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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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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小世界中細雨紛紛,四下潮濕陰冷,唯獨深藏地底的牢籠幹燥無雨。

環顧四周滿目闃然,唯有墻壁上的燭火輕搖,驅散黑暗,帶來幾分昏黃亮光。

溫泊雪深吸一口氣,終於理清思緒,按下想要提刀砍人的沖動。

他們一行人被關進南海仙宗建造的地牢,儲物袋不翼而飛,靈力也是所剩無幾,只夠傳音入密。

現如今一籌莫展,只能沈默著坐在草垛中。

“雖然沒有靈力,但說不定……”

曇光突然出聲,用了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能試著用一用系統。”

他說話時動了動神識,識海畫面如水蕩開,顯現出熟悉的游戲界面。

小和尚展顏一笑:“果然還在。”

“系統我也想過。”

月梵單手撐起下巴,眸光一旋:“不過吧……在這兒的家人們,游戲好像都不是很符合‘逃生’的要求。”

曇光思忖片刻,輕敲眉心。

他綁定的系統是《合歡宗養魚手冊》,一款刷好感度的戀愛游戲,毫無攻擊性。

雖說也可以把南海仙宗的弟子作為攻略對象……

但刷好感度的過程何其艱難,他一個階下囚,連和他們攀談交流的機會都沒有。

更何況這裏的秘密一旦暴露,整個南海仙宗都得完蛋,要想讓一個弟子為了他而放棄宗門——

生活不易,曇光嘆氣。

起碼得要九十以上的好感度。

難度太大,堪稱天方夜譚。

“我的游戲是《人們一敗塗地》。”

作為乖乖老實人,溫泊雪認真思考利用游戲系統逃出去的可能性:“奔跑跳躍和爬墻,在這裏行不通。”

雖然能變成隨心所欲活動的橡皮泥小人,但被牢房關著,他連離開這個狹小空間都做不到。

就算出去了,也沒辦法對付一個接一個的南海仙宗弟子。

“我的《卡卡跑丁車》更不用說了,飛車游戲,還是個華麗外觀黨。”

月梵瞇瞇眼,若有所思:“不過……開車沖出牢房,再把外面那群家夥一個個撞飛,這個辦法怎麽樣?”

這個計劃雖然離譜,但此時此刻聽起來,居然勉強有了一點點可行性。

溫泊雪雙目一亮。

“這裏是南海仙宗的地盤,指不定設下了什麽機關和陣法。”

樓厭冷靜搖頭:“一旦車被攻擊報廢,我們只能束手就擒。”

他說罷一頓,擡眼之際,瞥見三道探究的視線。

樓厭:……

樓厭:“我的游戲是《奇跡冷冷》,有刀有槍,但全是裝飾品。”

最後一個老鄉成功跟完隊形,穿越者們紛紛欣慰揚唇。

雖然現下的情境,實在不大能讓人笑出來。

放眼望去,四個人四款游戲,一款戀愛游戲,一款解謎游戲,一款飛車游戲,一款美少女換裝游戲。

一個比一個尷尬,對逃跑毫無幫助。

曇光垂頭嘆息:“其實我經常玩的游戲,是《英雄同盟》和《不和平精英》。”

這倆隨便來一個,他都能大殺特殺。

“小世界會壓制所有人的修為,不止我們,南海仙宗的實力應該也被大幅削弱了。”

月梵皺眉:“如果搖搖在這裏,那就好了。”

《一起打鬼子》,永遠的神。

就算地牢裏藏了陷阱機關又如何,幾把槍在手,絕對能壓得南海仙宗毫無還手之力。

要是火力不夠,大不了再扛上一個火箭筒,轟隆隆一炸,這群人面獸心的家夥哪裏還敢作威作福。

可惜,凡事沒有如果。

這處地牢屏蔽了靈力,讓他們沒法使用傳訊符,謝星搖要想找到這兒來,估計夠嗆。

然而置身於此,要說有誰能壓過南海仙宗一頭,左思右想,只有她了。

處境艱難,月梵暫時想不出對策,目光一動,看向不遠處的兩個小孩。

“小弟弟小妹妹。”

溫泊雪放柔語氣,嘗試搭話:“你們被關在這裏很久了嗎?”

