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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斬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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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剩餘魔妖獸不成威脅,傅晚帶著眾弟子牽制,同時警戒著四周,謹防變故。

另外三人圍在蘇群雲面前,都察覺到這具蒼白神魂正在不可阻擋地消逝著。

如今蘇群雲只剩下一抷破碎的魂魄,行將消散,他蹣跚靠著魔藤滑坐下去,銀發寸寸枯敗,正垂首看著手心一道咒紋。

那道咒紋與心口的換命符咒相連,只是自毀了神魂,咒紋也節節斷裂。

聞雨歇緩步走了過去,緩慢無聲地蹲在蘇群雲的身側,神色悲傷黯然。

作為長謠掌門,她已盡了除魔蕩祟之責,也按照內心標尺走完了選擇的路。

與蘇群雲的戰鬥勝負已分,對方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如今即將永遠消失……在她的私心裏,不想把最後的記憶再留給指責。

蘇群雲終於擡頭,朝她淡然一笑,竟先行開了口:“師姐,你終於來看我了。”

聞雨歇眸光輕動,仿佛看到曾經趴在窗上等她的那名病弱少年,見她轉過園門走來,便欣喜一笑,揮舞著手中花枝歡呼出這句話……

她凝視著那抹蒼白魂魄,眼眶泛起幾分隱忍的紅,輕聲開口道:“阿雲,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你。你幼時受苦,這幾年……也受苦了。”

蘇群雲面對昔日依賴的人,才露出幾分安靜笑意,卻輕輕搖頭糾正:“師姐怎知我不暢快,我便是喜歡這樣的生活。”他面上平靜遺憾,唯獨沒有一絲悔意,只是避開了聞雨歇的怔楞目光,“……師姐可別在心裏為我換上無辜受難的模樣,這幾年來,我過得當真自由恣意,從未有過後悔。若不是技不如人,我殺他們照樣不會手軟。”

聞雨歇如鯁在喉,終是明白,蘇群雲是在告訴他,他們早就踏上殊途,再有昔日情誼,也不必再談同歸。

她眸中浮起一層沒抑制住的輕薄水色,又不甘心地問道:“那阿雲這些年……可曾想過家人,和家?”

蘇群雲像是終於被這句話撬開了一絲縫隙,像是故鄉一抹清風潛入心間,拂開經年晦暗,汪起稀薄清泉,卻稍縱即逝。

唇邊的笑意淡了,他垂眸不辨面色,目光落在手心處,良久後,避開了回答,輕若無聲地答道:“……你們無需如此。”

聞雨歇眼中光亮一寸寸熄滅,慢慢闔上眼。

夏歧在一旁看著,心裏不是滋味。

在他看來,蘇群雲已是雙腳邁入黃土的人,而他殺了對方數次,也讓此人為萬千冤魂償命了,此刻不必急著加速魂魄的消散。

他冷淡看著蘇群雲,終於有機會問出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你是真的想讓蘇菱死?”

坐在地上的人渾身破敗,聞言回以漠然:“與你何幹。”

夏歧眉頭一蹙,自然不罷休,又追問道:“依你的耳目和手段,蘇菱在進入南奉時便早該犧牲。還有你重生後被送出南奉,你的目標明明是我們,為何就近襲擊庇護法陣,而不是趕回來?是怕我們沒有及時察覺圍攻的那人不是你?”

之前察覺種種矛盾,他便隱有猜測,始終在意蘇菱的用心有沒有被回應過。

蘇群雲面色紋絲不動,沒有一點搭理人的意思。

這人骨子裏的高傲寧折不屈,如今落敗在他手中,本就不可能給他好臉色,更逞論回答他。

但見聞雨歇反應過來什麽,猛地擡眸緊緊著著蘇群雲,而蘇群雲面上終於浮現其他情緒——狠狠地刮了他一眼,恨不得將他嘴縫上一般。

夏歧也不在意,正要說話,忽然察覺芥子裏有細微動靜,神識一探,發現歲歲越發躁動不安,正在四處亂竄亂嗅,急著尋找什麽似的。

他伸手進芥子空間打了個響指,小小一團雪靈鼬警覺僵住,立馬奔了過來,雙爪緊緊抱住他的手,急得吱吱亂叫。

這是久待芥子,悶壞了?

