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斬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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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殘缺的魂魄漫無目的地飄著,周身是廣袤無垠的虛無蒼茫。

它虛弱而緩慢,仿佛跌入了寂靜深海,與萬千白絮一起四方浮游。又如同誤闖了寂寥高空,曠野徐徐流淌著影綽光斑。

它不知時間過去多久,也想不起自己是什麽,仿佛已然失去所有記憶。

它只清楚,它與那些白絮光斑一樣,都是散落在天地間的一抹魂魄碎片,行將消散,無依無靠。

身側那些飄絮正在歸於前方,或許自己也應該去那裏。

天地浩渺,鬥轉星移,萬物誕生於天地間,朝生暮死,只是浮生一夢,滄海一粟,魂魄消散之後,自然要歸於天地。

它匯入萬千斑駁絮影,與它們一起寂靜無聲地飄著。

路走得久了,那些殘缺魂魄慢慢拉長,變為模糊的道道人影,而它的意識如同被清洗著,越發淡去。

忽然間,它輕輕一顫,有什麽灼得它痛了起來。

它茫然低頭,半透明的手掌中,正盈盈懸著兩顆珠子。

一顆赤紅明艷,在萬物褪色中顯得耀眼鮮亮,將它稀薄灰敗的魂魄微微映紅。

而另一顆蔚藍澄澈,其中層疊波紋宛若蘊著浪潮,它遲鈍地觸到一絲舒適的清涼。

這是……何物?

