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跑到學校外頭去吃，回來時間很緊便沒去文印室。第二天一早拿上卷子便打算去給王蒙也印上一份。

文印室裏人頭攢動，她擠都擠不進去。便隨手玩開了門口擺著的訂書機，在空白之上無聊的訂來訂去。

“我不管，誰叫你把我的卷子全給了水渺渺了，真多事，你得幫我再印一份”。有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傳來，尖尖的卻很大聲。

是渺渺很熟悉的聲音，她心裏清楚，一下子便聽出來了。

扭頭一看，果然是。那是王蒙，只見瘦瘦的她揪著林舒揚的衣袖用力的拖著，看起來甚至有些野蠻，林舒揚無力的掙了掙，便也由她了，像一只小小的提線木偶。

那不是渺渺記憶中的王蒙，那個總是很禮貌，說話細聲細氣的女孩子，溫柔善良。

有些事情眼見為實，她似乎明白了什麽。快步的躲進了一個無人的教室，藏在講桌後面，抱著膝蓋，無聲的哽咽起來。

原來一直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對白是自言自語，對手也是回憶。王蒙對她的禮貌和客氣，只是因為不熟悉，疏離的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而已，她的東西才不會同自己分享她的世界自己從不曾參與，便被驅逐出境。

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洞悉世事冷清的女孩子，卻原來都不是，有的只是止不住的淚水，傷心的無以為繼。

傻乎乎的以為自己也成了別人的好朋友。

是的，自己對王蒙根本就不了解，就像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原來和林舒揚關系很好，平常也沒見他倆在教室裏打鬧。私底下，卻像鐵哥們一樣可以肆無忌憚的玩耍嬉笑。握在手中的卷子也變成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自己只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傻瓜，什麽事情都後知後覺的。

門外稀稀疏疏的腳步聲止住了渺渺的哭聲，覺得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眼睛紅腫的有些可怕，迎面而來的孩子詫異的看了一眼渺渺。

渺渺趕緊裝模作樣的揉了揉眼睛，假裝有什麽東西。跑去水房拿冷水冰了冰，使勁壓著消腫。對著鏡子，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臉。即便怎麽的難過，生活還的繼續，不是嘛。

不會就此討厭王蒙，卻也喜歡不起來了。世事如棋局，人情紙半張。

拿出課本，安安靜靜的看起書來，把林舒揚給她的那些卷子塵封在桌底，不願再去觸碰。

人淡如菊，心素如簡，再次見了王蒙依舊像往常一樣打招呼，笑得恬淡，心裏卻明白有些事早已不一樣了。渺渺覺得她就是一個小醜，粉冠玉帶，油墨重彩的在別人生命裏演了一出折子戲，紅妝京腔唱罷，暈開了臉頰。

一定要考上市一中，證明給所有人看。渺渺在心裏暗暗的下這決心，指甲在掌心深深的陷了進去。

以後的日子裏，林蘇揚也沒再來招惹過她，見面時也只是淡漠的打一聲招呼。或許大家都心知肚明，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每個人都看出來渺渺開始用功了，下課之後連話也不說了，只是埋頭書中，拼命的寫寫畫畫，桌面上擺放的書也越來越多，厚厚的一沓，把渺渺深深的埋沒其中。新的同桌洪尚對渺渺也很照顧，問題什麽的總會很好的講解，她是班裏的千年老二。為什麽這樣說呢，因為那個林舒揚每次考試總會比她高上那麽兩三分，讓人無奈，卻也服氣，或許這就是實力的體現。你每次考試總是會比他差上那麽兩三分，雖然微小，卻怎麽也趕不上來。

心裏存著對洪尚的敬畏，每次她回來的時候，渺渺咯噔一下的就站了起來，給她讓座位，搞的洪尚有些不好意思，連連說。

“你不用站起來的，我瘦，從你後面就能擠進去的。”

渺渺覺得洪尚可真好，平易近人。

之後的幾次模擬考試，渺渺的成績慢慢的上去了，每次都有著不大不小的進步。倒數第二次的時候，她竟然排了個全校第8.

