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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臨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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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將屋門輕聲拉上,盡管屋內尚在昏睡的人不會被驚醒。

他轉頭看向等在門外的一人一隼。

秋頌緊張兮兮地搓著衣角,一時在夏門主不辨喜怒的臉上看不出端倪:“怎麽樣……如果不是,我們再看看其他人……”話說到一半,竟見夏歧忽然朝他躬身恭敬一拜,忙上前把人扶住了,“哎哎!恩人這是做什麽?”

夏歧緩緩吐出一口氣,呼吸著傍晚清涼的空氣,只覺得三個月來,壓在心頭的沈重散去了一半。

他反覆確認過,床上之人確是顧盈。

他沒了平日對秋頌的散漫,目光認真:“秋大夫,多謝你救了我的家人。”

秋頌一楞,欣喜地一合掌:“竟然是這般機緣?倒也巧了,不過不用謝我,你也救過我一命,而且我沒做什麽,是阿隼將人帶回來的……”

黑隼敏銳,先前嗅到此人身上的危險氣息,定是長期行走殺戮間。如今知道對方沒有敵意,還救過秋頌,便收起了銳利。此刻見夏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怕麻煩地一拍翅膀飛走了。

秋頌沈吟著目送黑隼,一拍腦袋,“是了,神醫谷秘境雖沒有離開南奉,但有時會停在南奉邊界。霄山裂谷與南奉邊界相去不遠,阿隼經常去懸崖幫我采藥,想必是剛好經過了裂谷附近。”

霄山裂谷有濃郁瘴氣和爆裂罡風,但若是修為高的猛禽類靈獸,的確可以短暫穿梭。

夏歧滿心喜悅,忙問起顧盈的情況。

秋頌被他的開心感染,也笑起來:“先讓你放個心,我爺爺出手,沒有救不了的。姑娘被救回時,妖丹幾乎碎了,妖魂也損傷不小,身體更是破碎不堪。哎,如今身體的傷已經愈合了,妖丹也修補過,少了大部分修為,卻不會散開了。但這妖魂之傷,有些難辦,爺爺選了最穩妥的方式,把她沈浸在穩固修覆妖魂的術法中,輔以山崖靈氣,估計還有幾年才會醒來。”

在天人永隔面前,等待時間倒顯得不要緊。

“會醒來”三個字在夏歧心中被反覆回味,酸脹的欣喜一點一點滲入心臟,撫得他渾身輕松。

片刻後。

夏歧跟隨秋頌離開了崖上小屋,踩著稀薄的餘暉,走在返回的路上。

秋頌才反應過來:“對了,恩人要找的不是鮫女嗎?”

夏歧的思緒被打斷,有些好笑地看向秋瑾:“你如何判斷是蛇靈?”

秋頌理所當然道:“平日都是爺爺在醫治,我只在救回時看過一眼,屋內都是濃烈的蛇類妖氣……只會是蛇靈吧?”

夏歧忍俊不禁,這秋頌修為稀松,第一眼看錯了也無可厚非,要是再看第二眼便會發現端倪了。

“師娘緊纏巨蟒契獸墜落懸崖,玉石俱焚。巨蟒死了,她也裹了一身蛇類妖氣。重傷會讓自身妖氣變弱,剛救回的時候,自然只能察覺到蛇類妖氣。而且蛇與隼是天敵,若真是蛇靈,你的阿隼就算會救人,也不會靠近小屋。”

被上了一課的秋頌十分訝然,也不顯得尷尬,只是驚嘆恩人不愧是閱歷頗豐的霄山門主,忙抽出一個小本記了下來,還邀夏歧一道吃晚飯,順便講講其他的霄山奇聞異事。

夏歧心想哪有這等閑心,之間先到谷中的霄山弟子想必還等著他,見秋頌一臉期待地盯著他,不由拍了拍對方後腦勺:“去和我門派兄弟們一起吃?”