魂魄生來死去都不曾攜帶他物,踏上這條路的魂魄也該一身輕松幹凈,脫離俗世塵埃。

正如此時的萬千蒼白魂魄,都回到了最初與最終的模樣,了無牽掛,平靜無欲,正繼續往前,不曾停歇。

而它卻因兩顆珠子生出遲疑,繼而駐足,變為了靜默擁擠潮流中一縷格格不入的殘魂。

殘存的意識無端被那顆蔚藍珠子吸引,那光澤溫潤內斂,蘊著讓它萬分安心的氣息,它莫名感覺熟悉而親昵,無法割舍。

它翻來覆去地撫摸,蔚藍珠子似乎與它神魂契合,殘魂如同被溫暖泉水浸泡,舒服極了。

再擡首時,萬千魂魄已然走遠,只餘它孤零零站在空曠的原地。

它本該繼續往前的,但身負他物走上此路,便猶如背負重山,前行艱難……但要割舍手中之物,又無端生出抗拒。

像是察覺了這抹停滯不前的殘魂,周圍潛伏環伺的冰冷黑暗慢慢圍堵過來,意欲驅趕。

不斷逼近的窒息冰冷越來越快,稀薄的殘魂害怕極了,它警覺地緊緊護住珠子,無助地東躲西藏,在無垠的虛無中跌跌撞撞……

對方定是想來搶走它的珠子……

冰冷黑暗還未曾在輪回邊緣見過如此離經叛道的殘魂,發了怒,曠野間的黑暗都朝著它湧了過來。

它小心捧著珠子,在不斷接近的逼仄感中慌亂踉蹌。

一直微微發光的蔚藍珠子貼著手心,像是印在神魂記憶裏的撫摸,不斷安撫,令它意識慢慢聚攏……

是了,它的歸處不該在這裏,不該繼續往前走。

它要回去,去找……某個人……那人曾說,會與它神魂相依……

想到此處,前方不遠處倏地燃起一簇潔白火焰,焰光縹緲而溫暖,無風輕晃,莫名牽引著它接近。

它便循著白焰的方向奔了過去,但身後的冰冷黑暗追趕得愈發快。

濃厚黑暗就要沾染上這抹稀薄的殘魂,赤紅珠子倏然彈開,化為一道紅色壁壘,把它的周身嚴實護了起來。

它一楞,打量了一眼有些眼熟的紅色結界,回想未果,又看向身前白焰——

那是一盞懸在虛無中的白色玉燈,它茫然接近細細打量,立刻認出那燃著的白焰是與它同出一源的殘缺魂魄。

冰冷黑暗緊緊積壓在紅色結界上,勢要把這抹殘魂拎回正軌,驟起狂暴烈風,白焰閃爍不休。

它手中的蔚藍珠子微燙,是玉燈與珠子相互呼應,它隱約意識到,只要把蔚藍珠子放入白焰……自己便能將所有殘缺的魂魄聚攏,然後逃離此處。

但……想到蔚藍珠子會消失,它害怕極了,忙緊緊攥著珠子,藏在身後,抗拒萬分地搖頭。

厚重暴躁的黑暗失去耐性,越發濃稠,終於得以慢慢滲入紅色壁壘,拉扯上殘缺魂魄,也侵蝕著白焰。

還貪戀地妄圖纏上它手中的蔚藍珠子。

它慌張地蹲了下去,把珠子緊緊護在懷中,恐懼又無助地縮成一團,不住發顫。

黑暗逐漸吞噬赤紅與潔白的光源,勢必要消滅灰敗天地間的這抹異色,而玉燈的白焰即將熄滅……

忽然間,它察覺一陣暖意降落在身上,小心擡頭望去,竟是一方墨色印璽正融入了玉燈中。

下一息,微弱白焰倏然竄高,將它不由分說地吸了過去。

白焰燃至最烈,幾乎能驅趕黑暗,又脫離玉燈燈身,緩慢鉆入它,彌補著魂魄空缺。

它眼看自己越來越完整,迷茫了一息,渾身猝不及防劇烈疼痛起來。

它疼得倒在地上,緊緊蜷縮起來,魂魄中不斷流淌著古老而略感熟悉之物,強行將縫合不久的魂魄寸寸抻平,又催著什麽生根發芽,重新生長。

痛……

太痛了……

它死死地抱著蔚藍珠子,忍不住無聲哽咽,可惜魂魄沒有聲音,只能在玉燈下無聲發顫。

白焰慢慢將所有殘魂聚攏,塑魂的疼痛讓意識一分分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魂魄完整的夏歧終於在虛無中慢慢清醒。

他都想起來了。

他忙看向手中那顆蔚藍珠子,最初還是失去意識記憶的殘魂時,是珠子讓他清醒駐足,才沒有步入輪回。

他察覺蔚藍珠子中蘊著的強盛渾厚妖力,不由心驚肉跳,這竟是清宴的……妖丹……

還有赤紅夜明珠,怎麽會在他手中?

清宴怎能把妖丹分離出來,對方是不是出事了……

猛烈的焦急讓他眩暈了一瞬,他又倏然一僵。

等等,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已經死了……

等到持續疼痛讓意識更加清明,記憶能往前追溯,他才想起來,是了,應該是觸碰到禁術中那千分之一的渺茫希望。

聚魂燈……還有融入聚魂燈的十方璽……怎麽會隨他到了這個虛無之地?

十方閣傳承六百年的門派信物竟甘願為他塑魂,是因為逍遙游的傳承嗎……

周身的赤紅結界微微發光,結界之外不斷翻湧著冰冷黑暗,那是沾染死氣的黃泉水。

如今見他依然不肯回歸“正軌”,又化為冤魂的萬千只的手,指節鋒利尖銳,兇狠探入結界。

赤紅結界頃刻將侵入者燒為灰燼,奈何黃泉水洶湧不退,冤魂散了又重聚,不斷撕扯著他的魂魄。

他不知如今是什麽情況,只能捱著越來越烈的疼痛,緊緊護著懷裏的妖丹……

清宴將妖丹給他,定是想賭一個渺茫希望,還好他沒有把妖丹加入聚魂燈中,若是清宴有恙……他會比死了更難受。

而此時他也知道,只要吞下妖丹,就能免去痛苦漫長的煎熬,徹底走出這裏……

但他不願。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到達頂峰,他再次昏死過去。

暴雨是從南奉開始蔓延的,雲章各地紛紛陷入傾盆暴雨。

連終年飄雪的霄山也如同天幕漏了,已然下了一天一夜。

沈寂了百年的沈星海如同沸騰一般,濃霧翻湧,獸吼震天,海浪洶湧襲來,卷著無邊黑焰。

黑浪已然漫至霄山城墻門,又跌落門前深淵,但防禦結界已經染上了黑焰,銘文正被侵蝕。

而襲擊防禦結界的魔物更為猖獗。

霄山駐地中,早在沈星海異常時,清停雲便嗅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息,與七使一起便把霄山所有人轉移進清宴搭建的庇護所中。

