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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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的時候我抽時間給趙顯打了個電話,問他許太子平常喜歡去哪家餐廳,他在電話那邊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半天,我聽得心裏拔涼拔涼的,身形不穩腳步沈重幾乎要墜入深淵。會員制的日式料理店,還未正式營業的法國餐廳,本市老饕的私家定制飯館,哪一樣都不是我這種工薪階層可以請客的地方。

“怎麽突然問這個,”趙顯在電話那邊賊笑著,“難道你想通了準備嫁入豪門?”

“滾吧,你就活該被疼死!”我氣憤地掛掉了電話,看著手邊高高摞著的文件,心裏更是煩躁。進了休息室後,整個人往後一倒重重地摔在床上。陽光正盛,照著眼睛發疼,又懶得起身去拉窗簾,就地往左打了一個滾後便趴著一動不動。暖意融融,加上這幾天心裏壓著很多事,我竟一不小心睡死過去,再醒來時,已是晚上。

我抓著頭發走出休息室,許盛陽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著什麽。我心下頓時一慌:完了完了,把請他吃飯這事完全忘了。心裏正七上八下地盤算著該怎麽和自己的頂頭上司解釋因為曠工一下午所以晚上要加班無法去請他吃飯這事時,許盛陽回頭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我這才看清他手上拿著的原來是我擺在桌上的照片。

那是我前幾年旅行時在芬蘭拍攝的,當地有一種嵌在雪地中的旅館,透明的天花板做成了球形,運氣好的話,晚上睡覺前躺在床上還可以靜靜欣賞漫天的極光。基於本人從小在藝術領域就沒什麽文化修養,但是那次躺在床上拍的極光卻分外美麗——我不會承認那是極光美麗,這都要歸功於我高超的攝影技術,於是我把那張照片特意打印出來放在相框裏,床頭櫃和辦公桌上各放了一張。

許盛陽輕輕拂過相框的鏡面,不在意地稱讚道:“很美。”

我頗有幾分得意,適才的尷尬也緩去幾分,接話道:“許總有時間也可以去看看,親眼所見比照片更美。”

許盛陽點頭道:“好,下次你帶我去。”

我聽了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卻倘若無事,又說:“去吃飯。”

“許總,我晚上要加班,”我有樣學樣,模仿著他平時的語調,冷淡地回覆道。

許盛陽關掉桌上的臺燈站了起來, “你睡覺時我都全部處理完畢,現在去吃飯。”我站在原地發楞,他走到我身邊輕輕牽起我的手,緩聲說道:“走吧。”

他的聲音像是對我的雙腿有魔力一般,我竟真的由著他在前面牽著我走。直到坐上車,他俯身過來替我系安全帶,我才猛地反應過來。

“那個……許總……”,我結結巴巴地向他解釋道,“我不能坐你的車……要不然我自己的車子就開不回去了……”

許盛陽扣安全帶的雙手一頓,他慢慢擡起頭,距離太近,瞳孔裏都是我的倒影。我心下一突,匆匆把頭瞥向窗戶那邊。他把安全帶放回原位,骨節修長的手從我眼前掠過,空氣中留下淡淡地香水味。我匆匆扔下一句“我跟在你車後面開”就推門離開,一路小跑到我的停車位,期間不敢回頭看一眼。

回到自己車上,我平覆了一下心緒,看到許盛陽車燈已經打開,便也趕快發動引擎,跟著他後面開出停車場。

許太子的車在前面七拐八拐,我跟在後面,心裏的困惑越來越大。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荒蕪的景色以及眼前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大山,我暗自揣測著:這許盛陽該不是因為我幾次三番的拒絕他,覺得自尊有損,所以要趁著月黑風高的把我騙到野外給宰了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許盛陽的車子已經開上了山,我跟在後面心臟突突地直跳。夜裏刮起了風,山風把道路兩旁的樹枝吹得呼啦呼啦直響,時不時還有鳥叫聲,我估摸著許盛陽大概是把我帶來了一個私人飯館,心裏開始為自己的錢包默哀不已。