秋頌雙眼一亮,把本子一揣,興奮得全然忘了以前是如何罵霄山的:“吃!一起吃!我還沒和獵魔人聊過呢……”

夏歧彎眼笑得十分愉快,哥倆好地攬住人,往弟子所住的院落走去,怕對方中途下了賊船一般:“我們獵魔人最是好相處,可好客了。”

一無所知的秋頌開心極了,沒看到霄山門主唇角的慵懶笑意有幾分不懷好意。

神醫谷遼闊而闊氣,層疊翠綠間的三個二進院,安頓了被秋頌救回來的所有弟子。

夏歧蹚著秋夜涼爽夜色,穿行過一條落滿楓葉的小道,轉進了霄山弟子的院落。

眾獵魔人見他們的門主安然回來,都松了口氣。

夏歧與霄山弟子在一起時,沒有一點門主的距離感和架子,還像以前和兄弟們相處那般,隨便撿個空位散漫一坐,接住對面拋過來的酒壺。

五十來人聚在院中,幾張火符落在地上,便開始了煮酒嘮嗑。

互通完分別後的情況,夏歧也告知了顧盈被救的消息。

獵魔人多的是聚在一起煮酒聊天的時候,輕車熟駕點燃了熱鬧氣氛,如今人逢喜事,更是暢快恣意。

夏歧懶散靠在椅背上,提著酒壺和身邊的弟子一撞,又暢飲了幾口,聽著對方詳細說著他隨蘇群雲離開之後,洞窟中發生的事。

秋頌把獵魔人救進谷中,又救了顧盈,獵魔人對他熱情極了,輪番給他滿上酒。

獵魔人用來取暖的酒名叫夢時春,口感甜而細膩,入喉清爽微辛,但後勁極大,有著與名字一般的欺騙效果。

夏歧見年輕天真的谷主陷在烏壓壓的黑鬥篷中,飲果酒般一杯杯喝完,還興奮地主動去要酒,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而此刻的影戒中,是傅晚和念念得知顧盈的消息後,一封又一封極為欣喜的回信。

夏歧看著火光出神,耳邊的嘈雜慢慢模糊朦朧,只覺得周身一切帶著暫歇片刻的悠閑。

然而越是這樣的時刻,他便越想念清宴。

想到這裏,他立馬起身,隨口囑咐弟子們別讓秋頌再喝了,結束後把人送回屋,才離開院落,打算去找清宴。

他一踏出門,身後喝得正開心的獵魔人們齊齊起哄——

“門主明早再回來!我們沒留你的床鋪!”

“你的床鋪在清掌門那邊,別走錯了!”

夏歧心裏好笑,茫茫夜色中,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帶上些許迫不及待。

沒有重要的事,夏歧便沒有再往芥子裏打擾清宴。

此時夜漸深,他見老谷主院落的書房還亮著燈,也沒進院落,撿了個院落外的石凳坐下。

發現芥子裏的歲歲還沒睡,正在厚雪中鉆來鉆去,便把它薅了出來,給崽崽餵了些夜宵。

等夜色已深,清宴走出秋瑾的院落,看到的便是萬籟俱寂中,一襲黑鬥篷的人正把雞肉分成好多小塊,往上一拋,雪白的雪靈鼬跳起來去接。

一大一小都正玩得不亦樂乎。

他唇畔稍松,眉間肅然疲憊隨著接近那人的每一步逐漸淡去。

夏歧察覺到清宴靠近,忙把歲歲一撈,開心地跑了過去。

清宴牽起他,又摸了摸茫然的歲歲,拉著他一起步入芥子中的霄山閣樓前。

四周轉瞬是茫茫大雪,清宴把他牽進永遠亮著暖燈的屋子,將滿天地的風雪關在門外,溫聲問道:“怎麽沒有先去歇息?”

歲歲吃飽玩累,慢吞吞上樓睡覺去了。

夏歧把黑鬥篷一卸,撐著懶腰打了個哈欠:“我門派的人說,沒給我留床,讓我去找道侶擠擠。”

清宴把果茶煮上,取出一碟點心置於桌上,又俯身湊近他輕輕一嗅,目光含著柔軟笑意:“喝酒了?還喝了不少。”

夏歧在霄山守夜時喝慣了,那點酒倒不算什麽,只是被屋裏溫暖包圍,又有清宴在身側,酒氣被催得浮上來一點點,只、讓他有些朦朧的困意。

他剛要提議去歇息,正好問問清宴和老谷主談的事,便見清宴在釉色燭光下溫柔地凝視著他,問道:“阿歧要一起沐浴嗎?”

