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那麽幾個過年不回家的學生。

宿管阿姨盯著面前披霜帶雪臉色疲憊的小夥子，有點心疼地遞給他一只油光水滑的紅蘋果。

“小沈啊，今年又不回家了？”

“嗯。”

沈珩站在門口，抖了抖手裏針織圍巾上積的雪，又在門口墊子上蹭掉鞋底的雪汙，才沈穩地走了進來，雙手接過蘋果。

“謝謝。”他笑笑。

“哎呦，這幫混小子裏就數你最懂禮貌了。”

宿管阿姨看他雙耳凍得通紅，想給他扯進房間裏暖暖，沈珩卻驀地往後退了兩步，掩飾地朝她微微鞠躬，快步離開了。

“哎呦，小沈還是這麽容易害羞。”

宿管阿姨心都化了。

誰都知道，這棟樓裏有一個貧困生，也有一個專業第一，都叫沈珩。

平時不少遭人妒忌，沒什麽朋友。

這麽乖的孩子，大過年的，回不了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在宿管阿姨同情的眼神中，沈珩落荒而逃，兩三步跑上二層，一把扯開宿舍門，又‘砰’地一聲關好。

“喵~”

一聲微弱的小貓叫聲從沈珩懷裏傳來，他趕緊拉開黑色羽絨服的拉鏈。

一只灰色小貓咪蔫頭巴腦地從他懷裏鉆出來，黑漆漆的小眼珠都天旋地轉的，差點被悶暈過去。

沈珩單手掏出小貓咪，跟那顆水靈靈的小眼睛對上了視線。驀地，卻發現一顆同樣毛茸茸的腦袋從他被子裏鉆了出來。

梁瑄揉著惺忪睡眼，圓領T恤歪了個徹底，露出大半個肩膀，再加上一頭蓬松的呆毛，看著就跟手裏的小貓沒什麽兩樣。

兩人一貓三角對視，六眼同懵。

“你怎麽會在我的床上？”

“你不是傳說中的沈珩學長嗎？”

“喵喵喵？”

三張嘴異口同聲，亂得像是過年的鞭炮大雜燴。

沈珩最先回過神來，把小貓藏在身後，眼神微瞇，神色陰沈，與傳聞中低調的優等生一點也不相符，眼神中的戾氣如劍如刀。

梁瑄眨了眨眼，沒被沈珩這副不良的模樣嚇到，只是抱著被子，無辜地說：“沈學長，我什麽都沒看見，也不會向你們輔導員告狀，你下半年的助學金不會被取消的。”

剛好昨兒聯誼會上他聽別院的同學說，他們專業二年級的沈珩學長招人嫉妒，被那些老混蛋告了黑狀，本該屬於他的獎學金和助學金都泡了湯，只能大過年的留在學校打工，連回家的車錢都沒有。

“倒不用這麽不打自招。”沈珩微微偏了頭，聲音很沈，“下來。”

“哦。”

梁瑄慢騰騰地從床上起來，沈珩回頭看一眼，臉都黑了。

“你褲子呢？”

“大概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被人扒下來了吧...”

梁瑄敲敲腦袋，頭還是疼，有氣無力地倒回了沈珩的床鋪，用可憐兮兮地上目線看他：“學長，你收留我一會兒，行不行？”

沈珩打開衣櫃，摔了一件自己的褲子在床上。

“穿上，走人。”

梁瑄‘哦’了一聲，踩了沈珩寬大的褲子，不小心踩了褲腳，一個趔趄就往他身上碰瓷，直接把沒加防備的沈珩撲倒在對面床上。

沈珩臉更黑了，黑得要滴墨。m'm謔g e氵夭艹冫欠

梁瑄不怕死地伸手，掐了掐沈大帥哥的臉，清雋好看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學長，你或許不知道，你這張臉簡直是黃金比例，這鼻子，這眼睛，這嘴...”

