倒也客氣的沖他們點點頭,道:“本宮進去看看錦離姑娘。”話音剛落,那些衛士臉色極為難看,其中一位硬著頭皮上前垂首恭聲道:“回長公子,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踏進裏面一步,還請長公子不要為難奴才們。”

“放肆!”扶蘇還未開口,就聽寶來厲聲喝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東西,長公子也是你們可以拒絕的?”見那衛士連連道了聲“奴才不敢”,寶來這才看向扶蘇道:“主子,既然皇上有令,咱還是回去吧,再說這地方濕氣重,萬一傷了身子,奴才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

扶蘇見他說的有理,遂點頭道:“罷了,本宮也不為難你們了。”頓了頓,又道:“你們只管聽著,無論錦離姑娘發生何事,都要第一個稟報給本宮。”聽完這話,眾衛士臉上稍稍舒展開來,皆恭敬的道了句:“是,奴才遵旨。”

送走扶蘇後,他們剛松了口氣,遠遠又瞧見紫騫巡邏至此,覆上前行禮。紫騫叫起後,望著扶蘇走遠的方向問:“長公子來做甚麽?”仍舊是那名衛士如實道:“回將軍,長公子只說進去看看錦離姑娘。”蒙毅“唔”了聲,轉念又問:“各宮娘娘可是又來了?”

衛士答:“自從上次被將軍勸走後,並無再來,只是……”見他說話吞吞吐吐,蒙毅臉色一沈,問:“只是什麽?”那衛士一想,道:“今兒早安主子就打發了身邊的宮娥前來,倒也沒要進去看錦離姑娘,只是給了奴才們一對玉鐲子,叫奴才們仔細當差。”說著將那對玉鐲從衣袋裏拿出來捧到蒙毅面前。

蒙毅認得那對玻璃翠玉鐲乃禦用之物,心下已了然安妃的用意,不禁輕笑一聲:“皇上,臣總算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

☆、六十八章:迎風向背笑驚人(四)

一到四月,滿院花木濃郁茂盛,香蘭也惦念著日月宮裏栽植的石玉蘭,便托了宮門外當值的衛士去到庭院內摘了一束花枝插在那高幾上擱置的青花琉璃雙耳瓶內,為清冷的屋子更添幾分素雅。

雖說日子過得清苦,但她們也會從中尋了樂子。這日剛誦完經,錦離瞧著日頭和煦,回頭吩咐順喜將軟榻搬了出來,斜倚上去仔細看著手上執的《佛經》,而香蘭則安靜的坐在一旁低頭繡著花樣。順喜見左右無事,湊到香蘭身邊笑嘻嘻道:“香蘭姐姐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怕是那司針房的人都及不上香蘭姐姐一二。”

香蘭卻啐了一口,道:“少在這溜須拍馬的,不就是想在我這兒討一條帕子,你說你一太監要了去做甚麽用?”順喜倒也不在意,又哀求道:“好姐姐,你就給了我吧,等日後有用到我的地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順喜也定會義不容辭。”說完還不忘拍了拍那單薄的身板,惹得錦離與香蘭一陣大笑。

錦離實在不忍看他可憐,忙道:“香蘭,你還是給他吧,省得叫他整日圍著你打轉。”香蘭笑道:“既然姐姐都發話了,那趕明兒繡了給你就是了,只是你一太監要帕子做有甚麽用?”順喜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道:“我曾答應過向月要送她一條頂好看的帕子,所以才想著找好姐姐你幫忙。”

錦離不解,問:“向月是何人?”香蘭解釋道:“姐姐有所不知,向月與我們一同進的宮,佟主子見她機靈一早就要了去,只是佟主子出事後,她就被打發到永樂巷去當差。誰都知道凡是在那裏當差的人永無出頭之日,我和順喜看她可憐,平素裏也常接濟她。”又瞧了順喜一眼,道:“順喜更是去的勤,這旁人不知,自個兒心裏還能沒個數?只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總歸是一同進來的,又服侍一個主子,他的那點心思香蘭怎會不知,奈何皇宮最是容不得他們的感情。想到這兒,香蘭暗暗嘆了口氣。