果不其然,在環山公路上繞了幾圈後,前方出現了好幾座歐式風格的建築,月色照耀下隱約還能看見一個鐘樓。真不愧是有錢人,一個吃飯的地方都能修的這麽別致。許盛陽的車子在前面停了下來,他的左手伸出車窗,在一個類似於刷卡的地方按了下,不稍時,山莊緊閉著的大門就緩緩開啟。他的手伸了回去,車子又開起來,我趕快跟上,生怕被這需要指紋權限才能打開的大門卡在外面。

進了大門後又是一段環山公路,我搖下車窗,山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挺舒服。這段路明顯比剛才上山時的修得平整許多,道路兩旁還有小路燈照明。我打開車內音響,舒緩的鋼琴曲流淌出來。啊,美妙的人生。

又開了大概十分鐘左右,許盛陽的車子停在了剛才進門時看見的那些歐式建築群前,我也跟著熄火下車。他走到門前站定,伸手扣了扣門把手,不一會兒就有一位老人出來開門。

那老人穿著典型的歐式管家制服,滿頭銀發一絲不茍地全部梳在腦後,他彎腰歡迎我們。我跟上去和許盛陽並肩而走,老人這才發覺原來還有一個人,他朝許盛陽微笑,然後問道:“小少爺,今天工作順利嗎?”

許盛陽輕輕點頭。

我卻腳下一個踉蹌,不敢置信地看著老人,又立馬轉頭盯著許盛陽惡狠狠道:“你可別告訴我……”

“我父母和祖父母旅游去了,今天不在。”許大少幹脆利落地打斷我的質問,沒事人一樣接著往前走,“劉彥,你以後會經常來這裏,這次先帶你來熟悉一下。”

我覺得自己心跳驟然加快,血液在喉頭翻湧,兩眼發黑。王八蛋許盛陽,居然就這樣把我騙來他許家的祖宅。穆叔及時地扶住我,我朝他投去感激地眼神,誰知這老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竟開口問道:“小少爺,這就是你先前和老爺夫人所提及過的那位劉先生?”

“嗯。”許盛陽停下腳步,等著緩步如蝸牛的我跟上,“穆叔,你去通知廚房上菜。”

老人又是一個彎腰,然後快步離開。

我在一旁看的稀奇不已,這老頭的做派也太老舊了一點。許少爺看著我望著老人離去方向亮晶晶的眼神,默默開口解釋:“穆叔是跟著我爺爺的管家,雖然一些言行舉止比較死板,但是是個很和藹的人。”

“哇,你居然能說這麽長的一句話。”介於今天被許盛陽氣得次數太多,我決定也來噎他一下。而且很明顯的,我成功了。眼見他一臉便秘的表情,我得意得恨不得掏出手機拍下來留念才好。我決定趁勝追擊。

“他能接受你是一個同性戀嗎?”

許盛陽靜靜地看著我,我在心裏狂扇自己巴掌:叫你得意忘形!看看你說得什麽鬼話!

“整個許家都接受。”他收起那個令我冷汗直流的眼神,輕悠悠地在我頭上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談話間已經走到了飯廳,許家長長的飯桌上此刻正擺放著與此景毫不相匹的食物:水煮魚,毛血旺,辣子牛蛙,以及一盆已經被剔好了的螺絲肉。許盛陽走過去,為我拉開椅子,“開席。”

我機械地走過去坐下,機械地拿起筷子,機械地夾了一口魚肉放入嘴中——“好吃!”

這魚肉入口即化回味無窮,刺激的辣味讓人精神振奮。沒幾口我就被辣得受不了,脫下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把袖子高高挽起,儼然進入一級戰鬥狀態。

許盛陽也跟隨我的步伐,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在嘴裏。

我對天發誓,我聽見許太子被辣得嘶了一口氣。

可是我沒敢做聲,只裝做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吃眼前食。

許家的廚子必然是很不錯的,這幾道菜原本就為我所喜,如今有得廚師精湛的技藝,我敞開肚皮吃了個精光,絲毫沒有顧忌吃相。但是餘光掃過許盛陽時,感覺他只動了幾筷子,就再未吃過什麽。