他心疼摸著歲歲,在小腦袋上搓搓揉揉,但戰場四處魔妖獸,不能將它抱出來,只能收回手,把芥子口稍松,以便留心情況。

夏歧想到了最要緊的事,面上有了幾分正色,繼續向地上的人問道:“你是如何與幕後之人搭上的?”

蘇群雲冷笑一聲,譏誚道:“你不會以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夏歧拿劍的手癢癢,心想要不直接把這討人厭的魂魄一劍劈散算了,卻被身側的清宴輕輕一按手背,以示安撫。

清宴竟聲色不顯地淡聲開了口:“那我來猜。”

所有人愕然的目光集在清宴身上,蘇群雲面上的嘲弄也消失了,清宴開口,自然是掌握了什麽,不由背脊微微打直。

只見清宴眸光冷漠地睨了蘇群雲一眼,不怒自威。

“出發前,我調閱過五年前天海宴的列席名冊,雲歷一九五年,你以雲蘇之名,隨徐深前往蒼澂天海宴。暫居期間,你在蒼澂界內動用了禁術,招來魔患,想必那是你與幕後之人最初的合作。”

夏歧一楞,又是五年前,還真和蒼澂天海宴有關……

但蒼澂平日防守森嚴,層層防禦法陣堆疊,連飛過幾只雁都了如指掌,何況宴會期間只緊不松,怎會沒有察覺蘇群雲在蒼澂界內的異常動作?

而且……清宴又是如何知道蘇群雲用過禁術?

蘇群雲眸中掠過詫異,似是沒料到對方追溯到這麽遠的事,沈默幾息,出了聲:“……當年,請來的神告訴我,蒼澂靈氣濃郁,任何術法都威力大增,更是魔物趨之若鶩的地方,只需一個缺口,便可趁虛而入。蒼澂難以進入,卻恰好碰上天海宴這個難得的好時機……那是我第一次替對方做事。”

夏歧一頭霧水地重覆了一遍陌生的詞:“請神?”

“禁術召魔。”清宴簡潔解釋,頓了頓,蔚藍眼眸冷冽,話語也仿佛沾染了冰霜,“恐怕時至今日,你也未曾知道,自己召出了什麽。”

這話的確猜中了蘇群雲的心思。

那召喚來的幕後之人行事謹慎,露面也是虛影,對他的試探向來滴水不漏。如今他與對方反目,死到臨頭,卻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了一眼被法陣禁錮的魔氣,略一思索,還是將所知道的說出:“……對方給我的符陣都出自靈影山,我只知是百年前靈影山的幸存者,想要向當年袖手旁觀的門派覆仇。”

夏歧稍一思索,恍然所悟地理清這一連串的契機:“幕後之人許了你咒陣,助你殺死徐深,統領十方閣,你便也為對方所用。但後來,你發現對方想要雲章滅世,而我們恰好來了南奉,便一步步算計,每一步都給我們稍留餘地,是想把我們引到對方那裏,好坐享漁翁之利……”

蘇群雲的確是個不甘平庸,野心與城府都頗深的人,但他的不甘心是高於一切的,甚至高於道德與憐憫之心。

並非諸多禁術毀了他,禁術只是照妖鏡,照出了他渴望權勢的貪婪與草芥人命的殘忍。

蘇群雲見清宴再無話問他,驀地反應過來什麽,他死死盯著清宴,語氣焦急:“……你知道對方是誰,是不是?”

清宴卻在眾人的註視下沈默了。

夏歧莫名有些不安,清宴向來不喜歡賣關子,在場的人都是信任的盟友與將死之人,無需保守秘密……

除非,那人的身份也令清宴難以接受。

正在這時,急著追問的蘇群雲驀地僵住,目光落在眾人身後,眼睛慢慢睜大,唇角浮現一個詭異萬分的笑。

夏歧立馬循著視線回頭,清宴的身影已然消失,而天幕上的禁錮法陣驀地發出巨大爆炸聲,法陣搖搖欲裂,有部分魔氣飛濺而出——

清宴載川一挽,洶湧劍氣將大部分魔氣擋了回去,又以劍繪陣,修補裂縫。

不少洩露的魔氣卻飛濺到平臺,夏歧當即拔劍去擋,誰知那魔氣竟然穿過了刻著驅魔符文的劍鋒,急速刺向他的眉心!

