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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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無盡的回廊。

嚴宇城茫然地在昏暗的通道內穿行。四周一片死寂,唯有他遲疑的腳步聲在耳邊回蕩。

風拂動厚重的帷幕,似有微弱的光從墻壁上透過來。嚴宇城恍惚中好像看到熟悉的畫面一幕幕從自己眼前掠過。

不同於往日窺見未來的預知,這次他看見的,全部都是過去——

樹下並排坐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面容赫然是他和陸雲安的模樣。

陸雲安正專心用草葉編著一只螞蚱,而他不滿自己被忽視,總是在一旁搗亂,直到陸雲安將編好的草螞蚱遞到他手上,他才“哼”了一聲裝作不屑,轉頭卻偷偷勾了唇角。

嚴宇城情不自禁地上前幾步,美好的畫面卻如鏡花水月般消散。

他忍不住用手去碰觸暗色的墻壁,誰知只探入了一片虛無。

眼前一閃,少年時期的他和陸雲安卻踏著輕快的步子,從逐漸現出的落滿了桃花的小徑上走來,擦著他的肩膀走過去了,好似對另一個時空的他熟視無睹。

嚴宇城耳旁傳來年少的自己生氣勃勃的嗓音:“聽說今天中午校花對你表白了?”

“校花?”少年陸雲安好像思索了一下,才道,“如果說是穿綠色裙子的那個女孩,那就是的。”

少年嚴宇城的聲音聽起來好似咬牙切齒:“你答應她了?”

“沒有。我又不認識她。”

少年嚴宇城滿意地清了清嗓子,強調道:“你是我的管家,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早戀,聽到沒有?!”

“……嗯。”

說著,兩人漸漸走遠了。

嚴宇城望著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他視線中殘留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年少的自己踮起腳尖,從一旁的樹上折了一枝桃花,塞到陸雲安的手裏。

他看見自己臉上明亮如旭日的笑意。距離那麽遠,他卻看得無比清晰,仿佛這笑容早已鐫刻到了記憶深處,從未遺落。

轉眼間,黑暗潮水般湧來淹沒一切。嚴宇城佇立良久,以為一切都已結束時,穹頂上忽然投下一束光,耳旁傳來了聖潔的唱詩聲。

他看見青年的自己站在教堂華美的大廳中,望著前方交換戒指的一對新人,轉頭看身邊的陸雲安,眼中一片幸福安寧。花窗瑰麗的光影映入瞳孔,他笑得虔誠溫暖,悄悄伸出手與陸雲安十指交扣,微微傾身在陸雲安的耳邊道:“我是不是該送你一只結婚戒指,先把你套牢了再說?”

難得的,青年嚴宇城看見,成年之後愈發沈穩的陸雲安耳根竟泛起了一絲緋紅。

他不由得笑出聲來,引來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

嚴宇城看到這一幕,臉上一片覆雜。

他還記得就在那時的幾天之後,他第一次做了那個預知的噩夢。

從血色中掙紮醒來的時候,他倉皇地掏出藏在枕下的一對已刻好了字的戒指,按在心口,不斷地告訴自己: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一個意外……

再後來,一夜又一夜從預知夢中驚醒,渾身冷汗獨坐到黎明的困局,他終於放棄了一切的僥幸。

那對戒指到底還是沒能送出去。

嚴宇城站在回廊中,忽然覺得窒息。他再無法面對昔日幸福的畫面,拔腿就向前跑,意圖早日擺脫那讓他心底酸澀的一幕幕。

他奮力奔跑之時,一個巨大的陰影迎面而來,如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罩下。

嚴宇城眼前一晃,刺目的光束穿透了他的身體。倉促中他聽見車輛急停的摩擦聲傳來,隨即猛烈的碰撞聲在耳旁轟隆炸響,陰影開始崩裂破碎,血如泉湧,染紅了天空。

嚴宇城好似被當頭一棒砸倒在地。他這才記起,他早已撞上了那輛飛馳而來的大貨車。

——我……這是要死了嗎?他想。

聽說人死之前,一生的畫面都會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閃過。大概這就是預兆。上天也在告訴他說,嚴宇城,你該走了。

