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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梨花風動玉蘭香(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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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竟被她棄之帚蔽。

時值正午,陽光明艷刺眼,隔了竹簾灑在青石磚上泛著點點白光。嬴政素來畏熱,蒙毅早早吩咐了廚房預備好涼茶,見嬴政回廂房歇了午覺後,這才命人捧了去。

蒙毅委派了小星子去洛府仔細勘察,良久,瞧見竹簾被打起,小星子進來請了個安,有些神秘道:“將軍,奴才給您帶回一個人來。”蒙毅本是慵懶的斜倚在青藤靠上,見他如此說,倒也坐起身子,問:“哦,那是何人?”

小星子道:“將軍見過便知。”蒙毅不再說話,只將頭稍稍揚起,小星子立刻會意,輕擊雙掌。但見一眉目姣好的女子蓮步穿簾而來,一身的薄綃紗衣,素凈清雅,卻似婢女裝束。見她行至蒙毅面前盈盈跪拜:“奴婢叩見將軍。”

蒙毅只覺不可思議,問:“你是雲兒?”那女子點點頭,道:“正是奴婢。”說罷擡起頭覷見蒙毅略帶疑惑的神色,問:“將軍,我家小姐可是在將軍府上?”蒙毅道:“在。”又對小星子道:“你先帶她去錦離姑娘房中。”小星子應了聲“是”,他又叮囑道:“記住,且莫驚動皇上。”雖是疑慮萬千,到底是相依為命的主仆,若能就此打開心結,想必也是好的,蒙毅如是想。

小星子引著雲兒一路穿花度柳行至偏房,雲兒謝過小星子後上前推門而入,一連幾日的痛苦思念在見到錦離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旋即豆大的眼淚撲簌落下,千言萬語湧到嘴邊終只喊了句:“小姐。”

錦離回過神來,怔怔的瞧著雲兒,好半天才走上去緊緊的抱著她,淚水早已溢滿眼眶:“雲兒姐姐……你去哪了……他們說爹不在了……小包不在了……你也不在了……”雲兒回抱著她,語氣裏皆是愧疚,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丟下小姐,對不起,對不起。”

說到這,雲兒像是想起了什麽,道:“對了小姐,那晚老爺叫奴婢去他房裏拿東西,剛進去不久外面就起了火,老爺驚覺推門,卻發現門窗已被人從外面釘死,若不是老爺將窗戶撞開,奴婢只怕是再也見不到小姐了,只是老爺他卻……”聲音似有哽咽,她調整了情緒,繼續道:“老爺還將這只玉笛交由奴婢,他讓奴婢無論如何都交到小姐手上。”說著她從袍袖中拿了出來捧到錦離面前。

那玉笛通體瑩白,觸手生溫,底端結的絳紫色穗子沙沙作響。錦離接過後,小心的握著,她素知這玉笛是洛老爺與洛夫人的定情信物,自洛夫人去後也就成了他用來懷念洛夫人的寄托,如今倒真成了他們的遺物。錦離仍有些不解,問:“既然如此,為何那晚卻沒有找到你?”

“奴婢逃出來時,發現有幾個穿著太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正要離開,奴婢當時並未多想就跟了上去,只是沒跟多久便昏了過去,再等醒來時那些太監早已沒了蹤影,奴婢只好按原路返回,只是沒想到洛府早已成了一片廢墟,老爺他也……”雲兒頓聲,抽了抽鼻子,道:“奴婢不知小姐的下落,就猜到蒙將軍定是知道,所以就找了上前,果然找到了小姐。”

錦離聽到這,卻是一直停留在雲兒說的“穿著太監服的人”上面,她早已猜到那場大火根本不是意外,只是沒想到竟會與宮中之人有關。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門外翠環已捧了點心推門進來:“姑娘,二公子念及雲兒姑娘未吃東西,特意命奴婢做了點心給姑娘送來。”

錦離接過後,又道了聲謝。她見錦離如此好相處,話自然也多起來,道:“奴婢自幼跟在二公子身邊,卻還未曾見過她帶哪個女人過府,姑娘你是第一個,日後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奴婢就是了。”錦離又連連道了謝,方才問:“將軍現在何處?”

