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紙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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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楓城不知道林熙知道他離了魂,他的神魂還不緊不慢拎著那只霰彈槍,跟著那一直在他身邊晃蕩的女鬼飄來飄去。

那白衣女鬼飄到教堂裏,彩色琉璃下的教堂殿彌漫著祥和聖潔的氣息。賀楓城卻敏感地感知到那地板下的血腥味,他靠著二樓六翼天使的雕像,看著穹頂創世紀的壁畫。

“我都到地方了,你還不出手?”賀楓城單腿支棱在大理石的二樓圍欄上,另一條腿晃晃蕩蕩搖著。一魂魄抱著個不知道怎麽抻下來的槍,如果不是聽出話語裏毫不掩飾的殺機,簡直是來旅游的。

小賀總囂張地挑了下嘴角,眉梢吊著的都是對對方手段的不屑。本來賀老總和賀媽覺得兒子回來後,只要平平安安不違法犯罪,他們就是養個酒囊飯袋的紈絝也無所謂。結果,不知道是不是賀楓霜對霸道總裁小狼狗的設定有什麽執念,楞是把賀楓城心心念念的廢物紈絝生涯扼殺在搖籃裏,並帶著賀楓城往高冷囂張的精英範上一路跑偏。

那白衣女鬼在原地瞬間消失,白色的紙片人零零落落地在空中飄搖了兩下,然後落回一只蒼白的手中。

那只手上鮮紅的丹蔻像是鮮血凝固,還帶著鐵銹的色澤。

賀楓城低頭向一樓望去,一只紅衣女鬼,穿著火紅的嫁衣,黑發一直垂到腳踝。

原來那個女鬼是紙傀儡,怪不得一點怨氣都沒有。

鳳冠霞帔,在西式的教堂裏,詭異違和感浸染了一絲妖異的美。

那人蓋著大紅蓋頭,也看不清臉長得什麽樣。只聽見那詭異的歌聲從四面八方卷了過來。

“娶孤娘……娶孤娘,郎君呀,伴妾走。娶孤娘,娶孤娘……夫君吶,隨妾葬。”

不過,賀楓城不在乎蓋頭下的女鬼有什麽冤屈,他只知道能將紙傀儡術用到那種程度,他得先自保再說。

這鬼的修為不低——他得速戰速決。

他轉手將槍架在大理石欄桿上,將陽氣運足化為子彈。隨後看見那紅蓋頭一掀開,漏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害得賀楓城的子彈下意識打偏,避免打傷“林熙”。

賀楓城當然知道,這是那女鬼的幻術。可是可在魂魄的反應,就這麽本能做了出來。

結果,幻陣正好就在此時啟動了,光明聖潔的教堂被大紅色的紗籠罩。

教堂變成百年前立於此地的酒樓模樣,紅燭紅布紅主梁,一排喜氣非凡的景象。大理石變成木質結構的樓臺,典雅的木柵欄上精心刻畫著吉祥的花紋。吆喝聲、祝酒聲、就差個嗩吶聲了。

來往觥籌交錯的光影在這裏上演,然後一聲清朗的聲響直接傳到不敢輕舉妄動的賀楓城耳中。

“夫君,該拜天地了。”女鬼頂著林熙的臉,一臉深情地望向賀楓城。

賀楓城撇了撇嘴,完全不屑於和一個披著畫皮的女鬼有什麽情緣。

“夫君,你忘了嗎?你我年幼相識,青梅竹馬。只是我家道中落,你戰死沙場。我為你守孤墳,卻被人所害被生生活埋!而你呢!甚至都沒有在三生石畔看你停留過。”

賀楓城的紅蓮花紋流動著光芒,幫助其堅守本心不被幻術所迷。

賀楓城瞄準鏡後的眼神帶著點笑,“你講所述之事乃是被你所噬魂魄的生前事混在一起的故事,卻用著我的心上人的臉。真是……讓人火大。”

女鬼看著賀楓城沒有被幻術迷惑,反而再次舉起了槍。她當機立斷,舞著利爪沖了上來。

賀楓城現本就是魂魄狀態,不歸牛頓管。他踩著欄桿來了個信仰之躍,從二樓跳了下去。

結果周圍的光影變幻。那些觥籌交錯的人影又突然變換,本應該落地在青石地上的叫踩在火焰上,整座木質的酒樓轉眼就在烈火中燃燒。

那穿著嫁衣的女鬼還穿著那身火紅的嫁衣,卻不知何時來到了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

“小女子弦歌為公子唱一曲。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賀楓城在火焰中來回尋找落腳點,正舉起槍瞄準那腳步變幻的女鬼,便被那嗓子淒厲至極的腔調迷著,暈了一瞬又立刻回了神。只是那一瞬間的走神,賀楓城的衣服便被燒掉了一層。魂體的行頭是隨魂魄而變的,這燒掉了一層其實就把魂魄真的完全暴露在外。破爛的衣衫下,賀楓城背後的紅蓮越發嬌艷欲滴,艷麗能滴出血。

“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輿圖換稿,……放悲聲唱到老。”

那女鬼唱的越發淒厲,夾雜木樓燃燒破裂的聲響,越發詭異。實際上她的幻術一共三層,如今已經到了第二層——只是這第三層一用,卻是傷敵一千自損百八。

會後她看見賀楓城背後那栩栩如生的紅蓮,歌聲再次拔高,近乎失去美感仿佛杜鵑啼血的哀鳴。可是,子彈還是沖破歌聲魔障,擊穿女鬼的左肩。

朱樓賓客連著《桃花扇》的曲調一起隨樓歸為寂靜,烈火熄滅,那古色古香的樓房變回教堂的大廳。

但是幻境沒有結束。濃稠的血液從大理石上冒出來。沿著墻壁,琉璃窗,壁畫從四面八方流淌而來。

賀楓城再次舉起槍,拿槍對著十字架前穿著潔白婚紗的女鬼。她穿著潔白的婚紗背對賀楓城,華麗的婚紗漏出有背部,混合青白色的肌膚和剛才被賀楓城一槍打下的半個肩膀,已然有了幾分猙獰的意味。

賀楓城的腳下燃氣火焰,那火焰並不炙熱還帶著微微涼意。他每踱一步,變回燃氣一朵業火紅蓮。

“你不是鬼,而是妖,對嗎?”

