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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臨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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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跪得太猝不及防,夏歧的本能反應快過思緒,忙遠離清宴幾步,避開了跪拜的範圍。

不遠處的屋舍前,向老者恭敬下跪的谷中人更是把頭伏得更低,噤若寒蟬。

只剩夏歧等人在沒搞清狀況的緊張氣氛中面面相覷,又齊齊看向行徑怪異的老者。

想必此人正是秋頌的爺爺,也是神醫谷老谷主。

老谷主的膝蓋才落在地上,清宴便將對方扶起來了。

老谷主鶴發銀須,精神矍鑠,清明雙眼閃動著難抑激動的水光,雙手緊緊攥住墨藍袖角,微顫的手背經絡因情緒無法平覆而鼓起。

清宴沒在意袖子被攥得幾欲破裂,只是眉間一松,蔚藍眼眸浮上平靜淺淡的欣慰,率先開口了:“秋瑾,多年無恙?”

神醫谷老谷主秋瑾渾身一震,聽見那道記憶深處的聲音又喚起自己的名字,不由雙眼睜大,急著把面前的人看得更清,好確定不是在夢魘中。

他只覺百年背井離鄉的光陰變為了一面透明的墻,他再也無法穿行過去,卻能清晰看到對面尚且年輕的自己,與萬民仰慕的王。

再回首卻是百年身。

秋瑾無法平息重逢後的狂喜和悲哀:“五年前……臣竟沒有認出您……”

他倏然一頓,眼裏的激動稍緩,牙縫艱難擠出百年來深藏心底的悔恨,“王……若我當初沒有來南奉,或是早日回到靈影山……就算……就算……也不用背井離鄉,獨自茍且百年……”

夏歧一楞,五年前,是清宴為解他的引淵之毒,千裏迢迢來到神醫谷,還拿修為做抵押……如今還沒收回。

老谷主想必就是親自敲詐清宴的人。那個時候,別說老谷主,連清宴自己都還未察覺端倪。

沒想到老谷主竟是靈影山的妖靈,當初是來恰好來南奉,才逃過了一劫麽……

清宴卻是搖頭,緩聲安撫:“活下來便是機緣,不可說這樣的話。”

他們的王……總是帶著讓人信服與安心的通透沈靜,秋瑾百年來越來越深的悔恨仿佛被安撫些許,他才察覺自己失態許久,卻沒有懊惱,只是神色稍斂,終於直起身。

他滿腹敘舊話想與王相談,又覺得此地不宜多聊,先吩咐了谷中侍從好生招待客人,才恭敬請清宴去別處詳談。

清宴頷首,卻先轉身走到一旁圍觀得正起興的夏歧面前,伸手替對方拭去唇角的點心碎末,低聲囑咐:“我或許會晚一些回來,阿歧按時用飯,早些歇息。”

夏歧餘光瞟見秋瑾有些訝然,又眼神銳利地打量著他,似乎終於察覺了他與萬妖王的關系。

他不由輕咳一聲,心想自己多大的人了,何須自家道侶老這般操心……又心頭一暖。

他輕輕推了推自家道侶,回道:“知道了,你快去……”

秋瑾與清宴離開後,周遭幾乎凝固的氣氛頓時一松。

留下的三人聚在一片淺溪中央的涼亭中,侍從將一眾瓜果點心放了滿桌便退下了。

此處幽靜而遠離屋舍,最適合密談。

秋頌提起茶壺,淺黃茶水叮咚落入瓷杯,與溪水清泠聲相和,雅淡清香蔓延開來。

他看著茶水嘟嘟囔囔:“爺爺竟把珍藏的茶都拿出來招待了,我上次有幸喝一口還是去歲……”他將茶杯置在夏歧面前,滿腔好奇終於憋不住了,“你們去哪了,怎麽出去一趟就變成這樣了……清掌門又是怎麽回事,還有爺爺的反應……為什麽那般稱呼清掌門?”

聞雨歇的疑慮也未消,卻似乎從方才那一幕猜到了關鍵核心:“清掌門與萬妖王之間……有什麽關聯?”

