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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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瑄今天遲到了兩個小時。

許清時不時朝著門口張望,終於看見他敬業的梁總監姍姍來遲,他即刻松了一口氣,如同看見了天神降臨一般。

他幸福又感動地兩步小跑,接過梁瑄手中的公文包,十分狗腿地遞上一杯熱水。

“總監早!有什麽事吩咐,我隨時待命。”

梁瑄雙手握著杯壁,打量著許清臉上的解脫,若有所思道:“發生什麽事了?”

許清撓了撓鬢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天的管理層會議推遲到今天了。有頭兒你在,我就不用去打醬油了。”

梁瑄擡手揉著太陽穴,輕聲說著‘知道了’,接著將水杯瓷底靠在肋骨下方,用熱水驅了驅寒。

眼下的青色是瞞不住的,再加上梁瑄本就蒼白的臉頰,讓許清看著有點不忍。

“總監,要是你實在忙不過來,我...我可以替你去。”

不就是一幫自大又腦殘的管理層麽,不就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高管麽,不就是冰塊臉凍死人的總經理麽。

他行,他能行。

“不用,我去。”

梁瑄緩緩擱下手裏的茶杯,慢慢坐直,打開顯示器。

屏幕映著梁瑄琥珀色的瞳孔,慘白的電子光仿佛給梁瑄鍍上了一層防護罩,水火不侵。

他神情專註,全情投入工作,修長的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打,一串串代碼變成宏大敘事的PPT。

許清每次看著梁瑄加工幻燈片都能看入迷。

要說,人和人的審美就是有參差。

怎麽平平無奇的數據,換個表達說法,換個配色結構,再打散重組,就變得這麽有說服力,這麽漂亮精彩?

許清正專註學習,盯了半晌,才發現梁總監今天確實不在狀態。

比如,平時他工作時習慣不貼著座椅靠背,腰背筆直,脖頸細長挺拔,有種骨子裏帶著的優雅,可總監今天不僅背窩在座椅上,右手還時不時停下來捂一會兒肚子,看著難受極了。

終於,在梁瑄按著胃停下來的第五次,許清趕緊遞上一杯溫水。然後趁梁瑄雙手握著杯的時候,他連人帶椅子把梁瑄推到靠著暖風空調處的一處。

梁瑄眼中的怔楞神色還未消散,身上就被披了一件柔軟毛毯,然後一杯混著胃藥的水遞了過來。

“總監,你睡一會兒吧,材料我來準備。”

許清難得自告奮勇,梁瑄溫聲說了聲好,放手讓他去做。

他疲憊地松了肩背,垂眼小口啜了杯裏的胃藥,舌尖漾起的橘子味道卻讓他一怔。

市面上胃藥沖劑種類眾多,可橘子口味的卻很少。

可,這是他唯一能喝下而不反胃的味道。

他幾乎沒告訴過任何人,許清是怎麽知道的?

還有,昨晚便利店的藥,和手裏這一杯,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這種小概率事件連續發生兩次的概率,很低。

梁瑄從不迷信天降好運,於是蹙了蹙眉,輕聲開口。

“許清,這藥是你買的嗎?”

許清撓撓頭,頗為費解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看頭兒你昨天疼成那樣,就想著去買點胃藥備著,可誰知打開咱們的醫藥箱,就發現了裏面放了兩盒。你說神不神?想啥來啥。”

梁瑄昂起頭,將胃藥喝了個幹凈,不再去追究來源。

既然不是有心人所為,那他也就不擔心有什麽潛在的人情債要還了。

他欠下的債實在太多,再也背不動了。

====

沈珩坐在長桌上首的轉椅上,瀏覽著財務簡報和上季度事務提綱,神情專註,眉頭微皺,細長的手指虛虛搭在唇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多年都沒變過。

生產技術部總監將手裏的PPT放到了最後一頁,卻自始至終沒見沈珩開口打斷,自以為說得不錯,松了一口氣,頗為自得的朝著沈珩揮揮手臂:“總經理,我們生產部負責全國十三家分店的技術指導統籌,對經手的服裝材料嚴格把關,容錯率極低。”