翠環道:“二公子正送皇上出府,待他回來定會來看望姑娘。”錦離“唔”了聲,轉身將點心盤推到雲兒面前,道:“雲兒姐姐,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雲兒剛接過,錦離已經小跑了出去。

遠遠便瞧見嬴政在一眾人的簇擁下步上轎輦,錦離只覺內心有些急劇疼痛,似要將那肺腑都灼盡。她拼盡全力沖著那漸隱的人喊了聲:“政。”這一聲喊在人群上空盤旋炸開,周圍頓時靜下來,眾人皆將目光看向她。

此時太陽還未斂去它的光熱,那明晃晃的日頭照在地上像是冒了煙,趙德已將轎簾挑起,道了聲:“皇上。”卻見錦離亦步亦趨疊至轎前,頓字如斯:“皇上,奴婢跟您回去。”嬴政斜睨著她,臉上卻瞧不出什麽端倪,只問:“你可是想好了?”錦離點頭道:“奴婢想好了,奴婢願意跟您回去。”

嬴政點頭示意,趙德立即扶上她坐進去,不經意間瞥見蒙毅定定的望著這邊,溫潤的眸光旋即一點點暗淡下去。嬴政見她欲言又止在自己身邊坐下,方才凝然道:“朕不管是何因由讓你回去,既然決定跟朕回去,那麽今後,朕便不會再輕易讓你離開。”

☆、三十七章:香生別院晚風微(四)

那日之後嬴政已有一月之久未來日月宮,亦未傳召,只打發了趙德前來傳口諭:“奉皇上口諭,錦離姑娘身體欠安,暫不用到禦前侍奉,只待用心調養身子。”又命夏無且隔三差五的前來請脈。

看著鏡中的人,臉色蒼白的不帶一絲血色,仿若白玉雕琢的人像,香蘭拿著白玉花卉紋梳子一下一下仔細梳理著,隨後綰起了一個輕巧的發髻,她知道錦離素來不喜珠光寶翠,只在烏堆雲砌的發間插了一支素白蘭花簪子。

深秋時節本就蕭瑟,看著滿院青磚上堆砌的落葉更是讓人心底升起一絲淒涼,只餘了周圍一大簇蘭花在太陽下努力的開著,遠遠望去仿佛鍍上了一層金粉。這些蘭花是嬴政命人栽植的,還專門撥了兩名宮娥過來侍弄,因為精心照料,雖是深秋,但這些蘭花更像是牟足了勁比俏,真真成了宮中一景。

香蘭回屋拿了一件雲緞披風披在錦離肩上:“姐姐,天已涼了,待會兒夏太醫來了讓他再給姐姐開些驅寒的方子。”

錦離回頭沖香蘭笑了笑,唇角因裂開泛起了點點血絲,她又馬上緊閉雙唇。順喜原本站在宮門外候著夏無且,半晌沒有等到,只看到他身邊的內官李丁走了上來,道:“夏太醫被趙公公傳去了華陽宮替華妃娘娘請脈,還請錦離姑娘稍些等候。”順喜不敢稍作耽擱,送走李丁後轉身邁了宮門檻回去覆命。

香蘭見順喜一個人進來,問他:“怎麽你自個兒回來了,夏太醫呢?”順喜向錦離施了一禮,道:“姐姐,蘭姐姐,李丁剛來傳夏太醫被傳去了華陽宮。”

“華陽宮。”錦離秀眉微攏,道:“鄭妃娘娘病情如何?”自從回宮後她就一直病著,將近小半月後身子才稍見起色,期間只有方寧前來探望,亦無人在她面前提起後宮雲雲。

順喜道:“只聽說這幾日鄭妃娘娘又添了癆疾,皇上這幾日也常留宿華陽宮。”順喜說完察覺不妥,又補充道:“素聞是九公主前去請了皇上,皇上才肯去的。”