日子過得極快,恍惚間已是嬴政出宮的第五個月頭,紫騫循例到萬佛堂轉上一轉,又吩咐衛士當好差後便交卸了差事。待回到府上,已經到了掌燈的時辰,魏福執著一盞羊角風燈早早候在府外,見紫騫的馬近前後,忙上前替他照亮。

紫騫下得馬後,隨手將馬鞭擲到一側的侍從手上,又問魏福:“二公子可是回來了?”魏福應道:“回主子,剛過午時二公子倒是回來一趟,隨後又出去了,好像是去了雅苑。”之前他也曾問過紫甫的心思,只是疑惑倆人情投意合卻遲遲沒有成親的打算,但畢竟那是他倆的事,紫騫也不好明面上逼問,時間長了,也就由了他們去。

夜色濃稠,一輪新月低低懸掛於天幕下,仿佛伸手可摘。回到屋後,魏福見紫騫已是滿頭大汗,忙回頭命婢女端了盥洗用具來,又殷勤的捧了涼茶盞來,道:“主子,奴才早就叫人給預備好了。”

紫騫接過咕咚幾口飲盡,不覺痛快又命魏福斟滿,如此三兩杯後,才覺渾身涼爽下來,便借著案上燃著的蠟燭埋頭看起了卷章。屋內一時靜下來,唯聞窗外梧葉漱漱,像是下了雨。見魏福前去關了窗子,擡起頭問:“外面可是下雨了?”話音未落,只見窗外有人影晃動,魏福不由提了嗓子厲聲喝問:“何人在那裏?”紫騫也被他的聲音唬了一跳,旋即鎮定下來,命道:“你去看看。”

不一會兒簾子被再次挑了起來,只見一名眉目清秀身著太監服飾的男子跟在魏福身後走了進來,見紫騫後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哆哆嗦嗦道:“求大人救救姐姐。”紫騫已經認出了來人正是順喜,不禁一驚,問:“發生了甚麽事?錦離姑娘怎麽了?”

順喜連連磕頭道:“姐姐前幾日受了涼,原想著休息幾天也就沒事了,誰承想非但沒有好,反而又加重了,今兒早起來又發了熱……”不等說完,紫騫打斷問:“好端端的怎麽會著了涼?沒有請太醫嗎?”順喜停止了抽泣,哽咽道:“請去了,可那些人也都是看著主子的眼色行事,見姐姐不受寵更是沒人前來。如今夏太醫又不在宮裏,奴才實在沒辦法了才鬥膽前來請大人幫忙。”

紫騫知道錦離定是害了大病,如若不然順喜也不會冒險出宮,遂見他並未多想趕忙讓魏福備好馬車進宮。

屋內舉了蠟,偶爾有風從窗縫裏吹進來,吹得那燭光忽明忽暗。香蘭焦急萬分的望著門外,聽著那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地上,又像是極沈重的石頭砸在心上。望了一會兒,並未瞧見人影,只得走到錦離近旁,心疼的瞧著還在昏睡中的錦離,小聲啜泣道:“姐姐千萬要堅持住,蘇大人很快就來了。”

軟榻上,錦離緊蹙秀眉,蒼白如雪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掛了兩行清淚,低低“悶哼”一聲,不在言語。

紫騫先去太醫院請了張太醫,才隨同順喜趕來萬佛堂。一進屋,瞧見香蘭手中拿了條帕子不停的替她擦拭著額頭上的汗,見他來後,忙起身朝他施禮:“奴婢叩見將軍。”紫騫點了點頭示意她起來,又回頭對張太醫道:“太醫,快,救人要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紫騫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的佇立在那裏,眼睛緊緊盯著那孱弱病怏的女子,生怕一眨眼那女子就會從他面前消失。仿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卻是聽到女子低低喊了一聲,因著聲音極小,因著隔的遠,聽不真切。

忽而又一淒厲聲響起,那張太醫已然請完脈叫香蘭隨他去抓藥,一時之間,屋內只剩了他與軟榻上的錦離。紫騫見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猶豫著,只聽錦離喊了聲:“政……”這一聲喊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叫人委實忍不住可憐。

如此這般,縱使紫騫也不忍再離去。他放輕了步子,走到她面前,生怕一點聲響便將她吵醒,旋即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離兒,我在這兒,你莫要怕。”

政……是你來了嗎?你終於來了,只是為何只有在夢中,才能與你相依偎?錦離依舊昏睡著,但手上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拽住了那一角衣袍,如果這是夢,那麽,她寧願不要醒來。

☆、六十九章:迎風向背笑驚人(五)

嬴政回宮已是過了一個月之久,見他先在禦書房叫見了扶蘇略略問了一下朝中事務,隨即又傳了幾名大臣近前回話。待一切處理完後,方才回到長信宮命人換去了朝服。目光不經意間瞥向禦案上那一方帕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頭問侍立一側的俊朗少年:“盧生,你師父可有教過你如何醫治人心?”

