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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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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馮靜儀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畫面,一齊搖搖頭,我只覺得有些窒息。

馮靜儀道:“那良妃娘娘可知,淑貴妃給枸枸的究竟是哪一年的賬本?”

良妃沈默片刻,道:“是四皇子離世那年後宮的賬本。”

於是馮靜儀也沈默了。

四皇子之死,也有馮靜儀添的一把火,雖然這火沒有她也會有別人添,但馮靜儀終究還是個有良知的人,淑貴妃本與她無冤無仇,她卻助了那殺子惡行,無論如何,四皇子之事,都將是馮靜儀心裏的一根刺。

良妃又道:“德妃,你看看這賬本。”

我便翻開看了眼,道:“怎麽了?”

良妃道:“你看這字,是不是很漂亮。”

我一楞,仔細地看了看那賬本上的字,馮靜儀也湊了過來,片刻後,馮靜儀道:“這字確實寫的漂亮。”

何止是漂亮。

雖然抄賬本用的是最樸素的小楷,雖然我並不擅書法,但我好歹也是正經請先生教過、正經臨過字帖習過字的人,自然能看得出,這字頗具名家之風流,這字的主人是個有功底的。

不過有趙錢兩位太後在前,女官地位提高,女官中本就人才輩出,各有所長,甚至有大家閨秀父家倒臺沒為官奴,入宮後升至女官的,能在賬本上看到這樣的字,倒也不奇怪。

“也不知是哪位女官做的這賬本?這一手好字,怕就是這位女官安身立命升官發財的本錢了。”

良妃道:“不是,這是淑貴妃的字。”

我翻到那賬本的最後一頁,字卻依然是那樣,端正清秀,未見潦草,理論上說,抄這樣一大本賬本,到最後是會心緒浮躁的。

馮靜儀嘆了口氣,道:“這可真是……”

良妃道:“李氏禁足期間,淑貴妃把宮裏前十年的賬本都翻了出來,翻看了許久,一件一件的挑錯,恨不能把李氏踩進泥裏,最後賬本被翻得慘不忍睹,淑貴妃便自己動手抄了一份,許是已爛熟於心,這才沒再翻。”

我想起淑貴妃新上任時的幾把火,道:“李氏從前統領後宮時,好像有不少漏洞?”

良妃道:“那是自然,畢竟當時太後還在呢,有太後在,皇上又是個孝子,這統領後宮之權便得一分為二,而且太後與李氏的觀念不太一樣。”

我放下賬本,馮靜儀示意小蘭端來瓜子。

“怎麽說?”

“李氏其實是外柔內剛的性子,看著溫和,實際上眼裏揉不得沙子,太後卻認為水至清則無魚,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馮靜儀道:“李氏是跟著皇上打天下過來的,刀光劍影,自然要萬事小心,處處提防,太後原先被錢太後壓著,收盡鋒芒,自保為上,自然要故作軟弱,事事模糊。”

良妃點點頭,道:“譬如你和裴元芳,若你們倆當真有私,李氏會在證據確鑿後私下傳喚你,逼問出實情後稟報皇上,皇上一定會由著她處理,李氏便會隨意尋個錯處重重發落了你,但不會真捅出你和裴元芳的事,給懲罰也給你留面子,而且會私底下留著證據,等你撲騰著要翻案,或是有流言蜚語傳出時再拿出來,太後也許根本就發現不了,真發現了,也不會特意去查,以防嚴查時下人爆出來,影響皇室威嚴,太後只會秘不聲張,而後悄悄地毒死你,讓你連怎麽死得都不知道。”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道:“哪個法子都不溫和,都是狠角色。”

良妃道:“那是自然。”

馮靜儀道:“那若是淑貴妃呢?淑貴妃會怎麽做?”

良妃道:“淑貴妃會看你有沒有用,若你是個有用的,譬如像賢妃那樣生個有用的兒子,或是像楊柳那樣,能當把刀子,淑貴妃便握著你的把柄,令你為她所用,即使你沒有用,淑貴妃也會把你變成有用的,她搜集好證據,動點手腳,到時你就是在李氏手上與外男通奸,淑貴妃為李氏收拾爛攤子,收拾了你,又記了一樁功。”

楊柳即是楊美人,良妃直呼其名,看來是很不喜歡她。

良妃接著道:“你們應該也看出來了,淑貴妃現在已經放棄了揣摩聖意把握聖心的路子,她早就已經不在乎皇上了,更不用說什麽保全皇家顏面,連她拉進宮的那個幫著爭寵的小表妹,那一副樣子,時冷時熱,好像皇上配不上她這如花似玉小姑娘一般,也許就是淑貴妃縱出來的,淑貴妃現在累成這樣還不放手,一是爭一口氣,二來也是為了讓她自個兒時刻有用處,皇上不寵她,但能用她,她才能也利用皇上,你看她對李氏恨之入骨,你都遭了她不少害,可她從來不敢動三皇子,因為皇上還在,動了三皇子,皇上就要她死,但她動了你,皇上至多不過給三皇子換個養母。”