錦離明白順喜是怕自己難過,香蘭見錦離澄亮的雙眸漸漸暗了下去,瞪了順喜一眼,順喜立刻領會過來,便請了辭垂首退了下去。秋風意涼,香蘭伸手替錦離捋順被吹起的秀發,欲安慰,結果張了張嘴只喊了句:“姐姐。”

鄭妃舊疾未愈又添新病,華陽宮內每個人臉上愁眉不展,嬴政一早兒傳了夏無且來替鄭妃請脈,蝴蝶伏在榻上守了整整一夜,嬴政心疼的讓宮娥送她回自己宮裏休息。他盯著榻上昏昏沈沈的人兒,冷冽的眸子旋即浮上一絲不忍。夏無且紮完針後起身走到嬴政面前躬身施禮道:“啟稟皇上,臣已施針將娘娘的心脈打通,待臣開些方子煎好送娘娘服下。”

嬴政微微點頭,夏無且垂首躬身轉身退下,剛走幾步又被嬴政叫住了,嬴政想了一會兒問了句:“她怎樣了?”夏無且楞了一下,猜到問的是錦離後如實回答:“錦離姑娘病已痊愈,只是身子還虛著,需待好好調理。”聽完隆起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一揚手,道:“退下吧。

夏無且退出去後本想再去日月宮,心下一想,錦離的病現已痊愈,遂半路上又折回了太醫院。剛離去,香蘭便扶著錦離走了過來,按理說鄭妃乃中宮之首,如今疾病纏身,後宮妃子理應前去探望,但因是癆疾,都怕將病氣過給自己,所以都只遣了身邊的宮人前去探望。

高高的宮墻下,秋風襲來,但見兩旁的梧桐葉漱漱作響,香蘭引著錦離前往華陽宮,剛上甬道看到趙德同幾名內官打前面過來,趙德見錦離後暗吃一驚,伊人憔悴,鬢霜清減。錦離走上前對著趙德欠了欠身:“公公可是從華陽宮來?”

看著如剪影般的錦離,趙德欲上前扶她一把,但覺不妥,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放到嘴邊輕咳一聲,道:“是啊,娘娘現仍舊昏迷著,皇上守在身邊,遂命奴才們前去禦書房將今日大臣們上奏的折子送到華陽宮。”

錦離道:“我和香蘭正想去探望娘娘。”趙德臉上有些驚慌,道:“錦離姑娘,皇上有旨,姑娘身子不好,還請姑娘回宮歇著。”錦離心下一沈,頓時有萬千小針紮在心口上,雖是蝕骨之痛,但她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有勞公公了,我這就回去。”

趙德見錦離臉上並未出現怒意,道了聲:“那奴才們先退下了。”錦離微點頭,他同身後的內官從錦離身邊走過,剛走幾步又停了下來,轉過身道:“姑娘莫要多想,皇上也是怕娘娘的病氣過給姑娘。”

是怕把病氣過給她嗎?還是怕見她?可是她有什麽好怕的,只怕是不願意見她。

冷冽的涼風吹在臉上像把刀子割裂開每一寸皮膚,徹底將整個心穿個透心涼,錦離禁不住打了個寒戰,香蘭心疼的看著她,道:“姐姐,我們回去吧。”

“既然鄭妃娘娘那去不成了,我們去禦花園走走可好,夏太醫也說讓我多走動走動。”不是說讓她安心養病,那麽聽話就是了。香蘭欲再阻攔,一想夏無且的確說過要她多走動走動的話,也就扶著錦離轉身朝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宮宇重重,秋意蕭瑟,主仆二人步子輕棉,只聽得身後的披風發出陣陣窸窣聲。香蘭扶著錦離走了好一陣兒,冰冷的額角已被濡濕,香蘭怕再走下去她的身子會吃不消,便扶著她去汀蘭水榭小坐,錦離因走了一會兒有些口渴便吩咐香蘭回去捧茶盞。

