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月白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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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常珩顧及場合,沒有真的過來,只是看了席然好幾眼後才移開視線。

席然這才有時間註意站在常珩身前的人。那人著一身艷色錦袍,奪目異常,尋常人這等衣裳反倒容易被反襯得氣色不好,這人卻正正地把這艷色壓下,讓自身氣勢更奪目,也讓疏狂的面容襯出幾分大氣。

站在前方的人紛紛行禮,喚“五皇子好”。

席然心尖一動,常珩竟是跟著五皇子來的。

五皇子越過眾人,朝太子走來,笑著打了聲招呼:“皇兄晚上好啊。”

隨景也微笑著點點頭,“五弟今晚來得可有些晚了啊。”

“沒辦法,遇上點事出門晚了些。”隨辰目光一轉,看向站在隨景身後的席然,恰似不經意間問了句:“這位是?”

隨景搖了搖手中的折扇,介紹道:“這位是蘇行雲蘇公子,我府特意請來的謀士,此次治理淮河洪水的良策便是他想出。”

隨辰看向他,揚了揚眉:“哦?那可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隨辰的目光緊緊盯著他,探究的打量似是要將他面前的面紗鑿出一個洞來。

好在關鍵時候,皇上來了。

眾人立馬止住話頭,等陛下落座後方才坐下。

席然並沒有多看皇上,但匆匆掃過的兩眼讓他意外發現皇上的身體似乎並不如對外宣傳的那般好,面色蠟黃、雙眼無神,行動雖無大礙,但總讓人覺得有些遲緩。

皇上落座後菜肴便一道接著一道送了上來,坐在正位兩側的分別是太子與五皇子,皇上和他們攀談了一會兒後,似是有些乏了。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皇上跟在座諸位交代了幾句隨意享用雲雲,便先行離去了。

席然坐的位置離太子不算遠,但整體靠後,常珩坐得離他也不近,只是和他正對著面,只要他一擡頭,就能瞧見常珩在盯著他。

由於他帶著面紗,幾乎沒怎麽吃菜,只是拿起酒杯喝了幾口酒,不想這酒水下了肚便化成了尿意,席然起身離席。

等到解手完往回走時,他在宮殿拐角處被一抹黑影扯入柱子底下,在準備擡手推開身前人的瞬間,他看見了那人的眼睛。

——是常珩。

席然欲揚起的手又放下了,他眨了一下看著常珩的眼,並未開口。

倒是常珩先忍不住,他撫上席然的面紗,低沈的聲音低低響在夜晚的晚風中,“蘇行雲?”

宮殿裏的喧鬧人聲就在不遠處,不過一墻之隔,他們卻靠得極近。

席然還是沒有開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承認嗎?還是解釋。他覺得都沒必要。

常珩將系帶一拉,解開了他的面紗,純白的薄紗隨風飄起,也讓席然的面容顯現在月色之中,被亮白的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常珩的大手撫過席然的臉,眼神抑制不住地變得柔軟,他說:“你怎麽會覺得面紗有用,你的眼睛一露出來,誰都認得出你了。”

席然張了張唇瓣,輕輕說了句:“那只是你。”

常珩沈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你怎麽會去太子那邊。”

“……”席然抿了抿唇,還是作答了,“只有他能幫我。”

他感到常珩的身體緊繃了片刻,過後又自行松懈下來。一聲極輕極輕地嘆息消散在空中,以至於席然懷疑這聲音是他聽見的錯覺。

常珩沒有再說話,只是多看了他兩眼,幫他把絲帶系了回去,“你出來太久了,回去吧。”

席然沈默著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只是在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風輕輕地把常珩的話送入了他的耳朵。

“等到下次再見,我再找你算上次的賬。”

宴會並沒有持續太久,席然回去之後不久便隨著太子回府了,沒有再見到常珩。

中秋快到了,府上的氛圍比平時熱鬧不少,淮河一事過後隨景偶爾會問問席然一些政務上的問題,席然也都會好好思考後作答,只是這一次聊天時隨景偶然問到席然:“中秋打算怎麽過?”