少年盧生與師徐巿皆應嬴政所請跟隨入宮,見他將望向遠處的目光收回,淡然道:“醫心不如交心,皇上,依臣之見,男女之間無外乎一個‘情’字。皇上雖貴為國君,卻也是性情中人,自然看得重些,但凡事皆由天註定,皇上如此聰明,定會明白這其中的取舍。”

嬴政嘆道:“若這般容易放下,朕早就放下了,何苦還等到現在。”又盯了那帕子好一會兒,道:“你只說對了一點——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盧生卻道:“臣以為皇上不信命。”的確,皇帝就是天子,天子就是一切生靈的主宰者,見嬴政如此說,盧生自然心生疑惑。嬴政正欲開口,卻見趙德進來通報:“皇上,蘇大人求見。”

紫騫進來時,一眼瞧見了侍立一旁的盧生,只覺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見他忍不住又看了眼才大著步子上前如儀行禮:“臣叩見皇上。”嬴政斜憑軟榻處,因連日趕路,一回宮又忙不停歇的處理朝政,這會子臉上已露出倦意,隨意問道:“宮中情況如何?”

紫騫道:“回皇上,宮中一切安好,只是……”淩厲的眸子掃了盧生一眼,嬴政安然道:“不打緊,你只管如實稟告就是了。”紫騫已然跪了下去,道:“皇上,臣特前來請罪。”嬴政沈吟不語,紫騫繼續道:“臣有負皇上重托,未能照顧好錦離姑娘,才讓姑娘生受了病。”

錦離害病之事早有扶蘇呈了折子上奏,那日他正在行宮禦書房朱批,案旁擱置了兩摞奏折,因送來的折子繁多,生怕一時看不到重要的折子誤了國事,遂每次將朝政事務與生活瑣事分開來放。嬴政將那些朝政奏折看後完,不經意間瞥見那一摞奏折上赫然三個大字‘洛錦離’,他一時好奇忍不住翻看,果然出了事。

趙德見他臉色蒼白,唬的一跳,鬥膽上前叫了聲“皇上”。他恍若未聞,良久,驀得起身:“趙德,將朕的馬牽過來,朕要回宮。”趙德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得揮手命當值的內官前去牽了馬來。但回宮卻是大事,總得去知會了那些扈駕及隨行的大臣,才好起駕,於是問:“若皇上此刻回宮,奴才這就叫人預備去。”

不料此話一出,嬴政方才臉色驟起卻又平覆下來,目光空空如許,只低低重覆敘述著:“朕回去做甚麽……”仿佛失了魂的木偶,趙德看的又驚又怕,大氣亦不敢出一聲,好像連那心跳也跟著停止了。許久,方聽得他低聲道:“叫太醫好生照看著,若她有任何差池,只管提頭來見。”聲似蠅語,卻極為冰寒。

趙德一楞,這才明白過來,垂首道:“是。”

紫騫見他微怔出神,低低換了聲“皇上”將他拉回現實。嬴政薄唇略動,紫騫道:“雖說錦離姑娘已大好,但那萬佛堂到底不是養人的地方,臣懇請皇上準許姑娘搬回日月宮去。”嬴政淡淡道:“朕叫她搬去萬佛堂也是為了打磨她的性子,既然懂了規矩,自然不便再住下去。”又對趙德道:“你去叫人到日月宮收拾好,再叫人到萬佛堂接她回去。”

趙德答應著退出去後,一旁站著的盧生自請上前道:“皇上,臣隨師父習醫多年,也醫治過數例疑難雜癥,承蒙皇上不棄,臣自願前去替錦離姑娘請脈。”盧生的醫術嬴政自是信得過,遂點點頭應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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