趙德的話依然回響在耳際,錦離站在長廊上極目望去,廊下碧綠的一泓瑤清湖水中還有層層疊疊的荷葉在風中相互打著卷,那還開著的零星荷花也仿佛知曉壽限將至,像個害羞的姑娘將頭壓的低低的,倒讓看得人心中生了一絲淒涼。

錦離站的累了回到廳內休息,遠處一聲清脆的泠泠聲傳了過來,由遠及近,錦離望去,但見一身著華麗的女子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朝這邊走來。

☆、三十八章:香生別院晚風微(五)

待錦離看清來人後,華麗女子已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近前來,暗紅如意緞繡祥雲朝服上織繡的百鳥朝鳳尾一直迤邐到裙裾,橫綰著十二支錯金步搖,涼風過處,細密的赤金鳳尾流蘇隨風搖動,泛起層層金色漣漪。

原本她的著裝極不合規矩,只因曾寵逾後宮,遂嬴政將這件華服賞賜與她。錦離起身上前盈盈一拜:“奴婢叩見娘娘萬福金安。”嫣貞兒並未著急讓她起身,定定瞧了她一會兒,輕啟朱唇:“本宮當是哪宮的婢女有如此閑情雅致,原來是錦離姑娘。”

錦離頷首恭謹道:“奴婢只是一時無聊,若是擾了娘娘清靜,奴婢離開便是。”心知嫣貞兒不好惹,錦離請辭後起身欲退下,不料又被叫住了:“錦離姑娘怕是忘了上次的事,上次姑娘有皇上照拂,本宮自是忌憚幾分,可眼下皇上正在華陽宮陪著鄭妃,到底是夫妻情深,如今本宮還是本宮,而你依舊是個婢女。”

該來的始終躲不過,錦離眉目間依舊淡然若常,道:“若娘娘只是惦念著上次奴婢的失禮,奴婢自願受罰便是,何必勞煩娘娘親自動手,臟了娘娘的金手。”

幾句話說的嫣貞兒臉色蒼白,聲音不覺提高了幾分:“你是說本宮亂用私刑?”錦離道:“奴婢絕無此意。”嫣貞兒忽而失笑,道:“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但今兒罪你是逃脫不得。”她一向是個睚眥必報之人,就上次落水之事一直懷恨在心,想著法子教訓她,才不至於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

嫣貞兒又命身後的兩名內官上去抓著錦離,那內官不知淺重,很快錦離胳膊上被細紗磨出了兩圈紅痕,乍看像是攏在胳膊上的兩串紅珊瑚珠子。身下本就沒有多餘的力氣,只得半倚著他們。

秋風蕭瑟,萬物俱怠,嫣貞兒著的華服倒給這時節增添了一抹生氣。望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錦離,她突然放聲大笑:“本宮還以為你當真碰不得,看來也不過如此,可憐本宮的傻姐姐還一直將你視作寶。”錦離聽完,亦不做聲,嫣貞兒停止了笑聲,伸手指了指前方的瑤清湖,道:“本宮也不難為你,若你自個兒跳下去,今後咱倆的賬也算是兩清了。”她又命內官將她放開。

內官松開後,錦離突然腳下失力,打了個趔趄,待她站穩後向嫣貞兒施了一禮,說了句“望娘娘說話算話”後轉身一步一步朝著長廊走去,步子極輕,落足無聲,卻在錦離看來,短短的幾步仿佛使盡了所有的氣力。

廊下的碧波清水,水平如鏡,偶爾秋風掠過,激起層層漣漪,仿佛一條碧綠的輕紗帶子,池中的荷花懨懨的開著,絲毫不受來人的影響。錦離站在朱漆欄桿上,披風不知何時已經滑在了地上,露出的素紗裙裾在空中隨風翩飛,遠遠望去,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隨後悄無聲息的向下飛去,霎時,水花四濺,驚得湖中游玩的魚兒四下逃散。