夏歧的瞌睡驀地醒了大半。

一樓空間轉瞬被清理妥當。

夏歧半躺在一只寬敞的浴桶中,在微燙的水中放松地呼出一口氣,只覺得身心都舒暢極了。

而餘光瞟到身側的清宴時,他又有些拘謹地背脊一僵。

也不是沒看過清宴未穿衣物的模樣……更何況還親手撫摸過每一寸。只是每次看見這具俊美身軀,還是會羞怯和緊張,許是想起了被俊修肌理覆身上來的某些時候。

不過此時,清宴正闔著雙眼,似乎有些疲憊。

夏歧也不打擾,近兩日的悠閑時刻讓他覺得不太真實,又萬分珍貴,他不想辜負,唯有靜靜享受。

他雙手趴在木桶邊緣,端起酸甜的果茶安靜喝著,渾身上下都無比放松。

身邊的清宴睜開了眼,在水下牽住他的手,蔚藍眼眸像是被月光浸染的深海,澄澈而深邃:“阿歧,靠過來些。”

夏歧一楞,倒是沒起什麽旖旎的念頭,他敏銳察覺了清宴心情不佳,是想要靠近他汲取什麽。

他挨上自家道侶,又被擁進懷裏,被對方抱住。

肌膚相貼,貼著他的身軀慢慢放松了下來,他仰起頭:“柏瀾,今晚談得不順利嗎?”

清宴慵懶地輕嗅著他的頭發,片刻後,嗓音有些低啞。

“秋瑾是我兩百年前救過的妖靈,那時他還年幼,我便帶他回了靈影山。他喜歡鉆研醫術與治愈術法,南奉奇花異草繁多,成年後移居南奉。之後便在金連城開宗立派,有了神醫谷。”

原來還有這等淵源,夏歧喃喃:“難怪老谷主一直內疚當年沒來得及趕回靈影山……”

清宴若有所思地低應了一聲,沈默片刻,嘆了口氣,將今日所談,向自家道侶簡潔托出:“百年前的靈影山變故,讓秋瑾對雲章門派抱有濃烈敵意,如今不想再與三個門派為伍。”

夏歧一楞,這倒可以理解,不過,秋瑾對幕後之人的所作所為定是不認同的,否則也不會四處救治妖靈,那也會有讓魔患平息的心思。

如此說來,對方只是不想與雲章門派合作,但看清宴的神色,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老谷主不會是……想自己解決魔患吧?”

清宴搖頭,半隱在燭光中的面容看不清神色:“不止。他想借魔患削弱各門派,以報當年背信棄義之仇,再在雲章重建‘靈影山’。”

夏歧震驚,先不說當年蒼澂長謠有功無過,如今是事關雲章生靈安危的關頭,老谷主竟還有這等雪上加霜的算計……

想必是故鄉親友慘死的百年來,仇恨把人逼得幾欲瘋魔,根本無法再有半點理智。

不過清宴將此事告知他,倒是讓他猜到了清宴的態度,他想了想,還是問出心中蘊藏的那個問題:“柏瀾,那你……是怎麽想的?”

作為萬妖王,清宴又是什麽立場?

屋內靜了幾息。

清宴的目光垂下,落在他的面上,夏歧知道對方在凝視著他,又像是有些失神。

像是過了很久,清宴才開口:“我未答應。作為殊瑯,我對長謠和蒼澂只有感激。而如今,雲章每個生靈與百年前的靈影山妖靈一般,都是無辜的。無論是作為蒼澂掌門,還是萬妖王,都不能任由魔物滅世,更不可趁機打壓其他生靈。”

夏歧抱緊清宴,依然無聲看著對方。

清宴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未曾有一刻忘記滅族之仇,也想過給妖靈尋一處新的故鄉。盡管徐深已死,十方閣得到應有的報應,靈影山犧牲的人卻回不來了。”

清宴話音和緩漸低,最後只剩沙啞咬字,又握緊他的手,拿到唇邊,垂首把唇印在手背上。幾息後,深吸一口氣,“若是任由魔物肆虐,而靈影山推波助瀾,從今往後,妖靈將會被推到其他生靈的對立面。