他突然開口,將男孩嚇得渾身一抖。

女孩也縮了縮身子,猶豫一會兒,輕輕點頭。

看這副模樣,也不知平日裏受了怎樣的對待。

“你們,小心。”

女孩驀地動了下嘴唇,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他們……”

她想了想,輕顫一下:“成年的妖,等長老來以後,會被煉出妖丹。”

樓厭:“長老?”

他不茍言笑,在一行人中看上去最兇,女孩怯怯看他一眼,很快挪開目光。

顯然是被嚇到了。

“是個總是在笑的人,喜歡穿白色衣服,很可怕。”

想起某些不好的記憶,女孩目露恐懼,咬住下唇。

她身邊的男孩低聲補充:“他每隔一個月會來一次,下一回出現,應該就是明天。”

很委婉。

言下之意是,等到明天,他們這幾個沒用的大人就會被“剝去妖丹”,和美好人生說拜拜。

溫泊雪頹然嘆一口氣:“多謝你們告訴我。”

樓厭面色淡淡,又道:“這裏一共有多少妖魔、多少仙宗弟子,你們清楚個大概麽?”

他的模樣氣質讓人心生畏懼,女孩怯怯點頭。

“像我們在的這種牢房,應該還有好幾個。”

女孩說:“牢房裏大部分是小孩,等成年以後,才會被煉成妖丹。至於外面看守的人……”

她細細想了想:“比二十個更多。”

“那你覺得,”溫泊雪撓頭,“我們四個人,有機會逃出去嗎?”

他問得沒底氣,女孩聞言一怔,很快搖頭。

“不要想逃跑。”

她嗓音稚嫩,隱隱透出倉惶與恐懼:“逃跑的人,會被他們……”

男孩眨眨眼,小聲補充:“她的兩個哥哥,就是想方設法想要離開,結果被——”

他也說不下去,抿唇住了口。

溫泊雪心下一寒。

在這個不被外人知曉的小世界裏,南海仙宗,無異於掌控一切的主宰。

沒有王法,沒有公理,更沒有所謂的眾生平等。

對於他們而言,妖魔皆是可憎可恨的下等之物,即便隨手殺了,也不會生出愧疚。

那些妄圖逃跑的妖魔,一定會被他們百般折磨,以儆效尤。

看兩個孩子瑟瑟發抖的模樣,當時究竟發生過什麽,溫泊雪不敢細想。

牢房之中氣氛壓抑至極,沈默溢散,忽有冷風一動。

溫泊雪訝然擡頭。

樓厭一身黑衣,五官淩厲,怎麽看怎麽兇戾冷酷,不像個好人。

墨袍如夜,男人眉梢輕動,冷冽似刀。

當他擡手,陡然出現在兩個孩子面前的——

溫泊雪一呆。

是個兔子形狀的小玩具。

“給你們。”

樓厭沈聲,五指修長,按下開關:“這麽用。”

按鈕被摁下,兔子晃晃耳朵,身體散發出瑩潤白光,在他掌心打了個滾。

【手持物:電光兔兔】

【簡介:長長耳朵,胖嘟嘟的身體,一只人見人愛的小白兔,抱住它,可愛值百分百。】

一個二十一世紀隨處可見的電子小玩具。

在暗不見天日的囚牢裏,在兩個絕望又孤獨的孩子面前,卻成了一束意想不到的亮芒。

男孩微微睜大雙眼,張了張嘴巴。

樓厭把兔子塞進他手裏。

樓厭:“還有。”

話音落下,一團巨大的毛絨玩具被他抱在手中。

高冷寡言的魔尊抱著粉紅毛絨熊,將它送到女孩懷裏。

仍然覺得不夠,樓厭又從《奇跡冷冷》中取出一只綿羊玩偶,一瓶泡泡水,一個小陀螺,還有幾本漫畫畫冊。

活像在校門口擺攤賣玩具的和善大叔。

兩個孩子受寵若驚,抱著玩具不知所措,聽他冷聲開口:“別怕。”

[嗚嗚。]

曇光第一個淪陷:[這就是傳說中的酷哥嗎?哥哥好酷好帥。]

溫泊雪握了握右拳:[不愧是魔尊,抱著粉色毛絨熊也能這麽酷。]

月梵:……

月梵:[可惡,泡泡水,我也想玩。]

“嗯嗯,別害怕。”

溫泊雪溫聲笑笑,在兩個小孩面前蹲下:“我們會努力逃出去,帶你們離開這裏的。”