冰冷的湖水立刻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緊促的就像一條綠綢子將她密密裹簇,使她透不過氣來,嫣貞兒的笑聲,宮人的尖叫聲,漸漸地消失在耳畔,她只覺此時竟使不上一點力氣,湖水一個勁的往鼻口裏灌進,窒息的感覺再次通入四肢百骸。

頭頂上的光亮一點點消失,黑暗慢慢壓上來,一波一波冰冷透底的湖水將她的心浸了一遍又一遍,隨著最後一點光亮消失,她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然而在最後一刻,她的面容竟是安詳的,唇角也勾起了一絲笑意,因為她看到了洛老爺,還有小包,她就要隨他們去了,所有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意識停留之際,她看到了一團黑色的身影慢慢向她靠近,被四周包圍的水也都聽話的自動退至一邊,身子一輕,像漂浮在水上,耳畔傳來低沈且溫和的聲音:“離兒,莫怕,我在這兒。”

錦離努力的睜開眼睛,眸子迅速映上一張熟悉的俊容,翩然如玉,她抓著他衣袖的手不由得生了力道,唇角的笑意漸濃:“政,你來了。”聲如蚊吶,隨後意識盡失。

他的身子一怔,眉心微攏,俯下身道:“是我,蒙毅。”錦離像個嬰孩蜷縮在蒙毅懷裏,臉色慘白,近乎透明,鼻息微弱,蒙毅抱著她一點點向岸邊游去。岸邊兩名內官早已候著等候,見蒙毅近岸後,忙從他懷裏接過錦離,他手上一緊又慢慢松開,停至半空的手又被過來的兩名內官握住拉至上岸。

嫣貞兒同身後的宮人早已跪倒在地,兩名內官將錦離帶至嬴政面前,他彎下腰小心的將錦離抱在懷裏,身上的黑色緙金九龍袍被一點點濡濕,清俊的臉上旋即浮現出冷冽的寒氣。嫣貞兒早已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一個勁的喊著“皇上饒命”,嬴政低下頭看著懷裏昏厥的錦離,冷冷的甩出一句話:“朕暫且不處置你,若她有個閃失,朕定要你全家跟著陪葬。”

嫣貞兒心下一涼,癱坐在地上,嬴政又命趙德傳了夏無且。蒙毅欲跟上去,又被趙德攔下來,道:“將軍請留步,將軍衣衫濕成這樣只怕是禦前失禮,奴才這就派人侍候將軍換衣。”蒙毅斜了趙德一眼,道:“多謝公公提醒,公公還是速傳夏太醫,蒙毅回去了。”

趙德向蒙毅又行了一禮後前往太醫院的方向,蒙毅怔怔的立在原地望著嬴政抱著錦離在眾人的簇擁下漸漸遠去,晶瑩的眸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被一點點碎裂開。

☆、三十九章:疏簾底事太關情(一)

錦離這一病又是小半月,連著發燒了幾天,總是昏昏沈沈,神志不清,偶爾醒來總是驚悚囈語,嬴政下朝後便一直守在她身邊,夏無且更是盡心盡力的診治。

嫣貞兒本是過來向嬴政討饒,看著病情反覆的錦離後他一怒之下讓她跪在殿外,一天一夜過後終忍不住差點昏厥過去,眼看著要鬧出人命來,胡姬率後宮幾位妃子一齊跪在殿外替嫣貞兒求情。看著事情越鬧越大,趙德也慌了神連忙向嬴政稟報此事,嬴政素聞胡姬與嫣貞兒交好,替她求情也是人之常情,狹長的眸子瞥見禦榻上依舊昏睡的錦離,強忍住心中的那團怒火,道:“讓她們都回去,至於嫣妃,傳令下去,沒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延慶宮一步。”

