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那幾天我開始不自覺地觀察起蔣毅的一舉一動。在得知自己破壞了許盛陽一盤好棋後，我總想彌補點他什麽。正好我接觸蔣毅最方便，於是便心甘情願地當起了偵察機。

沒過幾天我便發現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好決定，因為蔣毅發現了我時不時瞟他幾眼的行為，還故意等我偷看他時給我一個微笑。這簡直像是吃了蒼蠅似的吞不下去吐不出來的惡心。因此我也就早早放棄了。

但這件事卻給我留下了一個很惡劣的後遺癥，那就是此後我時常可以從電腦顯示屏的反光上看見蔣毅在對我笑。這著實惡心，但是又不能走過去沖他吼“能不能不要在對我笑”，因為他會用“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對你笑”這個潑臟水似的理由來膈應人。我為此心情暴躁了好一陣子，後來漸漸也達到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境界。按趙顯的話來講，我這是已經修煉成精了。

李和斌那件事最後也有了定奪。

李家正掌權的那位幾乎被李和斌氣死，一是因為給事業上的對手許盛陽裝孫子似的道歉了好幾次，低聲下氣的樣子怕是那位李先生平生第一次做；二呢，則是因為李和斌出門在外代表著李家。李和斌在明川吃回扣這事一被傳開，其他正在商界混的李家子孫立馬受到了別樣眼光，李家自家的企業也被揣測是否出現了資金運轉不靈等經濟問題。

雖然李家上下都被李和斌氣得半死，但是還是替他賠款——也是為了證明李家公司運營良好，並不存在資金不暢等問題。李和斌本人被李家直接扔出了國，目的等同於下放，徹底被踢出了繼承李家公司的人選名單。

趙顯和我講這事的時候我們正在酒吧喝酒，許盛陽也在。我們倆本來就喝的有點多，得知這個好消息後我又豪爽地叫了一瓶酒。趙顯最後喝高了，我比較清醒的，許盛陽那個神仙從頭到尾連臉都沒有紅。

我一開始還挺奇怪，怎麽最後趙顯把自己撂倒了。後來想明白了，是時間。

每年的這段時間，都是趙顯喝得爛醉遠離現世的時間。

最後我和趙顯的車都找了代駕幫忙開回去，許盛陽打了電話叫趙家派人來接他們的大少爺回去。然後我扶著趙顯，許盛陽去取車。

趙家派來的車一會兒就到了，司機下來扶趙顯上車。那是趙家用了多年的老司機，年紀有點大。我看著他一個人扶著趙顯上車著實有點吃力，便過去搭了把手。

趙顯喝醉了其實挺安靜的，不會亂揮手臂或者把靠近他的人都推開，只是一個勁的在那裏傻笑。我和老司機將趙顯平放在後座上，腦袋朝外避免他要吐的時候弄自己一身。

關上車門前，我分明聽到趙顯嘴裏嘟囔出一個名字。我和老司機皆是一楞，下意識地相對而視。老司機先回過神來撇過頭去，輕輕念叨了一句“作孽哦……”然後和我告別，開車離去。

許盛陽還沒有回來。我一個人站在路邊，呆呆地看著被路燈拉長了的影子。

我擡起手，影子也擡起手。我往左邊走了一步，影子也往左邊走了一步。我蹲下來，影子也蹲下來。

“你愛我嗎？”我問影子。

影子沒有回答，還是黑漆漆的一片。

許盛陽開車過來停在了我面前，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許盛陽發動車子。汽車車燈照在前方道路上，此時已是半夜時分，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我猶豫著開口：“先不回家，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南山墓地。”

我們開到墓地的時候值班室沒有人，許盛陽把車停在了路旁，然後我們從防護欄下鉆了過去。

夜風有點涼，吹在身上怪瘆人的。路燈也不是很亮，我剛想掏手機照明，許神仙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手電筒。我沒心情去問他怎麽會隨身攜帶這個，直接接了過來小聲說了謝謝。

一路上我都在小聲念“對不起各位，大晚上來打擾你們休息”，許神仙一直沈默地跟在我身後。我本來想提醒他尊敬一下鬼神，但是後來一想他威壓這麽大怕是普通小鬼也不敢靠近，便隨他去了。

其實我也沒來過這裏幾次，每次來的時候都是趙顯在前面帶路。現在沒走什麽彎路就到了，也算是挺順利的。附近正好有一盞路燈，我便關了手電筒，想來用手電筒照人家墓碑也不禮貌。

“你肯定認識他吧？”我摸著墓碑上的照片，滑溜溜得相當幹凈。想來是有人經常來擦拭，而這個人是誰，除了趙顯不作他想。

“嗯。”

亡者的面貌被牢牢地釘死在那一個圈裏，下面簡單地記錄他的生平。我摸著他的名字，大理石面冰冷刺骨。“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他還是青年。我們變了那麽多，他還是笑得那麽幹凈。”

“沒有誰想一輩子都是少年人的。”許盛陽沒有感情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一下子就把我的那些惆悵傷感全部打消。

“我其實對趙燃接觸也不算多，每次都是我和趙顯出去玩的時候跟在我們後面。”我看著黑白相片上的那個人，努力和著記憶裏他那些鮮活明朗的笑容掛上勾。可是不行，遺像上的笑怎麽看都是僵硬的。

“那孩子很可憐。”許盛陽難得感慨道。

趙燃是趙顯的親弟弟，兩人年紀差的不大，只隔了一歲。從小跟在趙顯後面長大，兄弟倆感情非常好。趙燃本來是要起名趙然，可是趙奶奶拿著小孫子的生辰八字去算了命後，得知自家小孫子命中缺火，便將然字填了火變作燃。

結果一直到現在，趙家奶奶一提起這個早逝的幺孫就抹淚，連稱是自己害死了小孫子。

趙燃死於一場火災事故，是被活活燒死的。

很漂亮的男孩子，結果離開世界的時候面目全非。

“據說人被燒死，先是燒灼感，然後劇烈疼痛，但是當神經徹底壞死後就麻木了，然後脫水，被燒焦。”這套話我從趙顯的口中聽過無數次，“我每次覺得自己遇到了過不去的坎，我都會想到趙燃。我覺得一個人再怎麽絕望，都沒有那種感受自己生命在不斷流逝卻什麽也做不了絕望。”

酒精的作用開始上來了，我開始有點暈沈。“活著比什麽都好，沒有人愛也好，被人背叛了也好，都是活著在。活著就會往前走，問題總會被解決的。”困意來襲，我開始語無倫次，“但也不是沒有人愛，是自己不敢愛，人總是這麽矛盾。明明觸手可得，卻一遍遍抱怨自己一無所有……”

一個溫暖的懷抱從背後擁住我。

“劉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會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