夏歧見三人都有諸多疑惑,不由提議:“想必清宴與老谷主的談話要持續很久,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如將問題按時間來理一理,一個一個來。”

得到另外兩人的同意,他將芥子裏的歲歲薅了出來,在桌上放了嫩肉餵崽崽,又對聞雨歇問道,“怎麽只有聞掌門在,嬸人呢?”

聞雨歇聞言面色凝重,還沒開口回答,秋頌似乎對此事全貌更清楚,不由搶著開口回答:“哎,你們離開的半天後,庇護所忽然被魔物偷襲了,我怕結界被破,想回谷中搬救兵……哦,神醫谷如今不在特定地點,成了一個可隨意移動的秘境,有傳送法器便能進去……誰知竟見駐地的魔藤蘇醒了。從駐地出來的仙長們不想把它引到庇護所,但魔藤上盡是魔種,久戰下去,等驅除魔種的靈石和符咒消耗完,那可就危險了。我便用谷主權限開了谷中法陣,先是把西南郊的仙長們救了進來,又接到了西郊的聞掌門。”

夏歧聽到這裏,莫名有些不祥的預感,目光從雪靈鼬身上移到秋頌面上。

秋頌為難地撓撓頭:“結果從西南郊進來的仙長說,恩人前腳追著那惡人跑了,蘇前輩後腳便跟著你們進去了……”

夏歧心裏猛地一沈,失聲脫口:“嬸也進空間裂縫了?”當時他急著去找清宴,而自己也有利用空間間隙的想法,才敢跟著蘇群雲進去。

蘇菱自然知曉蘇群雲進了裂縫也不會出事,還一起沖進去,定是怕蘇群雲把他害了。

但空間間隙太過雜亂,進入的時間相隔幾息,都會去到截然不同的空間……

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時間焦急又不知去何處尋人。

聞雨歇見他面色不佳,立馬開口道:“小歧,別急,我與師父有聯絡的法器,雖沒有回應,但能知道人沒有性命之憂。我已遣弟子在南奉範圍尋人,一有消息,立馬親自前往。若已然離開南奉,不在魔患中心,便更不需要擔憂了。”

夏歧一楞,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是了,蘇菱再怎麽說也是金丹修士,還早已習慣身處險境之中,自然有一些應對手段。

他定了定神,開始講述在西南郊洞窟中遇到的事。

聞雨歇與蘇群雲是舊識,他想從聞雨歇這裏得到更多信息,便把蘇群雲相關的事一絲不漏地講出。

聞雨歇得知蘇群雲還活著,難掩驚喜神色,而聽到蘇群雲在洞窟中的所作所為,以及夏歧與清宴對幕後之人的推測,她的眉頭隨之蹙緊,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去。

想必她已然清楚,蘇群雲所犯的錯,並不是長謠關起門來就能解決的。

夏歧只陳述了事實,並未多加批判,聞雨歇是明白人,無需多說什麽。

秋頌瞠目結舌地聽完蘇群雲的惡行,憤怒地一拍桌子,桌上水果齊齊一跳:“這蘇群雲的所作所為簡直人神共憤,喪盡天良!而且要不是因為他,神醫谷如今還好端端在南湖畔,哪用得著沈進秘境,四處躲藏!”

聞雨歇在膝上的手暗自握緊,盡管真相如同紮進心臟的利刃,詢問的目光還是落在秋頌面上。

秋頌憤怒地把瓜子嗑得劈裏啪啦,絲毫不影響快速說話。

“神醫谷醫人向來不問善惡,曾治好過不少金連城的人,在南奉,誰不給神醫谷一點面子?五年前,十方閣忽然瘋了,鑒靈會忽然出現,對妖靈趕盡殺絕不說,連袒護妖靈的凡人也要一同殺盡。