懷裏的毛絨觸感十足陌生,他們被關在地牢這麽多天,所見唯有冰冷堅硬的墻壁、以及幹枯陳腐的雜草堆。

女孩懵懂將它抱緊,感受到久違的柔軟舒適,目光卻是一點點暗淡。

這群哥哥姐姐都是好人。

可惜在這裏,好人往往活不下去。

被關進地牢的妖魔多不勝數,告訴他們“別怕”“一定能逃出去”的,在之前還有幾個。

無一例外,大家全被剝取了妖丹。

眼前的哥哥姐姐越好,她就越是難過。

“別想太多。”

恍惚之間,有人摸了摸她腦袋。

樓厭淡聲:“如何離開這裏,是我們大人考慮的事情,不需要小孩操心。”

“仔細想想,如果能稍微恢覆一點兒靈力,聯系上搖搖,就能給她發傳訊符了。”

月梵重新恢覆鬥志,從地上站起身:“只不過……我們被迷暈帶到這兒來,就算能離開地牢,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

抱著一堆玩具的男孩小聲接話:“我們知道。”

他一頓:“這裏是懸崖下面,在北邊。要想出去,必須爬上很高很高的山崖——南海仙宗帶我們來的時候,用了法器。”

“法器?”

溫泊雪微愕:“他們的靈力沒有散盡嗎?”

“我聽他們閑談時說過,南海仙宗為了這個小世界,特意設計出一種丹藥,能讓弟子保留一些修為。”

女孩道:“看他們平日裏的動作,可能是煉氣或者築基。”

她年紀不大、實力不強,感受不出確切的水平。

但毋庸置疑,這已經是非常關鍵的信息。

曇光溫聲:“明白。多謝了。”

他說完眉心一跳,驀地回頭。

地牢裏處處死寂,正在他們暗暗交談的間隙,有道腳步漸漸逼近。

是個滿臉不耐煩的南海仙宗少年弟子。

“你們在這兒吵吵嚷嚷什麽呢,煩死了。”

將地牢中掃視一圈,少年弟子目光停住,落在女孩懷裏的毛絨玩具上。

他露出了一絲困惑的神色——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群人的儲物袋早就被他們搜刮一空。

只可惜那些儲物袋全被加了禁制,他們一時半會兒解不開,得等扶玉長老來了小世界,才能拿到裏面的東西。

想到這裏,少年弟子眉梢輕輕挑起。

看這群人的穿著打扮,顯然出身不低,儲物袋裏一定裝著不少寶貝。

“這是從哪兒來的?”

他語氣不善:“你們還藏著個儲物袋?”

樓厭冷眼回頭。

他心思細膩,早在點開《奇跡冷冷》時,就已經想好了應對南海仙宗的辦法,此刻指尖倏動,握住一個突然出現的小口袋。

【手持物:夜光錦囊】

【簡介:少女心爆棚的粉色錦囊,夜裏會發出溫暖的柔光。不知這份未曾出口的思念,是不是也能隨著光暈遙遙寄給他?】

夜光材質,在修真界裏無法解釋。

他只需要胡謅一個借口,聲稱這是自己獨門的法器,類似於小型儲物袋,緊接著把夜光錦囊交給他們,一切就萬事大吉。

樓厭上前一步,右臂微擡。

同一時間,另一道少年音自遠處響起:“怎麽了?”

樓厭停下動作,循聲遠眺。

牢房外是一條幽長走廊,燭光流淌,映出一人頎長的影子。

那同樣是個身穿水藍色弟子服的年輕修士,眉目清秀,透出冷意。

“顧師兄!”

站在地牢前的少年弟子咧嘴一笑:“儲物袋好像沒搜完。我巡邏的時候,發現他們這兒多出了好幾個小玩具。”

被稱作“顧師兄”的年輕修士挑了挑眉:“哦?我來看看。”

他動作不緊不慢,穿過長廊緩步走來,自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打開牢門。

電光石火,幾人暗暗交換一道視線。

月梵:[沖不沖?]

溫泊雪:[他們不是有煉氣築基的修為?]

曇光:[穩住穩住,別莽。]

樓厭:[靜觀其變。]

“是誰給他們搜的身?”