那穿著婚紗的“女子”緩緩回頭,如果林熙在場,便能認出來這是程琤的臉。然後那張臉迅速扭曲變幻成各種各樣的樣子,美艷的,清純的,囂張跋扈的,楚楚可憐的……隨後,連著整個身體都在變換,男子,女子,幼童,老人交雜扭曲成詭異的變幻。

最後脫離了人形的束縛,變成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賀楓城舉著槍,心想:他以為自己是博格特嗎?我是不是該喊一句Riddikulus (滑稽滑稽)。一陣白霧以那不明物質為中心,瞬間爆開擴散到整個禮堂。

濃稠血河捆著他的腿,白骨森森漂浮其上。

“……夜泊……你回來了!”血河上的黑霧卷著白骨攀附在賀楓城赤裸的肩膀上。

“你殺了我們,是你殺了我們!”

“為什麽!你還好好活著!我們卻什麽都不剩!”

賀楓城站在原地,神魂分出的槍支開始發暗,白骨開始的利爪嵌入他的肩膀流出赤金的血。

“又是同樣的招數,又是試圖喚出我的心魔,你們跟十年前那團黑霧是一夥的。我大概知道你是什麽妖了。”賀楓城站在血海一片的教堂中,眼神明滅不清,“你——是戲臺吧。”

空間裏傳出男女老少的笑聲,如若仔細聽可以聽出生旦凈醜末各色角兒的腔調。

賀楓城看著淡然,對四周不聞不問,衣服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但是,那近乎於澎湃的怒氣在第三層環境開啟的那一刻開始便充斥了他的內心,讓他覺得自己的神魂在被一張黑網籠罩。那張黑網還不顧他的意願開始收緊。

賀楓城雖然不確定,但是他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他放下槍——準確的說,是將槍幻化到體內,雙手自然垂落身側,不反抗,不掙紮。

血河和白骨興奮了一陣開始吞噬他的魂,不過剎那——這恐怖的場景仿佛被摁下了暫停,瞬間歸於寧靜。

賀楓城任憑白骨血肉纏身,看向前方,目光不知落在何處,他輕嘆:“問菩提為何倒座,嘆眾生終難回頭。”

“君名為何?”

幾十個聲音同時響起,“弦歌。”

賀楓城繼續問道:“君為何物?”

聲音靜了半晌,繁雜聲音變成一個沈靜的男聲,“弦歌。”

賀楓城一笑,這是他自己的聲音。“再想!你是誰?”

“一方古戲臺。”那聲音再次變幻,也聽不出男女再答道。

賀楓城再次大聲喊道:“你為人造物,無血肉,無悲歡,無喜樂。本身毀於戰火,你又為何仍存於世間?你又為何方紅塵!”

那聲音像是氣急敗壞,卻又不敢或者無法操控白骨血河靠近賀楓城一步。“我本眾生相!你又是誰?”

在虛影之中,戲臺上悲歡離合,哀怨淒婉,鏗鏘淩然一幕幕上演。隨後是戰火連天,世間百態。戲臺吞噬的魂靈變成厲鬼向賀楓城沖去,卻被擋在大紅蓮形狀的烈火外!

賀楓城不怒反笑:“你道你是眾生相,那你這眾生相從何而來,可是你自己修得?”

語罷,賀楓城劍眉一挑:“你本靈器,道曰物無貴賤,佛念眾生平等。品戲文中的離合悲歡而生靈智,卻倒行逆施反過來吞噬人之七情,如今不知自己為何,還為魔物所用。還自以為為怨靈欲化厲鬼!荒唐可笑!汝之怨氣本非汝怨,你又為何化厲鬼!還稱自己為眾生相!不過他人傀儡罷了。”

那聲音化為一聲巨響掀起血海,賀楓城足下紅蓮業火逐漸變得極為冰冷,冰霜蔓延上墻壁和彩色琉璃窗。

“那落迦。摩訶缽特摩。或咽焦熱大焦熱之炎,或閉紅蓮大紅蓮之冰。”

四周血海在紅蓮地獄中被瞬間凍結,瞬間崩裂為血色的小結晶隨機消失。地獄重回人間。

言語破魔障。若是被平常修者看見,無論佛道大抵都會大驚失色。

幻境以破,墮落成妖魔的戲臺,本就衰弱的靈智被附身在他身上的噬心魔一口吞掉。然後魔順著血海縫隙逃離到外面。

賀楓城怒目收斂,眉目低垂。望著戲臺潰散後,留在原地破碎不堪的幽魂。他合掌緩念:“或有眾生臨命終,死相現前諸惡色,見彼種種色相已,令心惶怖無所依;若……諸幽冥所靡不照,地獄眾苦鹹令滅。”大約是因為修行的主要是殺戮之術,超度的功力不夠,加上這寫被吞噬的鬼執念太重,還有幾只停留在原地。其中就包含程小姐和她的孩子。隨後,賀楓城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想起,聲音很輕,但餘韻悠遠:“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斬妖縛邪,度鬼萬千。……兇穢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最後幾個幽魂消散,陽光順著教堂彩玻璃再次照射進來。

然後,瞥見林熙似笑非笑在教堂大廳的禱告長椅上向他擺了擺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子:“ 大師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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