梁瑄聽得這頗為自滿的話,眉頭微蹙,視線輕輕移到沈默的沈珩身上,又看了看生產部總監的沾沾自喜,不由得輕嘆。

不打斷他人說話是沈珩的教養,不是他認可別人的表現。

若想得到沈珩的承認,恐怕沒那麽容易。

果然,生產部總監誇了自己好幾句,沈珩一句話都沒接,右手食指轉著滑鼠,極輕微的齒輪咯吱聲回蕩在靜悄悄的會議室裏。

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如同大山壓頂,再配上沈珩的面無表情,讓人沒來由的呼吸困難。

生產部總監握著激光筆,手心裏慢慢滲出汗來。

終於,等到生產部總監冷汗爬滿後背時,沈珩才慢慢放下鼠標,肩背輕倚後座,擡眼,神色冷淡。

“上季度,桑蠶絲綢系列夏裝,客戶投訴率高達百分之三,解釋一下?”

“...”

生產部總監對上沈珩冷淡無情的眼神,早就找好的借口有些不太敢拿出來說了。

“開線、撕裂等問題投訴占總比百分之七十,為什麽?”

“總,總經理...”

“桑蠶改柞蠶?”

“沈總...”

“為了節省原材料以次充好,這吃相太難看。百害無一利的點子,是哪位想出來的?”

生產部總監擦了擦汗,眼神飄忽,看向財務部,使了使眼神,希望他能出來說句話。

可就像課堂上被老師提問一樣,臺下人事不關己,即刻低頭裝瞎。

沈珩輕輕合上電腦,雙手交疊,搭在身前。

“看來,這是諸位同事的共同決定。”

話裏不帶疑問,而是掌控全局的篤定。

會議室裏靜得可落針。

沈珩眼神輕掃全場,捉住了梁瑄還沒來得及垂下的清澈眼神,兩人的視線交錯,只交匯了半秒不到,便各奔東西。

梁瑄卻明確地從沈珩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沈痛的失望。

沈珩聲音更冷。

“材料緊缺,改用柞蠶並不是大錯,錯就錯在你們的處理方法。”

“設計部,根據柞蠶的材料特性重新設計很難嗎?市場部,趁機推出新系列,更改目標消費人群,很難嗎?財務部,根據消費群體重新定價,很難嗎?”

“消費名聲,涸澤而漁,這就是一個老牌成熟的團隊,用了一個季度想出的解決方案?”

沈珩的話句句切中要害,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斯文和善,卻打得在座管理層臉色都是青紅交加。

接著,每個部門的負責人都被喊了起來,針對上季度的問題,進行了幾回合問答。

說是問答,基本都是沈珩單方面的淩虐和拷問。

梁瑄最後被拎了起來。

他雙手撐著桌面站起,用手中的硬紙板尖角不著痕跡地用力壓進西裝扣子處,逼迫自己站直,神色如常,看不出胃裏隱隱的絞疼。

他腦海中轉著沈珩可能會提的問題,沒有去想借口解釋,而是一一想好了解決方案。

當他胸有成竹擡眼準備應對時,沈珩沈默了片刻,問了他一個稱得上是明知故問的問題。

“梁瑄,桑蠶改柞蠶的事,你參與了嗎?”

結果早就明擺著。

誰都不知道沈珩為何要多此一問。

事實就是這樣,梁瑄承不承認,很重要嗎?

可梁瑄有些站不住了。

面前,沈珩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他,仿佛在期待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可梁瑄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沈珩清晰地看見,梁瑄緩慢地點了點頭,接著,睫毛低垂,手指攥緊,給了他一個論斷。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最後,只問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便放他坐了下去。

這樣的特殊待遇,只換來了同事異樣的眼光。

梁瑄的心口卻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這不是特殊待遇,而是每次沈珩因為極度失望而不想追究的放棄。

只有他知道,沈珩眼神裏的失望,不是因為改換柞蠶的不負責任...而是對自己的放棄設計理念堅守的失望。

梁瑄手腳發冷,胸口滯悶,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胃痛又卷土重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百毒不侵,可原來沈珩一個失望的眼神,就能打得他潰不成軍。