如今雨水積到齊膝深,罡風大作,萬物齊顫,幾名黑鬥篷正在四處搜尋,反覆探尋漏下的人和靈獸。

周臨渾身濕透,胸前衣襟中兜著一只剛撿起的顫巍巍貍貓,已用術法擋住雨。

他踏入墓地,想要最後巡視一圈,探查有沒有被雨水沖到此地的靈獸。

暴雨百年難遇,雨水像是沈星海倒傾,嘈雜雨聲宛如有千軍萬馬奔過,大地震顫不休,當真滅世一般。

他神識一掃,察覺墓地某處有異動,忙疾步穿過風雨,停在一塊墓碑前。

他一楞,那是現任門主……也是昨天剛剛隕落之人的墓碑。

這些墓碑是早就立好的,獵魔人倒是不忌諱談及死亡,還有人提前為自己選一個喜歡的位置,待隕落後,同門會把影戒放入其中。

他沈默站了片刻,才去尋墓碑後鬧出動靜的靈獸。

他俯身彎腰,就在此刻,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驀地伸出,緊緊抓住墓碑上沿。

饒是見慣魔物邪祟的獵魔人,也被這驚悚一幕驚得寒毛一凜,往後仰去。

衣襟裏的貍貓也驚聲尖叫,一爪子糊在他的脖頸上,他在疼痛和震驚的雙重刺激下猛地抽出劍——

蒼白手背青筋鼓起,像是在勉力站起來,扶了好幾次墓碑,也使不上力。

周臨聽到一聲無奈嘆息,有幾分熟悉之感,心下有了個離譜猜測,忙繞過墓碑。

閃電劃過,天地間亮如白晝。

只見原本還未堆上土的空蕩蕩墓裏,一人未著寸縷,正坐了起來,濕漉漉的長發覆蓋了單薄纖瘦的身子,肌膚蒼白得不似人類。

察覺他僵在原地,那人緩慢擡頭看來,露出被雨水洗得澄澈的雙眼,活像個索命的水鬼。

那凍到發紫的嘴唇微動,沒有聲音,卻能辨識是——

“拉我一把,卡住了。”