良妃這話說的直白,其實我心裏也很清楚,我在皇上心裏只是個頭頂“三皇子養母”名號的小紙人,只是皇上畢竟還是我的夫君,雖然我沒把他當丈夫,但我永遠是天啟帝之後妃,皇上生前,我需為他鮮妍嬌媚,靜候龍恩雨露,皇上死後,我需為他縞素肅容,靜守女子貞潔,皇上在我這兒重於泰山,可我在皇上那兒卻如此輕如鴻毛……

實在是心塞。

我十五入宮,可仿佛自入宮後,我的十五歲和五十五歲就已經沒有了分別。

不過我並不是一個在乎男女之情愛的人,這點子傷春悲秋的心緒很快就過去了。

更大的傷感來了。

良妃又罵了幾句淑貴妃不安好心故意分散我的心力,賢妃陰陽怪氣傻裏傻氣,很快便走了,第二天一早,我坐在擷芳殿書房裏,靜靜地看著那三摞厚厚的賬本。

馮靜儀說,她要模仿我的字跡,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一來,她便寫的極慢,頂多幫我省下三個時辰。

我道:“不用不用,你只要能幫我省下兩個時辰就行了。”

馮靜儀多年來難得早起一回,起床氣還沒消,只抱臂道:“呵呵。”

三天後的上午,我抄完了賬本的最後一點,而後梳妝打扮,前往馥芍宮。

我進去時,幾個女官魚貫而出,我隨馥芍宮宮人步入殿內,見淑貴妃半倚在軟榻上,正閉目養神,眉頭卻還是緊緊皺著。

“臣妾見過淑貴妃娘娘。”我行禮道。

淑貴妃身邊有一宮女正在為淑貴妃捶腿,聽見我的聲音,淑貴妃揮了揮手,那宮女便下去了,淑貴妃的腿卻沒放下,仍蓋著薄毯。

我曾聽馮靜儀提起過,四皇子死後第一年清明,淑貴妃去城皇寺為四皇子祈福,下山時因清明微雨,路滑難行,淑貴妃摔了一跤,又沒好好養著,腿上便落下了些小毛病。

淑貴妃道:“德妃,你來了——阿雲。”

名喚阿雲的宮女上前行了個禮,將我抄好的賬本遞給淑貴妃,淑貴妃垂眸,一邊漫不經心地翻著,一邊道:“德妃,這賬本你抄了三遍,可有什麽發現?”

發現?

發現漏洞?

發現李氏為皇後時,宮中賬目的錯漏?

這可不是我該發現的東西。

我道:“臣妾愚鈍,並無任何發現。”

淑貴妃冷笑一聲,道:“既無發現,那你抄這賬本又有何用?還是本宮告訴你吧,這賬本上,在四皇子離世時,記了支出珍品玉器一百零七件。”

我低頭道:“是。”

淑貴妃道:“這數目可有問題?”

我道:“沒有。”

夭折的孩子葬禮不宜過於鋪張,否則容易與今世產生羈絆,影響轉世投胎,是以四皇子的葬禮規格應當降一個等級。

淑貴妃道:“是,這數目的確是沒有問題,可是同年十一月,安道郡主與安貧郡主去世,每人又支出了七十七件珍品玉器。”

我沒說話。

這賬本實在太厚,字實在太多,我抄這三遍抄的魂不守舍,壓根沒過腦子。

淑貴妃道:“賬本中記了,同年一月清點宮庫,宮庫中共有兩百零六件珍品玉器。”

這就……

一個賬本中,不可能出現這麽明顯的紕漏,這應當是淑貴妃在別處尋來的清單,被她謄抄在賬本上了。

淑貴妃說的那一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一年的前後幾年都有好幾位清靜院的郡主去世,宮中支出了上千珍品金銀銅玉器,無數上品祭器,險些就要開國庫了,幸而四皇子死後第二年,玉林郡又發現了一處玉礦,宮庫便又充盈起來。

淑貴妃又說了好幾個錯漏,我通通不接茬,隨後,淑貴妃道:“我再給你三本新賬本,你再去抄三遍,再將本宮上次給你的那名單抄一遍,五天後交到馥芍宮來,這只為讓你爛熟於心,並不為別的,你可以不必用什麽好紙好墨。”

又是這樣。

不多不少,把時間卡的死死的,剛好能浪費了我這五天。

我大概也看出來了,淑貴妃並不是單純為了刁難我,主要還是為了分散我的精力,讓我一心抄寫,困在青藻宮內,再難做其他事情,形同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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