“諸多靈獸妖修逃入神醫谷,爺爺盡數收留……嗐,然後這蘇群雲竟然直接打上門來了!將整個山谷中的大半妖靈屠殺取丹,還死了很多谷中人。當時這片溪水,盡數被染成鮮紅……

“如今聽你說起洞窟的慘狀,的確這廝幹得出的事,千刀萬剮也不足惜……哎幹嘛……”

夏歧見聞雨歇面上無一點血色了,忙在桌下踢了秋頌一腳,示意他將激憤收一收……

雖然罵的也是他心中所想,但在聞雨歇心中,被罵的到底還是自己的家人。

不過,聽秋頌說起神醫谷避世的原因,看得出蘇群雲已陷入病態瘋魔了。屠殺神醫谷,除去因為這裏藏著妖靈,很難說是否有對當初救不了他的報覆。

聞雨歇的指甲已然嵌入了掌心。

聽夏歧與秋頌所說,蘇群雲便是雲章魔患的引導者……家人活著的喜悅還沒來得及浮現絲縷,便被這個事實凍住渾身血液。

想必師父早就知曉,難怪一直沒有告訴她們已然找到阿雲……

師父會有多難過。

阿雲怎會變成這樣了……當初為何不回家……

三人沈默片刻,卻是聞雨歇打破沈默。

“其實,師父一直對阿雲心懷內疚……師父身為掌門,魔患當前,需得常年奔波在外。阿雲重病,做什麽都得依仗他人,但他從小心高氣傲,時間久了,便恨起自己的無能,恨來到世間,也恨師父不常陪他……”

她沈默幾息,摸上眉骨上那道猙獰的傷痕,嘆了口氣,“我時常代師父去陪阿雲,把他當做弟弟……但阿雲作為掌門之後,無法修煉,便日夜惦記此事,急怒攻心,病情更重……有一年燈市,我帶他出門游玩遇險,我被靈器所傷,無法療愈,阿雲一直自責萬分,更加急切地求醫,才催著師父前往南奉……”

她垂著眼,蒼白面容顯得有幾分疲憊,“……後來阿雲在南奉失蹤,長謠派遣大半弟子去南奉尋人,將南奉翻了幾遍也沒有尋到,師父以為阿雲沒了……師父那時幾欲崩潰,心神大亂,處理門派事宜屢屢出錯,她覺得愧對阿雲,也愧對門派和祖師爺,才心灰意冷地離開長謠……”

夏歧垂眸思忖,難怪蘇群雲是蘇菱和聞雨歇心上的一道坎……這些事情太容易在無法入定的夜晚生出“如果當初”的郁結,好似蘇群雲的墮落是從離開她們照拂的範圍開始,兩者便要扯上因果。

蘇菱與聞雨歇是大派之首,將事情分開而論的心性自然是有的,但在自己家人身上,理智之餘,難免心緒糾葛。

聞雨歇一揉太陽穴,聲音微沈:“……即便阿雲是做了那些事的人,我和師父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雖有苦衷,卻不能成為作惡的理由。

夏歧頷首,不再多說什麽。

秋頌見聞雨歇這般反應,也不好得繼續罵了。他好奇地摸了摸桌上的歲歲,雪靈鼬怕生地一瑟縮,慢慢臥在桌上看著他。

他發現這只雪靈鼬竟然失去了妖丹,能活下來,虧得救它的人動作及時,但壽命與普通小動物無異了,不由惋惜地嘆了口氣。

“蘇嬸是好人……神醫谷中的大半靈獸和妖修都是她救回來的。不久前,她還來請爺爺去醫治神魂受損的人,不過爺爺早已決定不再出谷,也不讓她暴露神醫谷蹤跡,否則不再接收她救回的妖靈了。”

另外兩人愕然看向秋頌,顯然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

他們自然知曉,蘇菱是想求老谷主醫治邊秋光,但神醫谷避世的態度明顯,蘇菱還失去了長謠掌門的身份做依仗,沒什麽有分量的籌碼能讓他人相助。

蘇菱孤身在南奉行走五年,不再有門派後盾,其中艱難可見一斑。

夏歧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沈默下去,聞雨歇也一言不發,想必心裏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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