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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斬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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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夏歧曾在靈影山幻境中看到山靈,祂時而是慈祥可親的老人,時而是頑皮活潑的孩子。

每當族中有熱鬧事,祂便喜歡混入妖靈之中,與大家一起玩鬧……

那時的山靈神魂純粹明澈,庇護妖靈的心也宛如琉璃,不染一點塵埃。

當初陰差陽錯,幫十方閣滿載禁咒的賀禮進入靈影山,是山靈的無心之失。

但百年來,幾欲把妖靈生息斷送的所作所為,都是刻意為之。

夏歧緊緊握著劍,指節泛白,仰起頭看著天幕上那抹墨藍身影。

他心頭尚且翻湧著憤怒和悲哀……更何況萬妖王。

一旁的傅晚警戒著平臺東西處的兩只巨魔,見巨魔紋絲不動,想必在等號令,不由持刀蹙眉:“以前猜到幕後之人來自靈影山,卻沒想到竟是山靈……這難辦了。”

聞雨歇也面色凝重:“山靈算得上是脫離五行的神靈,修士沒有得道成仙,難以與之一戰。”

夏歧嘆了口氣,他們一行中,修為最高的便是金丹圓滿的清宴,而清宴除了修士的修為,還擁有萬妖王的妖力,實際修為遠遠不止金丹。

但山靈的實力深淺莫測,如今只能見招拆招。

“別慌,若山靈真是無所不能,便不需要借助爪牙,早就親自大殺四方了。”

他略一思索,囑咐眾人謹防魔物偷襲,遂了心底的迫切擔憂,閃身至天幕的清宴身側,想在此時陪著對方。

剛一落腳,便聽到那團幽幽飄著的魔氣溫聲開口:“殊瑯,人間確實好,但靈影山當初的繁華更甚。”

夏歧聞言一琢磨,山靈一直對靈影山念念不忘,想必當初舉族覆滅,對祂的刺激不輸任何妖靈。而山靈心思單純,最容易執拗步入歧途。

若是一心覆仇……不擇手段,也說得通。

如今幕後之人終於浮上水面,他回想起十方閣百年前將靈影山掠奪一空,屠殺殆盡,百年來銷毀所有靈影山的痕跡,便是怕報覆的風吹烈火苗。

卻不料兜兜轉轉,還是自食惡果地覆滅於靈影山山靈的陰謀,倒也算因果報應。

他又無聲看向身側的清宴,只看得見萬妖王冷俊的側臉,鋒利凜然的眉目中沒有一絲動容,冷硬而疏遠。

這是萬妖王已向山靈擺明了立場態度。

山靈也有所察覺,沈默很久,一轉語氣,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低落地說起那日情形:“殊瑯,十方閣的賀禮,是我親手放進結界的……”

清宴神色不動,只垂眸回道:“我知道。”

山靈一楞,發出慘淡一笑,又道:“饒是我,也無法把大家身上的禁咒驅除,只能在慌忙中盡數吸收到體內,想強行凈化……誰知禁咒太多太烈,我被禁錮昏迷,等醒來時……大家都死了……你也死了,殊瑯……你是我選出的王,怎麽會死呢……”話語和緩漸低,喃喃自語裏染上難過的哭意,“你怎麽會死呢……你是萬妖王啊……”

山靈的悲恨不是作假,夏歧想起幻境中的累累屍山,心頭也不是滋味。

那番全族慘死的殘忍景象刻進了每位靈影山妖靈的心中,日夜煎熬,成為無法走出的夢魘……山靈也因此瘋了。

清宴面上不辨情緒,淡聲開口:“靈影山的覆滅,不怪你。若此法不通,徐深定還備有後招。”

那團魔氣沈默地沈浮片刻,山靈啞聲開口:“殊瑯,你向來寬厚……但我無法原諒自己。”

清宴聞言擡眼,一瞬不瞬地直視山靈,載川點地:“徐深死了以後,為何還不收手?”