顧姓修士語氣平平,瞧一眼小孩手中的毛絨玩具:“儲物袋在誰身上。”

樓厭毫無隱瞞之意:“我。”

對方滿意笑笑:“那便拿來吧。”

樓厭擡手,顧姓弟子亦是一動。

長袖交接,樓厭微微蹙眉。

“真有個儲物袋。”

顧姓弟子動作極快,轉過身去,手中已然握了個黑色小錦囊:“還好你發現得及時,否則他們藏著這個,不知會鬧出什麽幺蛾子。”

門邊的少年弟子頷首一笑:“師兄謬讚了,我只是盡一個本分。”

“既然找到儲物袋,那就走吧。”

顧姓弟子點頭:“還有不少地方等著巡邏。”

他說完就走,毫無逗留之意。

另一個少年弟子恭敬跟在身後,牢門被沈沈關上,長廊中的兩道水藍色身影漸漸消失。

“……嚇死我了。”

月梵拍拍心口:“還好還好,這‘顧師兄’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居然沒再追究。”

“也多虧樓厭能想出這麽一個辦法。”

曇光靠在墻邊,好奇探了探頭:“樓厭道友,怎麽了?”

自從交出“儲物袋”以後,他就一直沈默著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說。

半晌,樓厭蹙眉回頭。

“不是不太聰明。”

他右手上擡,掌心裏,赫然握著個淺粉色夜光錦囊:“他拿出去的……是自己的儲物袋。”

完全解釋不通。

夜光錦囊沒有靈力,並非真正的儲物袋,一旦交給南海仙宗的弟子,可能會招致懷疑。

顧姓弟子用自己的儲物袋將其替換,這樣一來,就能單純解釋為“搜身不周”,讓其他人放松對他們的戒備。

他為什麽這樣做?

“所以……”

溫泊雪撓頭:“這個‘顧師兄’,在幫我們?”

“不一定。”

樓厭細細端詳手中錦囊,眉宇微沈:“但我猜……不久以後,他會主動找上我們。”

另一邊,林中洞穴。

給晏寒來上身擦好藥膏,謝星搖收好繃帶和瓷瓶。

口中吸出的蛇毒已被她用靈力消解,眼前的傷口盡數纏好了繃帶,至於更下面一些的部分——

當她無意間垂頭,晏寒來立馬縮了下身子。

他絕對絕對不會願意,至於謝星搖,也覺得不好意思。

她既不是清心寡欲的柳下惠,也不是肆意妄為的女魔頭,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拘謹局促。

晏寒來的儲物袋裏東西不多,她逐一翻找藥物,拿出幾個白玉瓶:“哪一瓶是用來恢覆靈力的?”

少年淡聲:“從左往右,第三瓶。”

他頓了一下:“……衣服。”

謝星搖這才後知後覺,塗藥纏好繃帶以後,她還沒把晏寒來的衣物穿上。

白玉瓶被小心放下,她動作不甚熟練,在儲物袋裏找出一件幹凈的青衣,認真為他合攏衣襟。

感受到這道緊緊凝視、一本正經停在他身體上的視線,晏寒來無言抿唇。

她甚至還從白玉瓶裏拿出丹藥,擡手送到他嘴邊。

晏寒來乖乖吃下,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我又不是小孩。”

謝星搖:“嗯嗯,晏公子成熟穩重,一點兒都不別扭不孩子氣。”

陰陽怪氣。

被她塗抹的藥膏緩緩滲入血肉,沁開薄荷一樣的清爽涼意。

修真界裏的靈丹妙藥多不勝數,在治療外傷一事上,效用遠遠好於如同金瘡藥。

少年沈默一剎,轉移話題:“其他人,有回音了麽?”

謝星搖整理好儲物袋,搖頭:“沒有。”

雖說原文裏的主角團一路順風順水,但自從遭遇深海裏的那道邪氣,她就強迫自己脫離了原文思維。

久久不回傳訊符,要麽是昏迷入睡,要麽弄丟了符箓,要麽……

他們遇上了棘手的意外。

如今晏寒來靈力透支、難以行動,丹丸藥效發作,應該是一個時辰左右。

一個時辰後,待晏寒來恢覆一些氣力,無論月梵他們有沒有發來回信,他倆都得離開山洞,主動去尋找其他人了。

這個小世界,比他們想象中兇險許多。

想到這裏,謝星搖後腦勺陣陣發疼,打了個哈欠。

她白天在浮風城裏用盡腦細胞,後來進入深海、遭遇風暴,神識恍恍惚惚,又進入了晏寒來的記憶。

從頭到尾疲於奔波,沒有一刻消停的時候,這會兒身體終於不堪負荷,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疲憊。