梁瑄肆無忌憚地摸著沈珩的五官，溫軟的小手變成尺，四處比劃到處量，眼睛裏全是熱切與澎湃，仿佛剛剛那個睡迷糊的小貓咪變成了流口水的老狐貍，自己則變成了放在狐貍嘴邊的肥肉。

沈珩左手拎著梁瑄的衣領，右手依舊抱著瑟瑟發抖的小貓，眼神冷淡：“坐好，別亂摸。”

梁瑄又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

右手的小貓也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

沈珩瞬間就沒脾氣了。

他松了手，把梁瑄丟進被窩裏，也不管他，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把貓放到腿上。

小灰貓在風雪裏待得太久了，即使沈珩的懷裏很暖和，也還是有一搭無一搭地發顫，用爪子扒拉著沈珩的手，朝他委屈地‘喵喵喵’。

梁瑄裹著被子湊過來，在他耳邊做著貓語翻譯。

“學長，他說他冷。”

沈珩看他一眼。

“你考了貓語四級證書？”

梁瑄又眨了眨眼，朝他笑，然後一把奪過全身是灰的小貓咪，拉開自己的衣服，直接把臟兮兮的貓放在肚子上暖著。

沈珩落在小貓身上的視線慢慢上移，以一個隱秘的角度描摹著梁瑄的身形。

又瘦又清秀，身子骨脆得像竹葉梗，但眼神是一塵不染的純凈，一點都不臟。

過了這麽多年，他的眼神還是這麽幹凈。

一點都沒變。

“...你不嫌棄它？”

“我為什麽要嫌棄？”

“臟。”

“唔，確實。”

梁瑄思忖兩秒，毫不猶豫地用雪白的純棉T恤布料揉它的小腦袋，邊擦邊逗他，直到小貓咪打結的毛被捋順，毛上的灰塵被擦得幹幹凈凈。

他捧著小貓咪，雙手抱它身體，小貓咪舒展著身體，舒服地朝他‘喵’了一聲。

“...做好事的前提是不損害自己的利益，大部分人都不會像你這樣。”沈珩看他，眼神中有種莫名的暗湧，輕啞地吐出兩個字，“...犯傻。”

“嗯...”梁瑄十分認真地做思考狀，而後眼眸微揚，眸光自信而璀璨，“因為我跟學長都是優秀的少數人。”

沈珩楞了一下，而後生硬拒絕：“我不是。”

梁瑄被沈珩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又抱著手臂思忖半天，點了點頭。

“確實，聽說，二年級的沈珩學長克己優秀，從來都是謙虛低調，循規蹈矩的。可是吧，今天一看，也就那麽回事兒。”梁瑄又擡眸看他，撇撇嘴，“寢室裏養貓，可是違反規定的。”

沈珩抱臂，第一次松弛下了肩背，眉眼間浮了玩味的笑。

“所以呢？”

不知怎麽的。

沈珩忽得有了逗逗他的心思。

梁瑄沒有辜負沈珩心頭那絲隱約的期待。他用臟兮兮的雙手撐他的肩，在他耳邊神秘兮兮地低語：“學長，我們一起違反了寢室安全守則，是共犯哦，你要對我負責，知道嗎？”

“共犯？”沈珩輕笑，“梁同學，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怎麽知道我姓什麽？”梁瑄記仇他非要趕自己下床，壞心眼地繼續撩人，“莫非，學長喜歡我很久了，但是覺得配不上我，所以才...”

沈珩慢慢擡眼，以一個不加掩飾的熾熱目光看他。

梁瑄被視線裏的張狂與掌控欲嚇了一跳，感覺自己惹上了一只看起來像貓的老虎，轉身想跑，可已經來不及了。

沈珩左手抓著梁瑄的後頸，將他丟在枕頭上，欺身而上，兩人上下交疊，只留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近得讓人窒息。

“白夜行看過嗎？”沈珩用灼熱的視線輕掃梁瑄俊秀優雅的五官，在他耳邊沈聲吐息，“共犯這個詞，不要亂用。”

窗外飛雪聲似春風拂柳絲，屋內宛若盛夏灼灼，梁瑄被沈珩看得面紅耳赤，口幹舌燥，心如鼓擂。

“我知道你。你是今年設計專業的新生，剛在校內舉辦的‘狂嵐’杯拿了第一名，對不對？”

“可是...你怎麽...”