這偷襲實在猝不及防,距離太近了!

他瞳孔一縮,後仰已經來不及——

電光火石間,一團雪白的東西從他眼前竄過,頃刻替他擋了魔氣,又在他眼前無力滑落下去。

他意識到了什麽,倏地睜大眼,忙接住那團癱軟的雪白,熟悉的毛茸茸落在手裏,他的手劇烈一顫——是瞬間斷了生息的歲歲。

他腦海中嗡一聲空白,哪管四周魔氣四濺,劍倉促掉在地上,也沒發現聞雨歇用符陣將他護了起來。

他渾然不知周圍情況,無措發顫的手嘩啦倒出芥子中的所有丹藥和法器,散落了一地。

眼眶被逼得酸澀發紅,他跪在地上,急切地尋找著能用得上的東西……

然而懷中失去微弱心跳的小獸卻提醒著他,一切都是徒勞。

這只雪靈鼬失去妖丹,靈氣微弱,脆弱得和普通小動物一般,就算紅繩裏的符咒抵擋了一部分傷害,脆弱的五臟被魔氣一震,瞬間便喪命。

它平日反應慢吞吞,呆呆的,這次趕來護他卻很快……是一輩子最快的一次了。

他往逐漸冰冷的小小身體裏不斷註入靈力,視線模糊,繃出青筋的手背落上一滴滴淚。

自己親手刻下的符咒碎了,清宴當即便察覺了。

他瞳孔一縮,眉目一沈,向來聲色不顯的眼眸浮現罕見的怒意,燒得蔚藍越發深沈。

載川因盛怒攜上攝人威勢,滔天劍氣斬上死而不僵的黑龍魔氣。

清光與魔氣劇烈碰撞,短短片刻,黑龍魔氣在凜冽渾厚劍氣下低伏在法陣中,不再造次。

聞雨歇與傅晚隨之將四周的其餘魔妖獸隔開。

夏歧跪坐在原地,鍥而不舍地把靈氣輸入懷中小小的身體裏,有人將他攬進懷裏,臉頰的濕潤被溫暖手指拭去,而懷中雪靈鼬被另一只手覆蓋,運起了從未見過的術法。

他仰頭看向自己的道侶,沙啞的聲音裏滿是自責:“都怪我……之前發現歲歲異常,我以為是它悶壞了……它四處亂竄,想必是在找出口,若我沒有把芥子入口松開……都怪我不小心……”

如果他當初再細心一些,去看看歲歲到底出了什麽事,或許多加安撫……

清宴的治愈術法換了多種,終是於事無補。

覆在歲歲身上的那只手頓住,術法也消失了,又無聲落在夏歧抱著雪靈鼬的手背上。

清宴將人攬進懷中,沈聲道:“事發突然,不怪阿歧。”

見清宴也放棄了術法,夏歧意識到了什麽,眼裏最後的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他低頭看著小小的屍體,視線模糊成一片。

這只雪靈鼬雖然小小一只,也不會說話,就算依賴他們,過來緊緊挨著,氣息也只是微弱的一點點,弱小又乖巧,他和清宴都把它當做自己養的小孩子。

片刻前爪爪的挽留力道仿佛還留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後悔平日關心歲歲的時候太少。

夏歧渾身不可抑制地發著顫,心間一片絕望的冰冷,六神無主地被清宴緊緊抱在懷裏。

不知過了多久,清宴的聲音忽然牽動胸口輕輕震蕩:“阿歧,那是何物?”

他遲鈍地擡起頭,循著清宴的視線,看向四周散落了一地的法器,其中一件的異常頃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秋頌臨行前送他的那只玉燈,竟忽然有了燈芯似的,燃著一道微弱的白色微光。

他一楞,拿了起來,細細打量:“是秋頌贈我的……”

潔白幽光映出清宴眼中的微訝:“聚魂玉做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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