可他不甘心。

至少,在死之前,他想再見見陸雲安。

他不知道他扭轉方向盤的動作是否起了作用,陸雲安現在是否安然獲救。

他現在只是想立刻見見他,確認他沒事。

被這樣的念頭支撐著,嚴宇城如脫水的魚,拼盡一切地掙紮起來,滾爬著又往前沖去。

陰影中好像有一雙雙枯瘦的手,冰冷地攀扯他的足踝,把他往兩旁忽然出現的深淵裏拽。

耳旁一陣陣風的哀嚎,好似鬼哭,仔細聽來卻又像是猙獰的笑。

嚴宇城雙腿如同灌了鉛,汗如雨下,可他不敢停下腳步,踉蹌著一直往前。

道路的盡頭有一道拱門,映出微弱的白光。他不知道拱門背後有什麽在等待著自己,可終於到達的時候,聽著背後越來越陰森的哭號聲,他毅然決然地撲了進去。

……

穿過拱門,眼前又是一條長長的回廊。

雪白,冰冷,空茫。

嚴宇城癱倒在地,長出了一口氣。

這個地方他記得,正是嚴家旗下的醫院。

嚴宇城伸手碰了碰白色的墻壁,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他猜想現在自己的意識暫時脫離了身體,大概正是有人說的“離魂”。

他知道這樣的情況很危險,但既然死裏逃生,他也不敢奢求更多。

他腳步發軟地站起來,朝著記憶中的房間走去。果然過了一會兒,重癥監護室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透過玻璃墻,他望見自己的身軀緊閉著雙目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面色慘淡,臉上戴著呼吸機,身上插著各種儀器,整個人毫無生氣。

他就這麽怔怔地望著,半晌,才想到自己該走過去,回到身體裏。

但就在他準備行動之前,回廊的那一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以及一個絮絮叨叨的聲音。

嚴宇城擡頭,望見臉色蒼白的陸雲安扶著墻,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寬大的病號服掛在他身上,襟口露出雪白的紗布,雙手的傷處也纏上了繃帶;他臉上帶著幾道擦出的血痕,渾身上下似乎沒有一處完好,腳步都透著虛浮。

董夏追在他身後,一面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伸手去攙扶,一面低聲的念叨著:“……他早就搶救過來了,醫生說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只要等著他醒來就可以了……你自己都是病人,現在就該好好休養,硬跑出來做什麽?”

陸雲安好像還沒有從失血過多的狀態中緩過來,整個人都透出蒼白,眼神卻帶著堅持。他沒有回答董夏的話,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嚴宇城所在的重癥監護室挪過去,好像只記得這一件事。

嚴宇城默默地朝他靠了過去,想要伸手碰一碰他,虛無的指尖卻從陸雲安的身上穿了進去;想輕輕喚他一聲,開口卻只有一陣喑啞。

他只能目視著陸雲安緩緩地走向監護室的門口,額上的冷汗打濕了頭發,雙唇完全失去了血色,身體看上去搖搖欲墜,一雙眼睛卻始終保持清明。董夏面帶憂慮地追在他身後,不再說話,始終落後半步防著他倒下。

終於到達目的地,陸雲安身體脫力地前傾,整個人安靜地靠在透明的玻璃墻上。董夏想要扶他去後方的座椅去休息,卻被他虛弱卻堅定地推開,道:“我要等著……等少爺醒來。”

他轉過頭,雙手撐住下滑的身體,臉幾乎都要貼到玻璃墻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嚴宇城昏迷中的軀體。

他是那樣的專註,從背後望去,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

嚴宇城也如雕像一般,沈默地凝望著他。

一時間整個世界都陷入緘默,只有帶著涼意的風從回廊中呼嘯而過,蕩起窗臺上微小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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