此人正是昨日據影戒傳信所說的,死得不剩屍骨的霄山門主。

周臨活見鬼一般,睜大眼看著眼前的荒唐景象,畢竟昨日霄山連喪鐘都敲了。

但震驚之餘,卻暗中顫抖著松了口氣。

暴雨嘈雜,不斷猛烈沖刷在夏歧身上,他沒有半分不耐,緩慢環顧過四周熟悉景致。

他慢慢握緊拳頭,又倏地松開。

……回到人間了。

死而覆生的欣喜還未持續片刻,他又被眼前之人氣得一口氣卡住。

這周臨以前拽得二五八萬,成天找茬切磋,不帶重樣,現在手腳像是沒被馴化過,同手同腳過來扶他,他正打算借力,撐起不太利索的新身體,這廝燙到似的立馬撒手。

他猝不及防跌回堅硬的墓裏,剛剛長齊全的身體疼痛餘勁尚在,敏感得不行,這一摔磕得他一陣齜牙咧嘴,痛上加痛,險先再次被送走。

奈何新身體虛弱得很,撐不起罵人那口氣,只能在心裏把周臨問候了個遍。

幾息後,他見缺德周臨緊繃著一張臉,用芥子裏掏出的衣服將他嚴實包裹住,才把他攙扶起來,還上了擋雨術法……

行吧,也算有點良心。

夏歧冷得渾身打顫,極為不適,迷茫片刻,才發現他不僅畏寒,還靈力盡失,神識全無。

不僅如此,他失去了瀲光,任何芥子都沒了,影戒也不在……

看著滿天地把他困住的暴雨,他終於察覺,自己如今和凡人沒有差別。

但是……

他竟然真的再次醒來,逃過了死亡。

在出發去南奉前,他背著清宴,威逼利誘了霄山大夫,兩人一齊找來諸多違禁術法,拼拼湊湊組合成一道禁術。

其中的聚魂術法,本是想把隕落後的破碎神魂聚攏回霄山墓地。

想必死亡的瞬間,魔焰也摧毀了芥子,才讓聚魂燈循著殘魂跟來,十方璽則會護住逍遙游的傳人——都隨他落入虛無。

聚魂燈與聚魂禁術將他四散的魂魄聚在一起,十方璽甘願融入聚魂燈,重塑了他的軀體,才讓他從霄山墓地重生。

十方閣供養了六百年的信物,雖比不過萬妖王妖丹,卻也有著通天徹地之能。

但這鎮派之寶就這麽毀了……他心疼地“嘶”了一聲。

他忙摸了摸懷中完好的妖丹與夜明珠,止不住輕咳幾聲,察覺周臨打算把他往庇護所帶,便頓住腳步,沙啞開口:“怎麽下起暴雨了,南奉如何了?”

按理說,九霄吞雲陣啟動,山靈該是被徹底清除了,這番末日模樣又是怎麽回事?

清宴又如何了?清宴肯定擔心極了……

周臨見他不願繼續走,也沒有多問其他,只是停下應道:“據傅六使的傳信,你……隕落後,山靈魔核已碎,但山靈藏在靈影山深處的剩餘魔氣正在肆虐,掀起沈星海萬丈海浪,勢要淹沒雲章。而沈星海結界坍塌,魔物四散,霄山所有人被轉移進庇護所,而從南奉離開的人已經趕往長謠海岸。”

夏歧心裏咯噔一沈,之前在十方閣祭壇裏打鬥,諸多真相接二連三而來,他沒來得及細想,如今想來,山靈籌謀當真不淺。

清宴入了噬靈鼎,只要被消耗大量妖力,蘊在沈星海結界的萬妖王妖力便會察覺主人危機,立馬回歸。結界隨之坍塌,被困住的另一半山靈便不會受阻。

這是在山靈計劃中的一環。

祂只是沒料到九霄吞雲陣的存在。

但得以離開後,山靈並沒有把藏在靈影山的所有魔氣調去南奉合體,還留下了一部分。

魔核被毀,山靈的魔氣終會盡數消散,但在消散前,那些藏在靈影山的魔氣足夠掀起沈星海黑色浪潮,淹沒雲章,讓黑焰侵蝕蔓延……

他需得立馬趕回去。

最緊要的是要把清宴的妖丹送還,失去妖丹會讓妖靈神魂重創,生息枯竭,連萬妖王也不例外。

清宴怎能做此犧牲……明明還被黑焰損傷了神魂……

他越發惶急擔憂,重生後對死亡的餘悸也讓他越發想念清宴……

夏歧結束了沈默,向周臨說道:“帶我去傳送法陣,我要去長謠。”

周臨一楞,欲言又止,卻實在沒忍住:“你瘋了?你修為尚未恢覆,和凡人無異……而且傳送陣在五十年前便關閉了,如今四處混亂,沿途會被魔物攔截……”

夏歧冷得哆嗦不已,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感受到這般寒冷了,但雲章如今有諸多與他一樣的百姓,甚至更糟,得盡快阻止山靈。

他牙關一顫,攏緊衣物,沒聽到勸似的催著周臨:“你扶我過去便是,快走,就算全速禦劍,從霄山到長謠也得十餘天,那時候什麽都涼了……”

周臨實在不知這位連走路都不穩的人哪裏來的勇氣,不由沈著臉。

但幾息後,又沈默地把他背了起來,轉眼便到了傳送陣。

激活銘文,啟動法陣,用影戒聯絡身處長謠的傅晚,讓對方開啟長謠那邊的傳送陣……周臨一氣呵成。

見準備妥當,夏歧杵著隨手薅來,以作拐杖的樹枝,顫顫巍巍地準備邁進法陣:“多謝,你且回去……”

話音還未落,他卻察覺手臂再次被攙扶著,是周臨也一起邁了進來,還起了一道防禦術法擋在前面。

兩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法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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