晏寒來看出這一點,輕撩眼睫:“被子在那邊。”

許是覺得謝星搖合上的衣襟松松垮垮,他開口時費力擡了手,將衣服攏緊。

察覺身前的少女直楞楞盯著他瞧,晏寒來耳後微熱,面色更冷:“謝姑娘不去歇息,當心力竭。”

謝星搖不知在想些什麽,遲疑眨眼,乖乖點了點頭:“哦。”

於是身邊那道緋紅的影子漸漸遠去,晏寒來聽著她的腳步聲,疲乏闔上雙眼。

被她唇瓣貼過的右手,直至此刻,仍在悄然發熱。

雨聲嘈雜,他閉著眼,睡不著。

過往的記憶翻湧如潮,痛苦的屈辱的,無一例外好似針紮,深深印刻於識海。

他從未忘記仇恨,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覆仇。

孑然一身的覆仇。

那段日子過得狼狽不堪,跌跌撞撞,猶如一匹獨狼。

方才細細回想,在識海突然多出的那段記憶裏,身邊卻出現了另一道影子。

無比虛幻,卻又無比真實。在滿是血氣與絕望的暗艙裏,那人抱著他落下淚來,一遍遍告訴他,未來的晏寒來很好,會被所有人喜歡。

那是謝星搖。

右手又一次湧上陣陣熱潮,不知怎麽,熱意似乎滾燙得過了頭,像在被火灼燒。

晏寒來輕輕動一下指尖。

想起夢裏的一切,他心中悸動,兼有酸澀的不安。

這麽多年來,一心覆仇變強的少年很少像這樣患得患失——

想讓她看見,又不願讓她看見。

他害怕在謝星搖眼中,見到類似於“同情”“可憐”和“看不起”的神色。

安靜的洞穴裏落針可聞,倏忽之際,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迅速睜眼。

甫一擡頭,見到謝星搖。

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她微微張大雙眼,兔子一樣渾身頓住。

晏寒來:……

晏寒來:“怎麽?”

“晏公子。”

她腳步輕快,小跑到他跟前停下:“今天下雨。”

晏寒來想不明白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沈默擡眼。

謝星搖輕咳:“下雨好冷。”

晏寒來言簡意賅:“被子給你了。”

那分明是冬天用的棉被。

對方立馬正色:“我有被子,你著涼了怎麽辦。”

兩個人待在山洞裏,他總不可能自己搶過被子,讓一個小姑娘受凍受涼。

晏寒來語氣不變:“不必,我不畏寒。”

謝星搖欲言又止,摸摸鼻尖,又碰碰耳垂。

她有些猶豫,鼓起勇氣開口:“可是,下雨,一個人睡,也很冷。”

與他四目相對,謝星搖欲蓋彌彰挺直後背:“就是,晏公子你懂的吧,被子裏被潮氣浸透,剛進去就被凍出來了,待不久的。”

晏寒來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晏寒來靜默一瞬:“謝姑娘稍候片刻,我為你捂熱。”

什麽捂熱。

那豈不就是——

謝星搖後退一步,脫口而出:“不不不用!不用晏公子暖床,我的意思是——”

這句話剛剛出口,她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腦子裏嗡然一響。

晏寒來也是微赧,長睫簌簌顫了顫。

可惡。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大膽,鼓起的勇氣還沒一鼓作氣宣洩出來,就漏了個一幹二凈。

當時用“吸去毒血”的名義親了親晏寒來右手,就已經讓她緊張到心快加速,根本不像明面上那般雲淡風輕。

謝星搖壓下心中緊張,努力思考接下來的措辭。

猝不及防,角落裏的晏寒來張開薄唇。

“兩個人?”