連爸爸媽媽都跟著一陣開心，直說自己乖女真的懂事了。

渺渺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心變的越發的堅定了起來。

報志願那天，渺渺一筆一劃的寫下了市一中，班主任有些不確定的提醒她，自願是可以填兩個的，以防萬一。。。。

‘渺渺輕輕的說了一聲，“不需要，謝謝您老師。’

她在拼盡一切下一盤大棋，封住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來一場盛世豪賭，勝負不計。

洪尚依舊還是穩穩的做著全校第二的位置，同學們稱其為“千年老二”。渺渺卻在幾次起伏之後，便開始不斷的穩固前進了。隨著她考試一次次的進步，洪尚好像有些不高興了，講起題來能明顯看出來是出於禮貌的敷衍，觸碰核心的知識點卻再也不願提及了，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誰都不願意點破。

也能理解，當初耐心的給她講題是因為自己成績太差，還不足以和她相提並論。不在一個階層，大家不存在競爭的時候，每個人都願意扮演一個溫柔禮貌的角色。可是一旦你感覺到你對她有威脅的話，那麽便馬上會做出戰鬥的準備，競爭關系是首位，女孩子的嫉妒心有時是很可怕的，只是你想象不到。

看著洪尚的轉變，渺渺也不太在乎，或許換位思考自己也會這麽做吧，我們都沒有想象中的美好，每個人都不是天使，善良的無可救藥。

隨著中考一天天的逼近，大家在各科卷子的輪番轟炸中逐漸變得麻木了起來。每天都是機械的做題，每一道題在老師的口中都是這次中考可能要考的重點題型，大家在各種老師密卷和押題寶典中穿梭而行。

每個人的桌上都擺著厚厚的一沓書和各種試卷，把頭一低，遍埋沒其中了，不過這倒給那些不打算考高中孩子架起了一道完美的防火墻，他們也學著樣子掩蔽起了自己，在書的後面偷偷的看小說玩手機，很是自如。

後面的同學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戳著渺渺的後背，從桌子下面塞給她兩張皺皺巴巴的卷子，還不斷的沖她紮著眼睛，示意她別讓洪尚看見。

然後和她咬耳朵，“這套卷子是去年參與判卷子的一個骨幹老師留下的密卷，今天被調去教育局了。今年的出題風格可能會和這套卷子很類似，你偷偷去覆印一份留下自己看，千萬別到處亂說，我可是只告訴你了啊。”

又是密卷和押題，渺渺心裏有些不屑，卻還是了然的點點頭，一陣擠眉弄眼。

“這套卷子和你以前做的可不一樣啊，千萬別和別人說。”似乎是不放心，又叮囑了渺渺一遍。

這次的聲音似乎有些大了，洪尚不滿的扭頭，沖她倆翻了個白眼。

嚇得渺渺趕緊把卷子往書裏面隨便一塞。

中午沒有回家，渺渺在餐廳裏胡亂吃了一點。便急沖沖的趕到了教室，打算乘著午休時間，多刷一套題。哪知道一打開班門，裏面烏壓壓的坐了一片人，只有那麽零星的幾個座位是空的，有幾個擡起頭了瞟了渺渺一眼，便低下頭繼續看書了。原來那些住校的學生們早就不午休了，全都躲在教室裏面學習。

渺渺趕緊輕手輕腳的來到了自己的座位，拿出數學卷子做了起來，本來還以為這些天自己已經夠用功了，卻原來還是被別人吊打。

黑板後面的數字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時間滴滴答答的流逝著，直到一位數，期待已久的中考來臨了。

中考前一夜，渺渺收拾著自己用過的草稿紙，厚厚的高度，讓她莫名心安。那些用過的中性筆芯也被細心的收集了起來，慢慢的一大盒。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註解讓人看得有些眩暈，紅色和黑色交織著，勾勒出過往和曾經。