趙德領旨後帶著幾名內官走出殿門執行命令,嫣貞兒平素愛把情緒帶到臉上,聽完口諭後,精致的面容上倏忽驚慌失色,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大顆大顆的落下來,砸在青石方磚上仿佛一顆顆璧白無瑕的珍珠。她道:“原想皇上至少還會顧及些情分,沒想到他竟然為了一名小小的婢女……”說到這兒她忽然仰面失笑:“如此甚好,只怪本宮太輕敵了。”語氣尖銳,就像一把利刃將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刺透。

胡姬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謝過趙德後走到嫣貞兒身邊,眸中閃過一絲精湛短促的光,微微擡起頭,黑壓壓的烏雲已經布滿上空,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雨。她道:“你放心,今*所失去的本宮定要替你全部討回來。”

蒙毅那日回府後接到了蒙恬的書信,信中提到了一些關於邊疆的戰事,還夾帶著幾支新改進的毛筆,毛筆的樣式極其簡單,一根木棒的頂端系上一撮羊毛,卻是極為好用。臨了信上還提及了他的婚事,他早已過了婚娶的年齡,只因一個人留在都城,偏生性子懶散。其實這幾年替他來說媒的可謂絡繹不絕,但都被他打發了回去,後來人們都知道他的門檻太高,也就打了退堂鼓,蒙恬知道此事後狠狠的將他批了一頓。

他也就蒙毅一個弟弟,凡事也就多操勞了些,每次來信最後總是不忘提上一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實在沒有心儀的女子,至少還要為蒙家延續香火。但蒙毅看完後並不放在心上,反而讓蒙恬吃了冷飯,著了幹急。這次蒙恬也想了辦法,既然弟弟沒有心儀的女子,那麽他這個做哥哥的便要替他做上一回媒人,這不,信上說已經在邊疆幫他物色了一名女子,現如今已經出發在路上了,等人到了讓他好生安頓下。

蒙毅將信件拿在手裏又重新細細的看了一遍,眉心漸漸的攏成一個‘川’字,看到最後,對於蒙恬的先斬後奏,他長嘆一口氣,眉心攏得更緊了。

一連幾日天空總是陰沈沈的,墨黑的的濃雲像一團團破絮,倒懸在殿宇上空,將整座皇城都湮沒在一片晦暗時節。幾日後錦離的神智稍漸清明,虛弱的睜開眼眸向四周看了看,看到身邊坐著的人後,伸出纖細的指骨無力的抓了抓嬴政的黑色緙金九龍衣袖,嬴政見她醒後,疲倦的臉上終於舒展笑意,錦離直覺喉嚨幹澀的厲害,輕咳一聲,聲音沙啞的喊了聲:“蒙毅。”

剛要撫上她臉的手掌隨著喊出的名字停滯在半空,遂不動聲色的落了下去,眸子裏閃過的欣喜也隨之一點點黯下去,身後侍立在側的宮娥更是不敢做聲,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擱置在禦案的銅漏,悄無聲息的向下滴落。

趙德進來後見嬴政臉上神色不悅,錦離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空洞無神,心下雖已知曉,身為奴才管不得主子的事,只得神色更為恭謹道:“皇上,蒙將軍……”一想到上次嬴政因為錦離和蒙毅的事後怒氣不止,所以說到這不由得打起了啃。

嬴政見趙德吞吞吐吐的樣子,心中壓制的怒火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站起身走到趙德面前一腳踹到他的心口窩處,力氣極大,趙德只得半跪在地上忍著疼痛,大口的喘著粗氣,他厲聲呵斥到:“狗奴才,朕看你是膽子大了,竟敢在朕面前虛以委蛇了。”

趙德知道嬴政素來不喜虛以委蛇之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不顧疼痛跪在地上一個勁的向嬴政求饒。嬴政也再懶得理他,只問:“何事?”趙德聲音微顫:“蒙恬將軍來了書信,奉上了幾支新改進的毛筆,蒙毅將軍這會兒正候在殿外求見皇上。”趙德心下一盤算,到底還是隱瞞了蒙毅向他打聽錦離病情的事。

那日蒙毅正與嬴政在東閣對弈,正是逐鹿中原的時候錦離身邊的香蘭冒冒失失的跑上前,對於香的冒失驚了聖駕本就是死罪,嬴政臉上立刻冷了下來,趙德也已嚇得跪在地上聽憑嬴政發落,嬴政認出了香蘭是錦離身邊的宮娥,遂問道:“大膽奴才,如此慌慌張張所謂何事?”