“沒有什麽勢力會長盛不衰,或許百年之內,妖靈可依仗靈影山和萬妖王,幾百年之後則未必。戰爭帶來的恐懼和仇恨會刻進神魂裏,一代代相傳,無法消弭。往後出生的妖靈不該失去立足之地,背上被他族仇恨的沈重命運。

“阿歧,我不得不往前走。”

夏歧怔楞地看著清宴,那雙沈靜眼眸裏的蔚藍是包容而遼闊的海天之色。

這一刻,他更深地了解了自家道侶。

他的道侶心懷萬物,目光長遠,即便是血海深仇,也遮蔽不了對方的雙眼,難抵骨中坦蕩磊落。

清宴胸懷中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萬千臣民,還裝著山河人間。

清宴從不圖一時暢快,更想要萬千生靈代代傳承,生生不息。

夏歧心中湧起一陣激蕩,又是心動,又是愛慕,他緊緊抱住自家道侶,柔聲道:“那柏瀾不必在意他人想法,只管去做認為對的事。我和霄山全力支持柏瀾。”

他仰起頭,眼裏是不屈恣意的傲氣,“何況我們此行準備充足,每名弟子皆是以一當百,何須依仗他神醫谷。”

清宴眉間肅然稍緩,眸光被暖燈映得柔軟,伸手托著自家道侶的後腦輕揉,嗓音也低了幾分:“是,無需依仗神醫谷。我也並不在意他人怎麽看待我,有阿歧在,我什麽都不怕。”

“待明日,我們便尋機會回庇護所,還是在自己的地盤舒服,諸多事也需盡早籌備。”夏歧用側臉輕輕蹭了蹭對方的頸窩,安撫地說出心中所想,“柏瀾只管按照自己心意去選擇,無論何處,我兩同去同歸。”

如今他心中的萬妖王形象,不再是百年前統率眾妖的威風大妖,而是受了傷還在深夜給弱小靈獸治療的那個人。

力量強大不稀罕,難能可貴的,是握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會俯身護住每一個受難的弱小無助靈魂。

聽到自家道侶的許諾,清宴眸光稍微一黯,又想起了今晚籠罩心頭的最大陰影。

他向秋瑾再次詢問起引淵之毒的解法——

即便是動用萬妖王的全部妖力甚至祭出妖丹,此毒也不可解除。

這個消息的沈重,似乎讓一切事情都不值一提。

夏歧正疑惑清宴片刻都不應,便見對方眸光微沈,低頭湊近,輕輕吻住他,又貼著他的唇一字一字說道:“阿歧要說話作數。”

今晚的清宴,聲音莫名帶著些微沙啞,尾音也捎上了幾分有別於平日的疲憊。

許是秋瑾的話讓清宴有些心寒。

夏歧不由心疼極了。

清宴的親吻漸深,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意味,呼吸又重又熱,有些急不可耐地掠奪著他舌尖的稀薄酒氣,兩人唇齒間盡是灼熱呼吸。

幾息後,緊貼著滾燙身軀的夏歧察覺了什麽,已經起了薄紅的耳廓臉頰更加燙了。

周身包裹著熱水與清宴的氣息,氤氳白霧間,酒氣被催了上來,他只覺得有些暈乎,又渾身發軟。

清宴的五指深入他的青絲中,輕輕托著後腦,正俯身細細摩挲他的唇。

雙唇稍分,溫熱呼吸低聲向他征求許可:“阿歧,可以嗎?”

他順應著喉中難耐的渴求,輕輕應了一聲。

清宴許是怕他被水嗆到,讓他面朝桶沿跪坐下去。

等脊背與後頸上的柔軟親吻消失,他被有力手臂環住腰,耳尖隨之被唇舌含住,落在耳中的氣息灼熱:“要辛苦阿歧晚些再歇息。”

夏歧微微闔眼,扶著桶沿的手慢慢收緊,雙眸因熱氣而氤氳,氣息逐漸不穩,齊胸口的水輕輕晃動著。

他在幾欲將他融化的滾燙中,大膽又羞怯地輕聲回應:“……我也喜歡和柏瀾……這樣……”

神志早就迷離,耳邊傳來一聲模糊低沈的笑,他倏地抓緊桶沿。

夜色已深,卻還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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