山靈怪異一笑,像是聽到什麽可笑天真的話:“殊瑯,你還不明白嗎,靈影山以外的人都該死!”音調漸低的話音含著一絲無法克制的狠辣恨意,“他們貪得無厭,背信棄義,狡猾算計……待他們都死幹凈,偌大的雲章便成了新的靈影山!還有誰會再來欺負我們……”

“荒謬!”

一聲冷怒厲喝打斷山靈逐漸瘋魔的話,夏歧震驚擡頭,頭一次見清宴將盛怒展露無遺,宛若攜著雷霆之威,震懾十足,如一柄脫鞘利劍,鋒厲逼人,無人敢阻擋。

不遠處的魔氣竟也稍一瑟縮,停止了翻湧。

清宴一振袍袖,萬妖王的冷肅威嚴盡顯,蔚藍眼眸似無盡冰川,蘊起罕見的怒意。

“在蒼澂百年,每日漱心養息,竟未洗凈你殘害生靈的歹念!”

這句話化為驚天之雷,狠狠劈在夏歧的腦中,把他的思緒炸成一片狼藉廢墟,只剩空白識海,他僵硬地仰頭看向清宴,忘記了呼吸。

清宴剛剛……在說什麽……什麽意思……

誰在蒼澂百年……

這話明顯是對山靈說的……

平臺上所有人也被忽如其來的轉變劈得瞠目結舌,又在清宴的盛怒下噤若寒蟬。

戰場中的每個人都高高懸起心臟,千萬思緒湧出又不敢出聲交流,風聲鶴唳,仿佛意識到接下來將要發生了不得的事情。

夏歧的思緒稍微恢覆運轉,下意識喃喃追問:“柏瀾此話何意……”

他眼見清宴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又緩緩闔眼,慢慢意識到了什麽,面上血色逐漸褪去。

從清宴的話中可知,山靈早在百年前便來了雲章,還隱藏了身份作亂……

而在蒼澂待了百年歲月的人,便只有與清宴入門時間一致的兩名師兄弟。

他們與清宴一起長大,一起修行……親如家人。

那麽清停雲與清時雨……會是其中的誰?

但無論是誰……也太悲哀了。

山靈知道,清宴會猜出幕後之人是靈影山山靈,卻未曾料到,清宴能徹底識破隱藏百年的身份。

那團魔氣久久凝滯,緘默不言。

片刻後,山靈倒也坦蕩,既然已然暴露,便不再遮遮掩掩。魔氣驟然翻湧,凝出一道清晰人影。

那人衣袍上的月白與銀沾染清輝,氣質清雅恬靜,與昏暗戰場格格不入。

他眉眼也生得柔和端雅,沈默回望清宴幾息,輕聲嘆氣:“師兄是何時發現,又是何時確定是我?”

夏歧瞳孔一縮,心臟被狠狠紮了一下,終是沒忍住,下意識上前一步,倉促喚道:“前輩,你怎麽會……”

卻被清宴伸手一攔,握住他的手,將他牽回身後——無聲提醒著他,眼前之人,不再僅僅是待他很好的蒼澂前輩。

清時雨目光落在夏歧面上,像往常見面那般眸光溫和,向他俏皮眨眨眼,無聲一笑,不辯駁也不解釋。

夏歧的芥子中,還放著從霄山到南奉一路買的特產,有吃食,也有新奇小玩意,想等再次去蒼澂,送給向來對他照顧有加的清時雨當禮物……

所有陰謀與災禍的根源落在熟識之人身上,宛如一道天塹驟然橫在他們之間,無法填補,無法逾越。

他怔楞望著站在對面的人,心沈甸甸地下沈,渾身發冷,唯剩清宴手心傳來一點溫度。

清宴目光冷冽,沈聲回答:“百年來,你的確藏得滴水不漏,可惜做過的事皆會留下痕跡。”