香蘭因跑得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語氣更是*:“皇上,奴婢看到嫣妃娘娘在汀蘭水榭刁難姐姐,奴婢怕姐姐吃虧,一時沒了主意,才驚動了聖駕,奴婢該死。”嬴政並沒主意這些細節,只問:“你說洛錦離在汀蘭水榭?”香蘭應了聲“是”,嬴政起身同蒙毅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朝著汀蘭水榭走去。

剛走近便看到嫣貞兒穿著一襲暗紅華服站在廊前向下張望,身後的宮人也都驚訝的張著嘴靜靜的看著下面。嬴政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嬴政欲叫身邊的宮人下水救錦離,卻被蒙毅搶先一步,未等嬴政發話,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跳入湖中。

雖是蒙毅將錦離救了上來,但一想到蒙毅懷抱錦離時那緊張的情形,他便極為介意。一向善於揣度主子心思的趙德自然是明白一些,遂撿了一些要緊的話說。

蒙毅素聞錦離病情反覆,心裏擔心著,但事涉宮闈又不好明目張膽的前去探望,更何況又是在嬴政的寢宮,只能靠著從禦前出去的內官打聽情況。

趙德慌忙上前傳諭打破了蒙毅的沈思:“將軍,皇上要將軍移步東閣小坐。”蒙毅點頭後由趙德在前面引路。

深秋時節,涼風如水,嬴政披了件墨黑大麾端坐在榻上,清冷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上次對弈未完的棋盤。蒙毅近前畢恭畢敬的行了君臣之禮,嬴政讓他起來後斜睨了他一眼,道:“蒙毅,你我二人將這盤棋下完可好?”神色平和,瞧不出什麽端倪。

蒙毅擡頭看了看趙德,此時趙德正因被嬴政斥責規矩而立,嬴政的黑色緙金九龍袍袖拂過棋盤,道:“素聞蒙恬毛筆制作的好,但終是美中不足,每次不過幾字便折了大半,這次想著用羊毛做筆毛,倒是能一氣呵成了,如此好的主意,朕已命人送了賞賜行至關外,不日便可送到。”蒙毅跪下道:“臣替兄長謝主隆恩。”

天色愈發陰沈下來,仿佛是用一條黑色的綢子鋪展開,嬴政擡起頭,極目望去,道:“回去吧,這天陰沈著,待會兒怕是要下起雨來。”蒙毅道了聲:“臣告退。”

秋末冬初,天早早的黑下來,各宮已掌了燈,嬴政在宮人的簇擁下在小路上走了一會兒,引路的宮人手裏提的八寶琉璃燈盞被風吹得隨風搖曳。忽聞一聲悠揚的琴音自不遠處傳來,仿若流水潺潺,嬴政不由的停住腳步,習慣的蹙了蹙眉,問:“何人在撫琴?”

趙德自是前去打聽,回來後說:“回皇上,是淩玥宮的玉主子在汀蘭水榭撫琴。”嬴政“哦”了一聲,又道:“去看看。”

夜色濃稠如汁,寒氣濕重,晚涼浸骨,嬴政裹緊了大麾循聲而去,那曲聲婉轉淒清,像是有人在低吟泣淚。轉過一角山石,只見長廊上有一素衣女子端坐在榆木黑漆琴幾旁,兩側擺置的紗燈照見一張清秀的臉上星眸似水,素袖微露出膩白如玉的十指撫上蕉葉琴,琴音淒婉動人。

嬴政停下步子負手而立,深邃的眸子定定的望著遠處的麗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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