席然楞了一下,顯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遲疑了一下,道:“和往日無異吧。”

隨景笑了一下,打趣他:“那怎麽行,你還這般年輕,怎就不喜歡熱鬧了。那天出去走走吧。”

席然沒想到隨景還會關心他這等事,只點點頭,應下了。

席然確實很久沒好好過過節了,呆在南館的兩年有餘,他向來是聽著耳畔的靡靡之音,懶得再看清這紅塵,每日都過得沒有區別,如果說不同,那或許是過節時他們要比平時還忙上幾分。

他猜測著太子應是派了人保護他的,獨自一人出了府後,他被街上明晃晃的花燈晃了一下眼睛,路人的行人非常多,似是借著中秋半個城的人都出來賞月游玩了。

席然從人流中穿梭,有意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鉆,幾個來回之後,他感覺跟著他的人應該跟丟他了。

他來到一個賣花燈的攤子前,認出了老板是在宋觀止的住處中出現過好幾次的人,簡短地交代幾句自己這邊的進展後,便掏出錢袋給了錢,提著一個花燈走了。

他看著街上交織的人流,興致缺缺,並沒有感受到中秋和往日有什麽區別,除卻天上碩大的月亮比平日明亮好幾倍,月暈帶著一種柔和的美感,擁有著讓人一旦擡頭看了就不忍移開的魔力。

席然在街角站了片刻,靜靜看了一會兒月亮,心前所未有的寧靜了下來。他短暫忘卻了那些仇恨與布局,忘卻了刻入骨髓的深刻回憶,只剩眼前亮白的、溫和的、能包容一切的月亮。

他的眼神慢慢重新聚焦,落在了摩肩接踵的人流上,思索著就這樣打道回府未免太早了,還是再走走吧。

他順著人流往前走,看見許多人聚在懸掛著的彩燈前苦苦思索,便忍不住往那邊走去,只是不料在他接連猜中好幾個燈謎後,人流開始往他這裏聚集,他不習慣被多人圍著,便提著花燈想就此離開,不料人太多,一個不慎自己臉上的面紗被人蹭掉了。

偏生今晚的月亮亮得出奇,每個人的面容都能清楚照出,自然就有人認出了在南館呆了數年的席然。

“是蘇岑——”有人認出他來,語氣帶著驚訝和喜意。

“蘇公子,是南館的那位蘇公子!”

“他不是被常將軍贖身了嗎,怎麽一個人出現在這裏。”

席然聽到有人朝他喊:“蘇公子,待會我能約你為我彈奏一曲嗎!”

“蘇公子!”“蘇公子!”

……

認出他的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一時間這一片引起騷亂,席然被聳動的人流壓得連連後退,險些站不穩,他非常後悔一開始就甩掉太子派來保護他的人。

正在他焦頭爛額,找不到離開的辦法之時,下一秒,有人破開重重人流朝他而來,席然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臉,便被來人握住了手腕,一扯抱入了懷裏,運著輕功越過人群帶了出去。

席然在撞進他懷裏的一瞬間,心便安定了下來。這個懷抱他已經很熟悉了。

一直到遠離人群的地方,常珩才將他放下,席然懷裏還抱著方才買來的花燈,他往後退開幾步,看清了常珩的臉,對他道了句謝謝。

常珩的面色看起來已比在宴會相遇時好了不少,唇色不再慘白。他穿著一身玄色圓領袍,金色的革帶在月光下閃著光,席然有些緊張,盯著他的革帶正胡思亂想,突然聽見他說:“你說,我這算不算得上是以德報怨。”

席然擡起頭,發現常珩並沒有在笑,心裏大抵還是有怨氣的。這也正常,有誰被捅了一刀還能當做無事發生呢,席然看著他,嘴裏無端冒出一句:“要不你刺回來吧,我不是故意傷你的。”

常珩嘴角扯了一下,覺得席然在故意嘲笑他,為了找臺階下在說些假得可憐的話,他道:“危急關頭的下意識行為都是本能,你不必騙我,我知道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也不想留在我身邊。”

席然心裏流過異樣與難受,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告訴常珩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只是思及自己無法在告知情意後再對他他作出答覆,只好收住堪堪張開的口,放任沈默蔓延。

常珩看著席然沒有說話,權當他默認了,心裏沈悶得幾近鈍痛,他忍著難受,勉強維持面色如常,對席然道:“我救了你,你打算怎麽報答我?”

“……”席然抓住花燈的手攥緊了又放,顯是沒想到常珩還會拿這種事情威脅他,最後只低低說了句,“任你處置。”

常珩的眼眸像是深沈的墨,容納著席然看不清的情緒,他緊盯著席然不住逃避的視線,聲音變得低沈:“好。”

寫這章之前特意搜了一下資料,發現古代中秋節確實有很多人出來玩,也有猜燈謎活動的。

「南宋時期,“玩月”熱鬧得更近乎瘋狂。吳自牧筆下曾詳細記述了臨安的中秋之夜:“此際金風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開廣榭,玳筵羅列,琴瑟鏗鏘,酌酒高歌,以蔔竟夕之歡。至如鋪席之家,亦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子女,以酬佳節。雖陋巷貧窶之人,解衣市酒,勉強迎歡,不肯虛度。此夜天街賣買,直到五鼓,玩月游人,婆娑於市,至晚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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