她陡然擡眼。

洞外的樹叢輕輕一晃,在他面上映出婆娑倒影,少年眸光清潤,冷淩淩的眸子一眨不眨看著她。

嘴唇是毫無血色的蒼白,卻又隱隱現出血一樣的艷。

謝星搖又摸了下耳朵:“……嗯。”

晏寒來默然起身。

她還是緊張,試探性瞟他:“我可以把被子搬過來。”

對方像是不動聲色笑了笑:“這種事情,還不必勞煩謝姑娘。”

他行走時沒什麽力氣,整個人看上去虛弱懶散,動作倒是很快,左手掀開毛毯,貓一樣進入被褥。

謝星搖跟在他身後,正要鉆進被子,聽晏寒來淡聲道:“這裏。”

他側了個身,讓出方才躺過的地方,被少年人的體溫浸染後,被褥散出縷縷暖熱。

晏寒來一頓:“衣服,是幹凈的。”

……還真成了暖床。

謝星搖點點頭,心中生出一絲小小的雀躍,乖乖躺進被子。

兩個人和一個人睡在被褥裏,感覺截然不同。

她從棉被裏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空蕩蕩,恍惚中翻了好幾次身,這會兒一擡眼,就能見到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影子。

晏寒來的氣息好熱。

她總覺得不對,佯裝鎮定地開口:“晏公子,是不是染上了風寒?”

晏寒來:“並未。”

他小聲爭辯:“我還沒到一吹冷風就著涼的地步。”

明明上上次喝酒以後,某人就發燒頭痛,說話甕聲甕氣,還被雀知誤以為在打奶嗝。

謝星搖暗暗腹誹,正要開口,耳後兀地一熱——

晏寒來倏然側過身來,定定對上她雙眼。

四下幽謐,在無比狹窄的空間裏,二人幾乎是毫厘之距。

他眼中沒了平日裏的懶倦,如同澄凈潤澤的墨玉棋子,五官深邃,被晃動的樹影映出銳利輪廓。

碎發淩亂,好似墨雲,因晏寒來微微一動,在頰邊輕悠晃蕩。

昳麗,沈靜,淩厲又溫柔。

他喉結上下滾落:“還冷麽?”

其實已經不冷了。

靈狐少年氣息滾燙,足以驅散潮濕的冷意,但鬼使神差,謝星搖還是低聲道:“有點兒。”

於是耳邊傳來衣物摩挲的細微聲響。

她屏住呼吸。

隨著熱意流淌,晏寒來左手貼上她後背,往懷裏一壓。

他身上是幹凈清爽的皂香,夾雜有藥膏的薄荷氣息。

謝星搖嗅了嗅,與此同時,感受到少年心口沈重的震動。

晏寒來:“這樣呢?”

“唔。”

溫暖的被窩最容易讓人心生困倦,謝星搖腦袋越來越沈,沒頭沒尾地問他:“晏公子,靈狐一族會因為心愛之人分化性別,對吧?”

晏寒來:“嗯。”

她低低吸了吸氣:“你看上去是男孩子喔。”

“化形術而已。”

他毫無停頓地解釋,如同下意識想要澄清:“靈狐一族五歲時,會讓小孩自行選定男女,在真正分化前,以選定的性別過活。”

謝星搖笑了笑:“所以直到現在,晏公子都沒喜歡過別人?”

她越來越困,打了個哈欠:“你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晏寒來沈默無言。

若是以前,他定會冷笑著告訴她,情愛乃是世間最為無用之物,他不需要,也從不渴求。

然而此時此刻,他說不出口。

右手上的熱氣漸漸蔓延,悄無聲息,已經到了胸膛。

紛紛雨聲裏,謝星搖忽然又叫他:“晏公子。”

她太累太困,聲音小心翼翼,帶有一絲惺忪睡意:“傷口,是不是很疼?”

少年沒即刻應聲。

他本該像以往那樣逞強,對滿身疼痛置之不理。

熱意更濃,晏寒來渾身上下沒什麽力氣,下巴輕輕蹭過她肩頭,惹得懷中的小姑娘一顫。

他聲音又輕又悶:“有點。”

被褥被撩動時,生出一絲清涼微風。

謝星搖伸手,一手撫上他脊背,左手則緩緩向上,抱住他腦袋。

她動作笨拙,將少年人的後腦勺一點點下壓,掌心柔軟,生澀揉了揉。

謝星搖往他懷中縮得更緊:“摸摸,抱一抱。”

好溫柔。

晏寒來垂眸,掌心用力。

懷裏的觸感十足陌生,是他從不敢奢求的綿軟溫熱。

他小心翼翼,鼻尖虛虛蹭過謝星搖側頸,細嗅屬於她的氣息。

暗香縈繞。

心跳不止。

熱意綿延,自心口彌散,湧向四肢、脖頸、識海,以及更下一些的小腹。

……

……

好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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