那是自己走過的路，或許這是唯一的痕跡了，眼睛濕濕的，渺渺覺得她都要被自己感動了。

最後望了一眼陪伴了自己三年的教學樓，渺渺步伐堅定。

那天早晨媽媽和平常一樣做了她最愛吃的面條，似乎平靜的很。然而，渺渺卻發現媽媽在她吃飯的時候，一遍又一遍的檢查的她放準考證的袋子，裏面少許的幾樣翻出來裝進去動作不停，嘴裏絮絮叨叨，有些神經質。

原來媽媽比她還要緊張，只是不願意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害怕會影響。

再後來，渺渺清楚的記得她高考的時候，因為平常數學成績不太好。父親在她考數學的那個下午去了城外的一座寺廟，走一個臺階磕一個頭，再雙手合十移至胸前，從山下拜到了山上，用最虔誠的姿態默默的懇求佛祖庇佑他親愛的女兒，禮佛一拜，罪滅恒沙。

她的數學卻最終考的還是那麽的不盡如人意。

後來得知此事之後，在淩冽的風中她哭的失去了聲音，哽咽不停，多年之後那成了心中最柔軟的一塊，不忍觸碰。

中考兩天半，渺渺準備的挺充分的，到後面越考越輕松，尤其是化學和歷史。來回走動的監考老師看見她答得滿滿的卷子，沖她善意的笑了笑。

考完那天中午，媽媽來接她一起去吃大餐。渺渺卻執意要吃樓下的小面館，至於為什麽，誰也說不清，每個人都有一些自己一根筋要幹的事情，這個無法解釋。

其實那個時候渺渺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興，有的只是釋然，有些莫名的情緒，說不上來，卻最最真實。

那個年代的手工刀削面1塊5毛錢一碗，中厚邊薄，軟而不膩，澆上一勺濃厚鮮香的鹵湯，入口各種滋味，渺渺最是喜歡，小小的身子能吃上滿滿的一大碗。

鹵雞蛋五毛錢一顆，豆腐腦5毛一碗，油條一塊錢四根，饅頭一塊錢六個，那是那時候的物價，都只能在回憶裏滿滿雕零，斑駁。

後來物價瘋長，一切變成了舊時光，往事如煙。小時候的話梅棒，奶片，一毛錢的辣條在以後的日子裏都再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

誰都不能抗不過時光，萬般拒絕我們依舊會長大。風華是一指流沙，蒼老是一段年華

渺渺清楚的記得成績出來的那天是7月8號，那時候互聯網還沒有這麽發達，家裏剛通了電話沒多久，她在裝電話的那天小心翼翼的摸著這個新來的玩意，貼到耳朵上，感覺到一片冰涼。那是她對電話的唯一記憶。

上午10點多的時候，她正和弟弟在一起看電視劇《花姑子》，劇裏無論鐘素秋為陶醉付出了多少，陶醉卻還是難忘他的花姑子，心心念念的放在了最深處，總是遠遠的站在臨水橋上用眼光捕捉著佳人的裙角，深情而癡纏。

老套的劇情卻看的渺渺心動不已，那個時候的沈曉海正當自己顏值最高峰，英俊而瀟灑，班裏的好多女孩子都喜歡的不得了。五彩的墻報和貼紙買了一堆，輕巧的把上面的畫像黏在上了鎖的日記本裏，把自己的心思封存起來，妥帖安放。

叮鈴鈴，電話響了起來，渺渺就在電話旁，順手接了起來。那是她第一次接電話，總覺得爸爸從話筒裏面傳來的聲音有些不真實，緊張的手心裏面冷汗直冒，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爸爸說“你的中考成績出來了，打了640整。”

這個成績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放下聽筒之後，便一直呆呆的，不一會紅了眼眶，抱著膝蓋蹲到了墻角，眼淚止不住一個勁的往出流，打濕了膝蓋，嚇壞了旁邊詢問的弟弟。她覺得那個時候她好像是被自己感動了。

她在特別高興和傷心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要找到一個最安全的姿勢，把自己弄成小小的一團包裹起來，大哭一場。

哭的累了，這時腦子裏面各種想法都冒了出來，最後卻歸為了一個。這個成績固然不錯，可是到底能不能去市一中呢。爸爸中午回來應該能打聽到確切的消息，便只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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