大概是不能吃辣吧,我暗自琢磨。

吃太撐的結果就是我又想睡覺了,許盛陽以我連著打了三個呵欠為由不允許我開車下山回家,我說你可以送我回家,但是他反駁“那你的車就開不回去了”令我只好打落了牙齒和血咽。

我被安排到了一樓的客房裏休息,換洗衣物都是許盛陽沒有穿過的新衣服。我拿著他的內褲和我自己身上穿的那條比了比大小,隨即露出滿意的微笑。但是很快我就笑不出來,因為他穿正好的睡袍穿在我的身上,下擺竟遮住了小腿的一半。幸虧沒有誇張的拖在地上,要不可真是丟死人了。

我一洗完澡就沒了困意,躺在床上左翻右翻折騰好久也沒睡著。拿起手機上了會兒網,結果周公仍未召喚我。一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突然覺得口渴,但是許家此時已經漆黑一片,眾人都進入了睡眠,我便不好意思開燈,拿了手機照明便出去尋找廚房。

在走廊裏來回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廚房,正想小聲咒罵一句“房子大了不起”時,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許盛陽顯然也沒有想到我會這個點來廚房,他放下手中的面包,冷眉看我。

“我來找水喝。”我小聲說明著。

他點了點頭,轉手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挺漂亮的玻璃杯,給我倒水。

我走到他身邊,問他:“你晚上是不是沒吃飽?不能吃辣的話應該事先讓廚師做幾個不辣的菜。”

他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貓,感覺後頸上的毛全部炸了起來,“沒有,只是不喜歡吃那些。”

我“咕嚕咕嚕”把水喝完,然後打開冰箱翻了起來。

他的聲音低低地從身後傳來,“你在找什麽?”

我左手拿著一碗被冰凍起來的米飯,右手拿著兩個雞蛋一把小蔥,“給你做飯吃。”然後也不管他的表情,走到料理臺前開始洗蔥。

蔥洗好了後,切成小段放在一旁備用。接下來就是打雞蛋,兩個雞蛋磕在碗裏,快速攪拌成蛋花。然後架上鍋,點火,等鍋裏的水燒幹後倒油,油熱後倒蛋液,拿著筷子略微攪了攪,稍稍成型便盛了出來。再倒油,熱油時把凍成一團的米飯拿鍋鏟分開,然後把飯放進去翻炒。差不多時再倒入雞蛋,加鹽加胡椒,最後撒上小蔥,再炒一下,關火。劉氏經典雞蛋炒飯,新鮮出鍋。

我把裝著熱氣騰騰炒飯的碗遞給早已拿好勺子的許盛陽手中,他舀起小半勺,盯著米飯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了我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正如我所料,自最開始的名為“劉彥做飯究竟能不能吃”的信任游戲過去後,許少爺雖然每勺舀的米飯依舊少的可憐,但是進食的速度卻是成倍的增長。

我站在一邊興致勃勃地看完他吃光整整一碗炒飯,然後順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空碗,自發完成了這個許少爺絕對做不好的洗碗任務——他剛剛想自己洗,結果還沒開始就把勺子摔了。我看著被摔成幾塊的勺子,月光通過勺把上的那個銀色意大利語小logo反射到我眼裏,我深切地感到肉疼。

——我買過同家的一款杯子,花去我整整兩個月的工資,每次喝水時都誠惶誠恐地端著它,生怕摔了。

當然,許太子不會在意這些。

我洗完碗,把它連同我剛才喝水的杯子重新放回櫃子裏,又打掃幹凈地上的碎片,拿起手機打開照明決定回房。一直站在邊上沒有出聲的許盛陽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我驚訝地看著他,他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謝謝”。我擺了擺另一只手,告訴他不客氣,還很禮貌地說了晚安,想要離開可惜被握住的手腕怎麽也從手中抽不出來。

我不解地看著他,沒一會兒他就松開了,硬巴巴地和我說了一句“晚安”,然後先行離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略顯孤單的背影消失在空曠走廊的轉角處,沒來由的微微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喜歡,以及這其實是篇美食文【揍!

大半夜的寫做飯細節真是好難過啊,餓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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