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餘霽同簡晴回到了郴州的鎮上，那日她們沒來得及通知阡陌便去了桃花谷，不過，當她們在客棧再次見到阡陌時，對方竟然不憂不急地正在喝茶。

“成了？”阡陌擡眼看到推門進來的餘霽，簡單的兩個字，卻透露了他心中早已猜到她們失蹤去了哪。

“嗯。”餘霽只是點頭，左手持著封於鞘中的曇靈，長劍在藍衣衣袖的遮掩下若隱若現。

“走吧，回岳州。”阡陌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卻看得簡晴心中有些疙瘩，但一時又說不明白是為什麽。

牽了馬，又是一路飛奔，三人都是沈默無言。這種沈默卻令簡晴感覺十分尷尬，不同於渡江前餘霽因為緊張而沈默少言。此時三人之間的氣氛就像是本來應該有人說話，但是卻都不約而同在等對方先開口一般。

為了即將到來的決戰，簡晴下定決心打破這詭異的沈默：“餘霽，咱們有多少人？真的能對付得了蕭清寒嗎？畢竟是在夜鶯的總部開戰，她會有很多手下吧？”

“總部的情況還是師兄比較了解，我和師父都是不被允許前往總部的，好在有師兄潛伏在總部，我們才能知道很多秘密情報。”餘霽說話間向阡陌轉了下頭，那意思是讓阡陌解答簡晴的疑問。

“沒有我，也還有荷塘不是？”阡陌打趣般的語氣開口，這意思是在總部臥底的還有唐燭幽與何澄瀾二人，“蕭清寒生性多疑，夜鶯原本的高手，在蕭清寒掌權後基本都非死既殘了。如今她的心腹，實力都不強，差不多就是我與荷塘他們這種程度。”

“夜鶯鼎盛時期勢力覆蓋整個長江以南，包括南疆。”餘霽淡淡地接過話頭，“當年夜鶯有彭蠡湖分舵、矩州分舵和昆州分舵。彭蠡湖分舵設在饒州趙家鏢局，趙家是臣服於清幽閣的武林世家之一；矩州分舵設在仙緣壇遺址，仙緣壇是一個被滅門的靈術師門派；昆州分舵設在彼岸峰，就是外婆建立勢力的地方。但是，自從蕭清寒奪權，三家全體脫離了夜鶯。”

“為什麽會這麽統一？”簡晴有些不敢相信，“按說他們應該會有不同的考慮吧？”

“彼岸峰就不用解釋了，蕭清寒殺了我的外婆，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宗之主被蕭清寒所害。不過，面對蕭清寒要滅彼岸峰的威脅，也確實有貪生怕死之徒投靠了蕭清寒，最終卻幾乎都被派出去送死了，能夠活下來的，後來都被師父一點點收編了。”餘霽的解說牽出了淩影師父這數年來布下的一盤大局，那些本來貪生怕死的人，以為俯首稱臣能夠保住性命，卻反而送了命。那麽，剩下的人必然是歷經百般劫難，表面假裝臣服，內心早有不滿的了。

“趙家畢竟是中原世家，手足相殘的事情，他們看不下去。”餘霽接著解說，“就連皇家的皇子爭權都要求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這儒家倫理道德在中原人心裏是很看重的。當然，下場是趙家被血洗，蕭清寒也棄了彭蠡湖分舵，往東奪了曇靈教，改曇靈教作為新的分舵，繼續控制江南東道和江南西道部分地區。”

“矩州分舵的人主要是靈術師，靈術師向來看重血統，他們不認可蕭清寒奪取靈脈的做法。所以蕭清寒也殺了他們，然後就得了個第四的排位。”這最後一家的解答說的最簡略，但卻一樣的悲傷。

簡晴卻突然生出了一個疑問：“蕭清寒真的是二閣主親生的嗎……為什麽兩個女兒差別那麽大呢？”

幽曇的三個孩子，長子韓清竹，也就是現在洛陽清幽閣的韓老爺，走的是仕途，繼承了清幽閣宅邸的地契，幽曇還給他留下了一個含有靈力的鐲子，就是如今戴在韓念月手上的那個。大女兒蕭靈蓉，也就是餘霽的外婆，天生有著強大的靈力，本該繼承夜鶯，幽曇還給她留下了一支夢曇花的簪子，就是現在收在簡晴貼身荷包裏的那支。但是小女兒蕭清寒，不但天生沒有靈力，還什麽都不給她留下。

簡晴忍不住思考，若是自己的爹娘把家產分給別人卻獨獨沒有她的份，她也一定會埋怨的。

“師父說，本該是有給蕭清寒的安排的，但是那個時候蕭清寒才十歲，那些安排都被我外婆記在心裏，卻沒有宣之於口。後來……就沒有人知道那些本該是什麽了。”餘霽垂眸看著韁繩，雖然有時候也會覺得蕭清寒可憐，但這不足以讓人原諒那一筆筆血債。