他一頓,開始緩聲細數發現的端倪,“開始懷疑你,是因靈影山的法陣只能用妖力啟動,若要用靈氣和魔氣驅動,則需得改動法陣。我在圍困霄山的諸多法陣中,察覺一抹極為隱秘的熟悉,明微亦有所感。後來明白,熟悉的不是銘文,而是銘文排布的邏輯。蒼澂三尊,每一脈都可獨創法陣,而每一脈的銘文排布邏輯都不同,然,你是我的師弟,明微是你的徒弟,自然熟識你的繪陣邏輯。”

夏歧一楞,他記得當初在霄山,清宴向他提起過法陣熟悉,他以為是因萬妖王記憶蘇醒,清宴才覺得靈影山法陣熟悉……原來還藏著另一半原因。

清時雨沈默片刻,淺淡笑道:“無論是師兄,還是殊瑯,在咒陣上的造詣當真無人可及。”

清宴面上冷硬紋絲不動,繼續道:“來南奉的船上,我讓你幫忙拆解徐深用在霄山的法陣,我在傳給你的法陣中加入追蹤靈氣流向的術法,於是察覺到,你的拆解痕跡與邏輯,與布陣之人一模一樣,便確定幕後之人是你。”

夏歧隨之回想起當時情景,他見清宴與清時雨雲鏡談話,還在窗邊欣賞自家道侶的挺拔身姿,沒想到竟埋藏了暗流……

清時雨無聲垂眼思忖著這番話,唇畔笑意淡淡:“……沒想到師兄這麽早便已猜到。難怪你讓明微回蒼澂,是怕我在蒼澂作亂?呵,明微向來清正無私,即便是我的徒弟,於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會徇私偏頗。師兄倒是籌謀得當。”

清宴一頓,不動聲色地微微闔眼,再擡眼時又是眸光冰冷:“……一年前,陵州邊界的小鎮,我查獲一名邪修使用的空間法陣,拆解出明顯的蒼澂符文痕跡,想必是你早期修改的一批法陣,尚未完全摒去繪陣習慣。”

夏歧倏然睜大眼,那是上一世讓他與清宴隕落的邪門法陣,應當是清宴在靈影山恢覆了上一世的記憶,回想起那法陣,才又應證了猜想。

清宴話語從容沈靜,證據一重接一重,將幕後之人的身份一層層剝開。

“五年前,蒼澂天海宴前夕,我忙於替各門派布置禦魔法陣,停雲也正四方回援,我便習慣將門派交予你主事,也將諸多大陣交在你手中。幾日前,我得知蘇群雲隨徐深列席天海宴,便潛入掌門印查看當天大陣的靈氣動向,果然察覺蘇群雲在蒼澂界內啟動禁術,再由你抹去大陣預警的痕跡。”

那是清時雨與蘇群雲的第一次合作,魔患災禍自此加劇,又不斷往四方蔓延,甚至在下一次的長謠天海宴再次爆發。

夏歧愈發心驚,無聲望向清宴,忽然想起來,五年前天海宴期間,正值他與清宴疏遠……那段時日,清宴過得並不好,還為抵禦魔患四方奔忙,如今對方得知在那段艱難時期,被信任的師弟背叛……

他設身處地一想,相當於自己被傅晚與顧盈背叛……根本接受不了。

原來自從來到南奉,每當談論幕後之人,清宴便陷入沈默思量,竟是獨自受著這樣的煎熬。

清宴的性子向來淡漠疏遠,不喜與人親近,但極重情誼,更看重師門。

除卻道侶,一起長大的師兄弟與師父都被清宴視作家人……如今清宴當面與清時雨對峙,雖面上不顯,心裏定然是憤怒又難過的,難怪之前的怒喝帶著訓斥意味。

他心疼地握緊與清宴相牽的手,卻得到對方安撫地輕輕一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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