兩人無言的暗潮過於明顯,會議室裏都是人精,低低的議論聲即刻響起。

而沈珩沒給他們機會繼續探究,用指節輕扣木桌面,聲音鄭重。

“想要發展,唯有開源;節流,不過是失敗者扯的遮羞布。思源,還沒有衰落到這種地步。”沈珩慢慢站了起來,右手隨意搭著椅背,“下周前,我希望能看到新的企劃案。”

梁瑄隨著人潮慢慢離開會議室,自顧自抱著電腦回了辦公室,將自己關在了裏面。

許清等了半小時,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又急了,生怕梁瑄病得暈倒在裏面,沒人知道。

於是,他躡手躡腳地去敲門,然後推開一道小縫,竟然看見梁總監呆呆地抱著電腦坐在辦公椅上,表情雖如常,可他就是從梁瑄好看的眼睛裏瞧出一點失魂落魄和不甘心來。

這兩種情緒,對於梁瑄來說,陌生極了。

更別提許清,更是在他梁總監身上見都沒見過。

他立刻關上門,兔子似的竄到茶水間,八卦了一圈,氣憤地沖到梁瑄辦公室,叉腰怒道:“他們怎麽能說沈總是頭兒你的後臺呢!沈總沒刁難你,明明是因為頭兒你工作能力出眾,才不是因為走後門!”

梁瑄盯著電腦屏幕許久,直到那電子字節閃爍得他雙目微紅,才將他從失態中拉了回來。

他掩下烏黑纖長的睫毛,也藏起了少見的鮮活情緒,又換上一副清冷疏離的溫柔模樣,輕輕笑了笑:“柞蠶的事,我也有份。所以,新的企劃案,麻煩大家都想想,算是替我用行動彌補過失。”

許清沒懂梁瑄的意思,又聽他說起柞蠶的事,猛地拉起一股邪火。

“過失?什麽過失?他們怎麽還有臉提柞蠶的事?就因為總監你拒絕了他們的提議,於是他們幹脆瞞著你先斬後奏,等你方案宣傳都做好了,木已成舟了,他們才攤牌。頭兒你不但沒有過失,還幫忙擦屁股做善後,你倒是跟沈總解釋解釋啊,這幫高智商混蛋...”

所以許清才不想去參加那什勞子高層會議,都是鴻門宴,狐貍開會。

“職場是個結果論的地方,過程不重要。”梁瑄話音未落,就被人送了一份文件過來。

他接了,上面是沈珩的批註。

“沈總說,本來要找您面談,可他今天很忙,沒空見您。他說,他相信您的能力,可以自己解決。如果實在解決不了,明天他有空,可以郵件約。”

許清有些忐忑。

“頭兒,沈總這是...不想見你了嗎?要不我們去解釋一下?”

梁瑄擺擺手:“沒問題,我可以改。”

送文件的秘書走了,可外面壓不住的竊竊私語卻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嗷!剛剛那個身材火辣的妞兒,徑直走進沈總的辦公室裏了!”

“排場很大,幾個保鏢前後簇擁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大腕!”

“說不定真是呢,她帶著墨鏡,但是鼻子嘴巴一看就是上品佳作!”

梁瑄握著文件,指尖輕輕翻動紙頁,神色淡然,仿佛不曾被這驚天八卦幹擾到工作狀態。

許清也不敢再打擾他,於是悄悄退了出去。

單薄的辦公室門也隔不住外面熱火朝天的討論,仿佛外面燃了一團五光十色的火,梁瑄的方寸空間裏只剩下寂靜的寒冰。

他輕輕拉起百葉窗,徹底將自己埋在這密閉這的繭裏。

他的生活是灘爛泥,踏足的人都會不幸。

既然好不容易把沈珩從裏面扯了出去,那他就不該再有那些斬不斷的情緒。

傷人害己。

他輕輕朝著濕冷的掌心呵了口氣,隔著襯衫,慢慢揉著僵硬糾結的腸胃,左手臂伏在桌上,將頭深深埋了進去。

不知怎麽的,像昨夜那般劇烈的胃痙攣都忍了,可現在只餘偶爾的絞痛,他卻覺得比昨晚還要難受。

他閉上眼,嗓子微微發酸,聲音顫抖地溢出一絲痛喘。

“...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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