“你剛才的問題，自己做個選擇。”沈珩把問題反拋給梁瑄，眸中笑意飽滿，“你猜，我是不是早就看上你了？”

沈珩不動兵卒，只用語言，已經迫使梁瑄丟盔碎甲，後者眼睫毛微顫，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說說看。”沈珩步步緊逼，“只是一道選擇題，很好做。”

梁瑄看著沈珩深邃的眼睛，幾乎要沈進他眼底那無底的深淵裏。

梁畫家這些年滿腦子出塵的陽春白雪，此刻盡數跌落紅塵風月。他飄在天上的一顆心，此刻被沈珩的一眼勾住困住，只想在這世間的聲色犬馬裏一夢不醒。

小貓咪看沈珩一眼，又看梁瑄一眼，不耐煩地‘喵喵喵咪喵喵咪’，好像很不滿意兩個人變客為主，勾勾搭搭，冷落了它。

梁瑄驀地回神，然後，他幽幽地舉起手，帶著哭腔地投降：“學長，我數學不好，容後再議！”

沈珩收了眼神間的刻意放肆，慢慢收歸溫潤，擡手將梁瑄從床上拉了起來。

“唔...”梁瑄揉著肚子，疼得皺了眉，又趕緊擺擺雙手解釋，“我不是想要繼續賴在這...我就是酒喝多了...嘶...”

“知道自己胃不好，還喝酒，真是屢教不改。”

梁瑄怔了一怔，沒料到沈學長真的把自己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再想起沈珩剛剛撲倒自己說的那些胡話，梁畫家的臉簡直比三秋紅葉還要更灼目。

沈珩給他腦袋上搭了一個毛巾，蓋住那人明艷勾人的紅臉蛋，起身喘勻了氣，才去給小貓咪找個不銹鋼的飯盆。

他從櫃子底下掏出一盒牛奶，往飯盆裏咕嘟咕嘟地倒了進去，又看了梁瑄一眼，轉身把牛奶收了回去，轉而拿出一袋掛面，又不知道從哪裏鼓搗出一個電磁爐，配上小鍋，竟開起了小竈。

梁瑄被這堆大功率用電器驚了一下：“學長，你不是三好學生嗎？！”

這年頭，果然流言都是假的！！

“我說過，我不是。”沈珩慢慢悠悠地解釋一句，又看他一眼，“難受就躺下，我給你燒點水，再煮點東西墊墊肚子。”

梁瑄沒想那麽多，只想著幸運，美滋滋地倒在枕頭上看沈學長和小貓咪一大一小並排坐著的身影，突然起身，扯了一張A4紙就開始畫著素描。

耳畔水汽咕嘟，鍋裏掛面飄搖，鉛筆落紙沙沙，繪成一副和諧的音畫記憶。

等梁瑄落下筆，面前已經擱了一碗飄著翠綠蔥葉的素掛面和一件毛衣。

“換件衣服。”沈珩把貓扔進他懷裏，然後奪走梁瑄的臟衣服扔進自己洗衣筐，又把碗推了過去，“吃。”

梁瑄有種找了個爹的感覺，包養到家，一步到位。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尤其是帥哥的便宜！

梁瑄一咕嚕爬了起來，抱著掛面碗優雅地小口地啜著，那鹹淡正好的調味讓梁瑄眼眸瞬間一亮，隨即就著滾開的面湯呼嚕嚕地全部喝了下去，從胃裏暖到心裏。

“喵喵，喵喵！”

小灰貓用爪子使勁夠梁瑄的手臂，差點把灰色毛衣勾出一道細絲。

“餵...”梁瑄頓了頓，湊了過去，“學長，這只調皮的貓叫什麽？”

“還沒起名字。”沈珩神情溫和地看他一眼，“不過，現在，它有名字了。”

茶葉二兩

那些年，沈珩還沒有修煉成溫柔強大的沈總

可梁瑄一直是他眼裏不許染塵的明鏡

為了守護這一方凈土，沈珩願意拋棄過去，甘願從頭學起。

不是報答那一夜的相陪，而是想要把那一夜變成永遠。

他想象的未來裏，有梁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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