“曇靈教。”跟在後方的阡陌冷不防開口，“二閣主的產業無非三處，清幽閣、夜鶯、曇靈教。而且曇靈教一直是以宗教的身份立足江南東道，不需要太過強大的武力，很適合沒有靈力的蕭清寒。雖然名義上曇靈教已經是影月教主家的了，但只要二閣主安排讓蕭清寒定居教中，當年下一任教主自然就會是蕭清寒，而輪不到我們師父匆匆趕回去接手了。”

“若是這樣，外婆為何不告訴她？”餘霽疑惑皺眉，回頭問阡陌。

阡陌靜默思忖片刻，“蕭清寒的多疑應該是天生的吧？可能你外婆跟她說過，但她卻誤以為是要將她拋棄，因為眾所周知曇靈教也是個孤兒院。她應該是聽說過的，所以後來才占領了曇靈教的宮殿。不然她大可以在趙家的遺址上重建自己的勢力，或者幹脆像棄了南疆一樣，棄了江南東道，為何一定要將曇靈教變為夜鶯的分舵呢？應當是有什麽執念的。”

這算是賭氣嗎？被姐姐告知去曇靈教的時候，以為自己是被拋棄了，於是記恨了姐姐也記恨了曇靈教。待有了實力，便偏偏要令那個惹自己不痛快的地方被踩在腳底下。

但簡晴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是，為什麽蕭清寒天生沒有靈力呢？”

“師兄可有探究過這個問題？”餘霽似乎覺得阡陌之前的猜測很合理，此時便又回頭看他。

“我曾有一次趁她喝醉問過。”阡陌點點頭。

這短短幾個字，卻令餘霽和簡晴同時側目盯住了阡陌，眼神中無聲道出的都是：“壯士，你膽子夠大！”

“咳咳。”阡陌被盯得尷尬，故意擡手幹咳兩聲，“我在她身邊潛伏嘛，總歸是要想辦法獲得信任的，一起喝酒啥的，是增進關系的最佳機會。”

“你倆應該……差了一代人的年齡吧……”餘霽說這句話時，表情明顯在憋笑，滿是惡作劇的意味，眼神打量著阡陌的身材，“姿色倒是有的。”

“不是，餘霽，你想啥呢？”阡陌目瞪口呆狀，來回轉頭看向餘霽和簡晴，似乎對於這兩個女生詭異的腦回路感到不可思議。

“沒事，沒事，你繼續說，問了她，然後呢？”簡晴憑著對於餘霽微表情的了解，已經知道了餘霽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可不就是覺得阡陌為了事業用了美男計嘛。

“她說，是姐姐害的。”阡陌說話間看向餘霽。

“外婆？”餘霽有些不敢相信。

“嗯。”阡陌點頭，“她說，當年她還在肚子裏的時候，你外婆被西夏人抓去了。放人的條件是要二閣主服下他們西夏的劇毒，好在對方守信，如約放人。你外婆脫險後試圖將二閣主體內的毒逼出，卻發現這毒的作用是侵蝕靈脈，一旦入體就無法排出。最終兵行險著，將毒全都逼到了還在腹中的妹妹身上。因為胎兒與母體相連，毒被驅趕過去了，隨後你外婆用結界將毒素全都封在了未出世的妹妹體內。”

竟有此事？

簡晴明顯感覺到餘霽的眼神中有什麽動搖了一瞬。如果這故事是真的，那麽蕭靈蓉就是害蕭清寒失去靈力的“元兇”，蕭清寒會那麽恨這個姐姐，甚至要奪走姐姐的一切，也就不難理解了。

但是……“如果不這麽做，二閣主就會有危險了。餘霽的外婆這麽做，也是為了救她的母親啊。或許……那個孩子沒有生下來就好了……”簡晴試圖替餘霽辯解，而且，再怎麽說，就算蕭清寒恨她的姐姐、奪走姐姐的一切，可她去禍害其他人就完全是沒有道理的了。

阡陌輕笑一聲搖頭，“孰是孰非從來是算不清的，一筆糊塗賬罷了。最後不過是勝者為王。”

“就算餘霽的外婆有愧於她，但是曇靈教的孩子們呢？趙家呢？矩州城的靈術師們呢？她憑什麽滅了人家滿門？”簡晴反駁，雖然很多事確實是勝者為王，但是不代表世間沒有是非對錯。

阡陌只是笑著搖頭，不再說什麽。

“還是得去。”餘霽低著頭突然出了聲，“蕭清寒對夜鶯沒有責任感，她只拿夜鶯作為戰利品。就像無枉對待火晶石的態度。夜鶯遲早會毀在蕭清寒手上，而她也不過是在享受毀滅他人的快感。簡晴說的沒錯，有仇可以報仇，但是迷失了心智便是她的錯了。”

簡晴知道，餘霽是不打算殺蕭清寒了。雖然她還是會去岳州，還是會將夜鶯從蕭清寒手裏收回，交給師父管理。但是，她會留下蕭清寒一條命，之後的事，她也暫時沒有想好要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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